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7

浪人无所依


记得很多年前我看过一篇文章,作者移居北京多年,在文章中深情写道「北京是我的城」。转眼间,我也北漂,但我一丁点都没有这种感觉。就像我在这个夏天每天拍摄北京的天空一样,我喜欢这里的蓝天,我喜欢这里的云朵,但我不认为这是「我的天空」,我没有鸟儿飞在这天空中的感觉。

然而我也渐渐不能说昆明是我的城,毕竟我离开太久了,我熟悉的那个昆明城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偶尔也在老友的面庞上一闪而过。小时候,昆明是舍不得让我在夏日淋湿的一座城,要用盖满街道上空的梧桐叶片为我遮雨。但现在它的叶片伸不到两千公里之外,只是时常会在我的梦中继续遮天蔽日,醒来后眼前依然是钢筋混凝土的屋顶和梁。

这就是做浪人的代价,感觉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也并不真正身在任何地方,头顶和脚下尽是虚空。

当我白日里看着窗外风景发呆,脑海里自己却穿行在熟悉的小街小巷,再次伸手去触摸吸满雨水的丁香花瓣上的冰凉水珠,此时我既不在北京,也不在昆明,更不在此刻。当我重返老街上的旧家,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昏黄的灯光下是新住客的身影忙忙碌碌。转身眺望,街道和建筑早已经变了模样,根本找不到我熟悉的那条城市天际线,此时我到了昆明,却又像根本不在那里,而是站在流光的上游某处,现实和回忆不断在眼前交错闪现。

浪人失去了土地,失去了根系支持,其实生活在一个和现实隔绝的透明气泡里。无论人在北京、上海还是深圳,总存在着一个透明的气泡,和那些本地人的回忆、经历隔开,因为当初自己并不在场。这里有浪人所需要的现代社会便利、井然秩序、生活保障、方寸之内的稳定安全等等等等,然而同样的,它们也一并构成那个透明气泡,和真实的本地生活隔离开来。浪人在这大城里的生活也是一夜之间出现的,向前回溯只是一片白茫茫。就像是在家乡曾经的生活,在那一夜之后突然戛然而止,同样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我已经过了那些最伤感的时日。伤感是因为还有幻想,幻想有一天回到土地上,把根重新连上,变成一个讲故事的人。也幻想着有一天在此地生出根来,从此变成一棵大树,从这里开始,从这里延续。伤感也是因为想要逃离,逃离悬浮在空中,上下左右只有虚空的感受。人就是会这样,会时不时想要找个什么东西依靠一下,哪怕是个抱枕呢?

现在我适应了这样悬浮着,具体说起来就是最终接受了这种状态。当初选择做浪人,就是选择了从此无所依。终于抵达了诗和远方,发现那里空无一物才是对的,理应如此。当不再幻想找到一块土地,不再寻求有所依托,伤感就像是雨后的彩虹一样很快消失。

一起消失的还有「我的」这个概念。我的家乡,我的城市,我的风景,我的街道,我的过往,它们都消失在记忆深处。而此刻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借来的,都是租来的,都是我暂时保管的,都只是暂时存在,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并没有什么真正属于我。

于是我听音乐时会用心更多一些,我看日落时会沉默更久一些,我在和朋友宴饮时会喝得更快、更多,也更尽兴一些,甚至会像小时候那样,会像个真正的云南山民那样,举起酒杯就毫无预兆地放声歌唱。想一想,也很像是一只十七年蝉在过它的夏天。

也许,以后我都不会再用「我的城」这个字眼了,甚至不会再用「我的家」三个字。没有城市,没有土地,没有根系,没有树冠,只有河流,无尽的河流,我需要做的,大概就是挽起裤脚,一心一意涉水,所有的依仗都在这双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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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6

