2026-10-11

契入一本书的契机

 


我介绍过很多书,有两本书的命运对照起来看非常有趣。一本是《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很多人看完介绍立即找来看,才翻开第一页就把书扔开,说「这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另一本是《光明共和国》,跑去看的人要少很多,但是一般都能顺利读完,读完之后大为疑惑:这本书好在哪里?我怎么没觉出什么好来?

又过几个月,甚至是几年,有些人又跑回去看《阿尔吉侬的花束》,没办法,总是反复听人推荐这本书,听多了人的头皮就能硬起来。结果试着读完第一章之后,整个人突然陷入了书里,一口气看到最后,然后眼泪汪汪跑来找我,告诉我说:真是一本好书啊,谢谢你。

类似的事情极少发生在《光明共和国》上。如果不是我凶名昭著,积威犹存,估计很多人会直接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你不是在骗我吧?甚至集体振臂高呼:退钱!退钱!退钱!

我能理解这种差异。《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其实是一本很好读的小说,作者花了很多功夫在形式上,包括错别字这种文字形式,包括口语体这种文体形式,也包括回环这种结构形式。每一种都造成了一定的阅读门槛,如果读者能够冲过这个门槛,接受作者的这种设定,故事在理解上并没有任何难度,因此也就很容易共情主人公。

至于说深度的部分,作者对人世间的独特个人理解,倒没有写太多。我印象最深刻的就只有一点:和聪明人相比,人们更喜欢傻子。问题是,在这本书里主人公没得选。如果是一种主动选择,聪明人主动把自己变成个傻子,那么就会更苍凉更厚重一些。就像是《禁闭岛》的结尾,主人公的坚定选择让人潸然泪下,又相顾无言。

很多人一开始读不进去,那就是不相契。不相契的原因是没耐心,不肯给这本书一个机会,结果是没有给自己一个机会。这本来没什么,但在今天却成为了一个大问题。读者如今被反复训练,非常在意什么小说开头的「黄金三章」,或者是视频开头的「黄金三秒」,稍微尝试一下,感觉没有强而有力的钩子就会立即放弃。

那么,很多经典小说就没法读,许多经典电影就没法看,只是因为它们展开的节奏太慢,不符合今人的需求。这未免有些太过可惜,双方都很可惜。

《光明共和国》是另外一回事,它在阅读上没有任何障碍。读起来也像个有意思的故事,然而读完之后很多人觉得无所得,故事走向和自己的期待完全不同,不明白作者写这样的一个故事究竟想要表达点什么。这也是一种不相契,但不是因为阅读障碍,不是因为文字的陌生感,而是纯粹因为心和小说不相契,导致无法契入作者的精神世界。

类似的事情,我之前用凯鲁亚克的《在路上》举过很多次例:这本书我前后买过两本,在很多年里翻开不下十次,每一次都撑不过第一章。我不知道作者要写什么,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写,以及,为什么人们对这本书的评价那么高。简单说,作者的精神世界是 FM,我的精神世界是 AM,大家就不在一个频段上。

一直等我上网,在网上结交了一批网友,等我跑去北京见了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梦幻般的周末之后,还要等到我从宿醉中挣扎起身,满心沮丧地在首都机场爬上飞机,朝着国企的乏味工作飞回去的时候,我在飞机上翻开这本小说打发时光,只一瞬,我就看了进去。突然明白了《在路上》那种不管不顾,那种疯疯癫癫,那种激动振奋莫名的精神状态是为了什么。

一瞬间相契,是因为我的心通过我的人生经历发生了转变,我的精神世界从 AM 转到了 FM,于是我可以接收到这本书里的讯号,清晰而响亮。如果当时我还在国企里继续写周报、月报、季报、年度工作总结,那我估计自己会骂《在路上》一辈子:骗子,这究竟是写了个啥?

心的相契要困难很多。人不到疲惫的中年,就很难被《老人与海》打动,否则它看起来只是个无聊的失败故事,一点都不精彩。而「疲惫的中年」说的是什么?是指一颗习惯了挫败、拒绝的心,习惯了世界从少年时站在自己这一边变成了中年时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一个少年人和一个中年人,看到「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你尽可以消灭他,可就是打不败他」时,感受完全是天差地别。都看到热泪盈眶,但泪水完全不是一种温度。

想要契入《光明共和国》,需要一个人对所谓文明和秩序本身就带着质疑,对社会共同体排斥和打击异质人群的暗黑习惯有所感受,还需要对一切人类叙事保持距离,比如说儿童就是天真,童年就是美好,成人就是成熟,成人世界就是理性,诸如此类。保持距离的同时,还喜欢不合时宜地问一句:真实情况究竟是怎样的呢?

如果自身具备这些东西,那么翻开《光明共和国》的时候,一个人就会意识到作者已经帮自己展开了这些思考,用一个虚构的故事讨论这些问题。那么,当然会很顺利地契入。这是因为作者的心和读者的心彼此相契,大家在思考类似的问题。

拥有这样的一颗心需要人生阅历,也需要个人思考,尤其是质疑精神。相反的,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也就没有这样的一颗心,那么无论读多少篇导读,多少篇文学分析,让 AI 做多少个总结和讲解,也依然无法获得书中的趣味。就像之前我说的那样,如果我一直在做日常的文牍工作,那么《在路上》就是一本美国小流氓小盲流的胡言乱语,我是正经人,我有正经工作,我才不要看那种东西。

所以越到后来,我越少使用「好坏」这种貌似客观其实是纯主观判定的词汇,但我会说「相应不相应」、「合适不合适」这种描述双边关系的词语。现在读不进去一本书,读完觉得大失所望,需要考虑到一种可能性:因为契机不对,还没有到可以读它的时候而已,不要急于做出判断。

而既然说到契机,那么就应该永远心怀希望,因为谁也不知道心会如何改变,门会在哪一刻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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