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21

在两条街之外

 


看到导演大卫·林奇的一段话:

「如果你用手机,或者用电脑播放一部电影,那就是再过一万亿年,你也体验不到这部电影。

你会以为自己看过电影了,可你受骗了。

那会是一种很微弱的……你本来有机会走进另一个世界,去感受它,但你现在感受到的,只是那种体验衰弱了、腐烂透了的样子。」

可惜桀骜的网友对这段语重心长的话并不领情,许多人跟帖说:「问题是现在大多数电影都是烂片,根本不值得浪费时间去电影院。」我自己讨论电影的文章留言区里,类似的留言也很常见。

然后我想起来,自己曾经看过很多烂片。那是在 2000 年的时候,单位派驻我去香格里拉机场,需要在那里待上一整年。当时香格里拉还叫中甸,整座城三五万人,主城区只有两条街,一条长征路,一条池慈卡街,我们就住在州府生活小区。

由于时间实在太多,生活实在无聊,我就整天去租 VCD 回来宿舍放。全城一共三家碟店,一年时间我全部都租遍了。一开始还要挑挑拣拣,找大片,找经典,后来的标准就变成了「只要我没看过」。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估计我这辈子看过的 B 级片绝大部分都出现在那一年。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粗制滥造,但是我还是逐一看完。因为一旦大雪封锁机场,我可能有 48 小时都无所事事,只能一片 VCD 接着下一片播放,并不去理会窗外是白天还是深夜。

如果那一年是在昆明或者是北京,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之所以我会疯狂看烂片,是因为我当时所在的小城只有两条街,除了看碟我没有多少别的选项。那些喜欢到街上去呼朋引伴唱歌喝酒的工友,他们面临的风险更大,有些人很快就不得不结婚了。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同样推理:去电影院看电影,认真体会电影的伟大和魅力,是不是另外一种两条街里发生的事情?当然,那两条街比当初香格里拉的那两条要宽得多,丰富得多,但本质上依然是两条街,再多电影院也只是相当于香格里拉两条街上的那些碟店。

我可以继续再加一点别的东西:咖啡馆、音乐会、美术展、健身房、购物中心等等等等,再加上一些老房子和窄巷子,哦,那我就得到了北京,或者成都,或者武汉,或者广州,或者上海,又或者是这世界上的很多城市,随便挑个名字就好---可是,这就超出两条街了吗?

对此我很是怀疑,我在北京待了十六年。一开始我的确感慨过:这是一座大而无当的城市,应有尽有,选择无尽,永远看不到头。现在我的个人感受变了,我觉得偌大一座北京城对于我而言,就是门口的一条街。生活里我需要的那点事,一条街就够了,剩下的可以通过网络解决。

人不可能无尽地去咖啡馆,不可能无尽地去电影院,不可能无尽地去音乐会。人喜欢的东西,能长久喜欢下去,能够持续享受下去的东西很少。两条街足够了,甚至都有些太多了。在这两条街上,自己家还占据了很大一块位置,而在这个家里,每天来来去去的也就几件事。

我想,这可能就是人生的真相。大卫·林奇觉得电影很重要,他的那两条街上必须有电影院,自己必须去电影院,这只对他成立。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并非如此,哪怕是影迷和文艺青年也未必如此。也许大多数人早就勘破了生活的真相,早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两条街,并且把自己所需的一切在两条街上放置完毕。

然后,人们就开始觉得时间实在太多,生活实在无聊,然而现在早就没有碟店了,还好大家有了手机,可以一条视频接着下一条播放,并不去理会窗外是白天还是深夜。全球大部分地区的大多数人,在过着资本主义和消费主义定制的生活,差不多都生活在同样的两条街上,不是么?就像是义乌小商品市场制霸了全中国所有旅游区的纪念品商店,不是么?就像是那句「百万富翁和贫苦人家都喝一样的可口可乐」表达的那样,大家都选择有限,不是么?

因此我想,也许真正重要的是那些在两条街之外的东西,不过电影并不必然身在其中。因为我想了一下,当初我是大雪天走着去碟店选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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