考得不理想之后



这几天已经开始有读者向我报喜,说是已经考上心仪的大学。与此同时,也有人发私信来倾诉,说是自己或者自己的子女这一回没有考好。完全没考上的人则一个都没有,可能是因为招生尚未完全结束。

对于那些没有考好的考生和家长,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说「没事的」,显得很轻佻。给各种建议,显得极为不负责。所以,我就只能说点实话。他人在需要安抚的时候,你偏要说实话,这样会显得情商很低,好在我的情商一直就没有什么挽救的余地。

在我眼中,并不会特意地去做区分。在我看来,无论是考得好,考得差,还是没考上,都是同一个含义:人生的一个阶段结束了,下一个阶段即将开始。至于说自己对这个阶段的结果满不满意,其实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而下一个阶段是个新开始,上个阶段的结果会对后续有影响,但绝对不是致命的。

因为在我看来,高考只是事情层面,经历层面上的阶段。而能够左右一个人未来的,是内心层面,思想层面上的阶段。很早我们就应该在生活中发现,一个人的智力发育和学校教学进度可能是错位的,但后期发育提速,成绩和学习能力会随之提升。而一个人的心理发育和个人生活进程可能是错位的,然后就是孩子娶了孩子,孩子生了孩子,那样就很难改变,而且给自己和他人带来相当的麻烦。

所以,考得好只是考得好而已,和未来的人生有关系,但关系不大。在生活中,有多少考上 985、211、常春藤的人,大半辈子过去了张嘴还是「兄弟当年在牛津的时候」。于是,网络上就有一句很刻薄的话:永远把母校挂在嘴上的人,是因为高考上岸就是他这一生中唯一的高光时刻。这就是个感受,考得好让人感受良好,名校让人感受良好,生活本身则是另外一回事。

考不好,尤其是有能力考好但没有发挥好,这会让人特别遗憾,特别难受,感觉是卡在了「本来如何」和「实际如何」之间,有些尴尬。但如果从内心层面、思想层面来看这件事情,一个人在人生开头就遭受一点打击是好事。受挫是一种宝贵的教育,发现事情不如自己所想是一种宝贵的经历,这会让人更快成熟起来。挫败能揭示许多真相,而成功则总能掩盖一切潜在问题。

我一直都有一个观点:要跌倒最好在十几二十岁出头就来个狠的,不要在二十几三十岁时一直顺风顺水,都不用细想任何事情,然后突然迎面就是一棍子。前者能很快就爬起来,之后多半走得稳一些。后者则完全不一样,有些人从此一蹶不振,而能够起身的人也要经历相当折磨人的一个过程。

而且,我认为除了极少数人生开了挂的老天宠儿之外,大部分人的一生里都需要面对同一个训练:每次手里的牌都不是两个王带四个二,但你依然要想办法把这把牌拼拼凑凑,配合各种战术,努力争取打赢,即便做不到的话,也要争取少输。

考上名校是两个王,考上自己心仪的好专业是四个二。但是大多数人手里只会有一些对子,一些小顺,还有难以处理的一些散牌。学会如何打后面这种牌型在人生里更重要,因为准备很久的一次逆袭会让人转运,也因为在一个胜者通吃的世界里,长远看少输就是大赢,能在牌桌上待下去本身就是胜利。

考得好,考得不理想,意味着都还在牌桌上。只要牌局不结束,未来一切皆有可能。而没考上,意味着要彻底换一张牌桌,而在新牌桌上规则改变,未来一切也皆有可能,无非是比前一张桌子要更难打一些,付出的辛苦要更多一些,但谁又知道明天风往哪个方向吹呢?

