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敌人的喜欢

我昨天写了一条留言，觉得值得单独拿出来再贴一遍：

「我想，一方面要珍爱自己所爱之人，所爱之事，但在另一方面也不要落入了对立的叙事中去。相对而言，前者更为重要，后者除了激发负面情绪没有太多作用。也可以想一下，以我的文字能力，我为什么不写成某种更为尖锐的对立场景，褒一贬一，让读者更愿意讨论和转发呢？为什么我写出来的文字平淡似水，最强烈的情感都留给了祝贺电影和剧组呢？因为我觉得前者更重要，也许也更长久。」

这些话只是就事论事，浮于表面。而它们之下，其实我有一个很基础的想法：哪怕是喜欢，经常也是伪装起来的我执，既然执着于自己，那就总是需要一个敌人。如果再往下挖一层，那就是这种自我执着意味着这个人不会简单地喜欢自己，认同自己，总是需要某个外在证明。

外在证明分为一阳一阴两面。阳面是把自己喜欢的人，喜欢的物，喜欢的事作为证据；阴面则是攻击所有不喜欢这一切的人，甚至只是不认同都不行，这种攻击同样也是证据，反向证据。

可以说这是人性的弱点，也可以承认这是人性的特点。无论是什么点，只要有就容易被拿捏。所以，这些年来网上的对立叙事越来越多。什么叫对立叙事，为什么不说对立事实？就是说，事实往往很复杂，具体怎么理解往往取决于如何去讲述，比如说「屡败屡战」和「屡战屡败」，颠倒一下词序，就带来了讲述上的不同，讲述方式不同，给人的观感也就完全不一样。

对立叙事就是把复杂事实进行人为简化，选择用对立冲突作为叙事的主线。婆媳矛盾，可以简化为恶婆婆或者恶媳妇。婚恋问题，可以简化为女性用彩礼盘剥力工。同样的，一个电影奖项给谁不给谁，要说清楚后面的衡量考虑很费力，但简化为门阀对寒门的欺凌，这样就便于理解接受，以及投入情绪。

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简单事实？简单事实哪里有那么多可以归结为对立关系？

但一个人执着于自己，执着又不自信，需要找证据，就很容易成为对立叙事俘获的目标。不假思索开始攻击婆婆或者儿媳，那是为了维护自己是个好人的自我认知。不假思索站给或者不给彩礼，那同样是为了维护自己是个正义人士的自我认知。至于说门阀和寒门，当然是站寒门，会有一大堆人和自己站在一起。那么，什么是好人坏人的标准？什么是正义邪恶的标准？什么又算是门阀，什么又算是寒门？有简单又便当的答案么？

我认为，喜欢这件事情在网上经历了那么多年的摧残和异化，它变成了两种模式。一种叫做「缴喜欢税」，用金钱、体力、时间证明自己是真喜欢；另一种叫做「缴投名状」，用攻击某个「敌人」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是真喜欢。都有一种苦情戏的戏剧感：殚精竭虑、遍体鳞伤、掏肝掏肺依然血呼淋啦深深爱着。

看多了这样的戏码，我就想这个世界上是否存在着无需敌人的喜欢呢？就是说，不需要通过攻击谁的方式来证明什么，甚至不需要任何正面的证明，这种喜欢是自成的，自己就能成立。就像是春节在街上偶遇朋友一家，看到小朋友就立即开始掏兜，要送出一个红包证明自己喜欢，还是说一把就从地上薅起来，在小脸上狠狠亲一大口，问「想不想我啊？」，又或者说是先亲再给红包？

很多年前我就写过一句话，甚至还做成了我的随笔集名字---你不重要，你的喜欢很重要。到今天我都还是觉得一个人内心产生喜欢的情绪这件事很难得，而这种喜欢如果是纯粹的就更为难得。「你不重要」，意思是你是个什么人不重要，尤其是你在他人眼中是个什么人不重要。但「你的喜欢很重要」，因为这种喜欢就是你，准确说，这种纯粹的喜欢就是你的本心。

也正因为这样，我现在会继续说「要珍爱自己所爱之人，所爱之事，因为这更重要，也更为长久」。如果是缴了一辈子喜欢税，缴了一辈子投名状，那我认为你就没有真正喜欢过什么，你喜欢的只是你自己，而且还是你自己虚幻的影子而已。根本没有花一分钟在珍爱上，没有一秒钟感受过发自内心喜欢这种宝贵的情感，你浪费了你的人生，浪费在了虚无的祭坛或者是虚无的战场上。

以前我也写过关于「无条件的幸福」的文章，现在看起来的确有难度。那么不如退而求其次，我们试着找一找无需敌人的喜欢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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