在事情的层面上,高考结束,初等教育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但在其他层面上,内心的改变和成熟,思想的改变和发展才刚刚开始。在过去十二年里,除了生死和学习无大事。但是从第十三年开始,除了学习本身,人需要更多装备和训练去继续人生。也正因为如此,人这时候才会逐渐遇见真实的生活,比如说恋爱一次,补考一次,勤工俭学一次,真实感受到来自生活的压力。

考得不理想只是前置了这种压力,不过真实生活就是这么突兀,就是这么让人不舒服。根据我这些年来受过的训练,在此刻我不会选择安慰,我也没有立场和能力,更不会同样站在惋惜和哀伤的角度思考。相反的,我倒是想祝贺,祝贺大家已经触碰到了真实而坚硬的生活,被迫着展开自己的完全形态,开始像个真正的成人那样去面对和承受。

在这个艰难甚至痛苦的接受过程中,一个人学到的所有东西,在未来的漫长人生路上都能用到。对手太强,运气不好,每次满手烂牌......今后多半也是这样,就在此时此刻大多数人也正在这样。但大家还在继续打牌,仿佛这些不利条件根本就不存在,甚至都不会影响心情。

因此,一次高考不理想,也许是一个比较理想的真实人生开场,也许老天爷把笑声掌声安排在后面几幕。可以难过,可以哭泣,但不要沉浸在不可改变的事情带来的感受里不能自拔,因为正式的演出刚刚开始,要为此做好准备,粉墨登场,不要错过属于你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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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给了孩子就是他的


这些年行走江湖遇见过很多人,大多都是现代浪人,远离了土地和家乡在外地谋生、扎根,变成一代移民。虽然大家的生活千差万别,但是谈到家乡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共同的伤感话题:自己曾经的痕迹被抹掉了。

要么是自己的旧物被悄然处理掉,要么是自己的房间被改头换面,要么是自己的老房子在变卖之后才得到通知。

这里所有的「自己的」都要打上一个引号,因为这是一个人的执念,对自我的执着,而不是一个事实。

事实是父母没有义务在自己家里为你永久保存旧物,如果你当真心爱无比,那么你一定会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去。而那间房是父母当初在抚养你成长时,专门划分给你的一间而已,但房子是属于他们的,他们有权处置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并不需要征得孩子同意。

但这并不影响伤感,也不影响受伤。

昨天我看到一个非常鲜活的案例,读者中的一位母亲觉得孩子已经长大,想要挂闲鱼卖掉家里的旧绘本,然而孩子说了一句很古怪的话:那上面不会有人买的。

母亲是按照字面理解,问我是不是真的。我用阅读潜台词的方式理解,认为孩子真实的想法是不要卖,但是又不能和母亲直接对抗,所以就说出了自己的期待:虽然挂上去了,但是没有人来买。这样一来,自己还是可以保留下那些自己童年的痕迹。

我想,一切应该在这种时候就明确下来。

要么让孩子清楚,自己家是传统的中国家庭,家里的一切都属于家长。那些名义上属于孩子的东西,无论是春节的红包,还是父母赠送的礼物,最终所有权都属于家长,家长始终有权处置和分配。

这种做法我认为也没有什么不好,它让孩子非常明确一件事情,那就是必须尽早独立生活,成立自己的家,在自己家里的一切才真正属于自己。父母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生活,站在谁家屋檐下,那就听谁的。

这些在一早就应该说清楚,将来大家也就好相处。

要么让孩子清楚,自己家是现代的中国家庭,家长赠予自己的东西,那就是属于自己的资产。因此,家长要处置自己的资产,必须提前告知自己,征得自己的同意。同样的,家长也没有义务永久为孩子保存这些资产,因为这件事本身有成本。既然谈到资产,那也要谈成本,谈代价,不能无偿做事。

这种做法我认为可以帮助孩子解除一部分我执,不是自己拥有过的东西就永久属于自己,需要自己持续维护。不是自己住过的房间就是变成了自我的延伸,那只是一个长期免租的住所,但终归是要收回去的,它本身也是有价格的。

这些在一早就应该区分清楚,大家也就不用为对方而伤感。

问题出现在错位上。一对传统的中国家长遇见了一个现代的孩子,或者是反过来,那就会有许多摩擦和碰撞。问题也会出现在横跳上,当有利于自己的时候,无论父母还是孩子都瞬间选一边站,然后随着不同的情况,反复横跳,一会儿是传统的全包,一会儿是现代的各自算账,并没有一个恒定统一的立场。

我个人倾向于现代的做法,那就是家长给了孩子什么,它就是孩子的。理由是在小家之外的社会,基本上是按照契约合同这一套在运行。一早明确责权利,孩子长大之后就不会接受什么「以厂为家」、「以公司为家」之类的邪见。行走江湖,也不会乱认叔伯姨娘哥哥姐姐,托付了本不该托付的信任,然后上了不该上的当,却又卡在情感上过不去,陷入内耗。

父母如果为孩子做长远计,那就应该强忍不适去接受,而不是「小兔崽子,你吃我的用我的,还要跟老子算账?」

作为子女这一方,也要学着放下我执。学会区分父母家和自己家,区分父母生活和自己的生活。尤其是选择了做浪人的孩子们,当你缺席了家乡的大部分婚丧嫁娶,错过了绝大部分的柴米油盐寻常日子,那就谈不上什么「自己的」。你连着根一起拔腿就走,为什么坚持原先的那个树坑属于自己,而且会一直属于自己?

唯一值得说的,是人类的情感。事情应该如何是一回事,人如何接受这样的事是另外一回事。我认为提前告知是很重要的事情,即便拥有完全的权利,无需征得任何同意,但是因为存在着情感上的羁绊,那么在行事之前告知一声也是符合人性的选择。决定已经做下,事情必然会如此发生,但提前告知一声会让人在感受上好一点。

感受有多重要?很重要,理性能让人们赚到钱,而感受却让人们花了最多钱。那么多人如此努力,如此投入,很多时候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感受好那么一点点。而不让自己的感受超出自己的皮肤范围,无限延伸,如同黏土怪一样蔓延出去覆盖一切,这则是每个人一生必修的功课。

最后,人生之中伤感的情绪难以避免,只能试着去习惯。因为不断得到,不断占有,不断聚合的过程只是人生里前一半旅行上的风景,然后就是无尽的告别,无尽的消失,和无尽的失去。就像是你孩童时代收的红包,总有一天你会全部发出去,而且往往会发得更多,有时候人都弄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伤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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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在闲鱼找卖家



经过我这几年的实践,我认为如果要论购物的乐趣,一堆电商平台加起来都不够闲鱼一只手打的。只有闲鱼同时满足了买家的三大购物需求:1、捡便宜。2、发现新玩意儿。3、和卖家讨价还价,相互拉扯。

这里我想讨论的是隐藏乐趣,也就是在鱼龙混杂的海鲜市场里,如何能找出靠谱的卖家。之所以会成为一种乐趣,是因为每一个中国人生下来就不断接受教育,学习如何避开骗子,属于出生点自动赋予的种族加成。这就像是学会骑自行车之后,在拥挤的老街上顺利骑行一段所获得的内心满足感,远远超过在空无一人的车道里骑十公里。

首先,我认为应该避开一切文案写得很好,很动人,情绪很饱满的卖家。我自己是文字工作者,天然偏好用文字判断一个人,结果在闲鱼上过最多的当都是因为文案。

后来我总结了两点解释。第一,当一个人试图骗人的时候,话就会特别多一些,就喜欢赌咒发誓放狠话,只有高段位骗子才知道如何使用沉默这种高级诈骗手段,让买家自行脑补。第二,当一个人对自己的货品很自信,或者在这个领域内很专业的时候,他要么不屑于自证,要么不屑于科普小白,而且这种人通常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文案上。

其次我认为应该考察卖家个人信用资料。一是看看成交了多少笔,然后评价高还是低。但这个可以用买小玩意刷分,所以只能参考,做不得准。二是看营业时间,年份越长,成交数越高,那就越可信,因为人一旦有了声誉和信誉多半会去珍惜。

三是我个人很看重的一个数据,就是他自己作为买家的时候,其他闲鱼卖家对他的评价。因为大多数人的行事逻辑很一致,如果他是个好买家,那么他有很大可能也是个好卖家。如果其他卖家和他打交道时觉得非常困难,那么当他作为卖家的时候,你和他打交道也很困难。

除了以上两条标准之外,还有一个判断标准是个人感觉。我不知道怎么来描述这件事,简单说,就是一个靠谱的卖家无论是他的照片、视频还是文案,都会给人一种莫名和谐,莫名齐整的感觉。并不是美观,不是整洁,而是每样东西刚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呈现出应该有的样貌。

我的页面阅读效率很高,所以当我要购买某一种商品的时候,我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浏览大量商家的商品资料,甚至包括已经成交的部分。像这样观察分析一段时间之后,我对这件商品的大概价位会有所了解,大概成交趋势也会有所了解,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我能抽取出靠谱商家的共性来。一开始是感觉,时间久了我也能找出感觉从何而来,所指为何。比如说我买了很多 CD 和磁带随身听,有些卖家的图我扫一眼就觉得不对,立即关闭页面。后来等我慢下来,分析本能关闭的原因,发现我的潜意识里早就靠经验做出了规则:

这些古董或者破烂最容易出现也是最麻烦的问题是电池漏液,一旦腐蚀电池仓或者主板,其实机器就没多少价值了,买来之后的维护也很麻烦。那些靠谱的卖家会提供多个角度的图片,其中一定会有专门拍摄的电池仓照片,让你看清楚没有漏过液,里面干干净净。这是个人底气,这也是个人诚信。

而那些我一眼扫过就立即关闭的页面有什么问题?没有电池仓照片。我的潜意识比我的理性更早觉察到这种区别,抢先一步就执行了关闭操作。没有理由,就是觉得一眼看过去觉得怪怪的,哪里不大对,不如先关了再说。

另外一种感觉,就是我所谓的「莫名和谐感」,后来我认为这是一种秩序感,也就是条理感。拍摄商品图片有内在的条理,文案描述有内在的条理,视频展示里出现的工具、手法也都有各自的条理,不是简单陈列,不是简单堆放,不是在一堆垃圾里一双黑长指甲的手在摆弄,那这种卖家一般比较可信,他们卖的东西不会差,因为条理来自对于商品深入的理解,来自对商品的真正喜爱。

即便是个骗子,那也是极有条理的一个骗子,亏了就当是门票钱。

现在每天上闲鱼已经成了我的日常乐趣,我不单喜欢追踪我认为靠谱的卖家在做什么,更喜欢追剧一样看那些不靠谱的家伙今天又在演什么新把戏。话又说回来,其实最有效的方法是时间。只要你忍住不立即买,而是耐心观察几个重点对象几个月,观察每一次成交,观察每一次成交后的买家反馈,那么找出靠谱商家应该不难。

最后,再分享一条我还没有完全验证的经验:似乎在 B 站和抖音上开栏目,往闲鱼导流做成交的哥们都不怎么样。一个是太饥渴,一个是没时间---反正我是不大相信一个人整天剪视频,在私信和网友哈啦,同时还能做好自己的货品和服务的。

关于二手市场和摊档上靠谱的商家,我永远都难以忘记我朋友曾经向我形容的深圳华强北潮汕电子配件老板。他说那些人永远穿着拖鞋在喝茶、抽烟、聊天,你去了,他们也不会起身问候,继续喝茶、抽烟、聊天。而如果你指着一筐电容问他:这是什么?对方连一句话都没有,翻你一个白眼继续倒水泡茶。可你一旦说「我要 50 个,什么价」,他就会立即弹起来,笑着飞奔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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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在辅导孩子之前,自己先去做个心理辅导

 


在过去的两周,我在网上频繁地看到一道几何题,每一次在留言区都会引发大战。这道题本身很简单,但是无数成人会泾渭分明地分成两个阵营,一方坚持答案是 15° 角,另一方则认定是 30° 角。重点是,当第一个人开始贴出答案,两帮人马就会纷纷下场,相互攻击对方。

其中,双方都高频使用的一句话是这样的:就你这样,以后最好还是不要辅导孩子了。



我把这道题转到了我的公众号,非常自信地发布了一篇《这道题两周里我看到了 N次》。因为我认为我的读者经过了我多年的筛选,应该和那些热衷吵架的网友有所不同。但是残酷的现实打了我的脸,我把留言区从头看到尾,现场的惨烈程度和别处没有多少区别。

🚪传送门:《这道题两周里我看到了 N次

很多读者应该猜到今天我会就此写一篇文章,其中有些人甚至会猜想我要写人和人的沟通多么艰难,或者猜想我要写为什么人会出现思维上的盲区却不能自觉,又或者是写今昔对比,讨论网络的氛围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都不是,我一遍又一遍地看,起初还笑得出来,然而看的次数越多,看到卷入的人越多,我心里就越发觉得难过。因为我注意到,很多人都很快越过了讨论数学题,迅速地进入人身攻击阶段,而且是极为熟练地使用负面的、否定性的话语,去羞辱对方的智力。

「就你这样,以后最好还是不要辅导孩子了」,这只是其中的一句。它的威力在于不单否定了对方的智力,甚至进一步质疑对方做家长的资格。人身攻击只是表象,整个留言区充斥着一种久远而熟悉的氛围:焦躁和愤怒。透过留言,能够看到很多人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一种恨铁不成钢:那么简单的东西,你怎么会理解错?

于是,我突然意识到,不是这一届读者特别暴躁,而是面对熟悉的题目,他们自动进入了辅导孩子功课模式。他们对其他读者展现出来的这一面,也许就正是他们在现实世界里对孩子展示出来的模样---这就是我难过的地方---网上的争执风一吹就散了,但现实里的小孩子每天都在承受类似的话语和态度,但他们却无处可逃。

再想深一层:那么多读者朋友都有一样的态度,一样的口吻,甚至都使用同一个句子。这种不约而同,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是从哪里来的?我个人认为这是被塑造出来的。在很多很多年前,这些今天看起来暴躁、刻薄、专断的读者朋友,都曾经做过小朋友,也都曾经接受过辅导。我猜想,这些情绪表达应该是从那些辅导的日日夜夜里学来的。

如同一棵小树,被刻刀在幼嫩的树皮上反复切割,伤口愈合后就留下了深深的疤痕。在不知不觉之间,深深的疤痕就变成了后来大树的文身,而文身通常来说就是一个人自己的象征,对自己的理解。于是,这些曾经的伤害塑造出了一个惯于用相同方式伤害他人的人,因为他认为事情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答错就是愚蠢,愚蠢就是一种罪过,有罪过就要惩罚。

这就是我的难过变得更加深重的缘故---当我看到一个个成人展现出这恐怖的一面时,我忍不住要去想他们当初都经历过什么,是什么让他们变成今天的这般模样?我相信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内心中也强烈地期盼过,期盼有个聪慧的、耐心的、巧善的、宽容的人来辅导自己,不用把每一次接受辅导都视为一场战斗,或者是一场折磨。


而我最难过的地方就在这里:在久等不到之后,这些小孩子长大后选择在心里杀死了这个拯救者,选择去做那个当初自己最不喜欢的角色,哪怕是用这个角色去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哪怕作为家长他们认为应该给孩子最好的东西---这会变成一种无尽延续的循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绝望,不是么?

本来我打算写一篇文章,讨论一下解法即为思考方式。大家都不要那么着急否定他人的解法,总是急着指出最简单最直接的解法给对方,或者立即痛骂这种解法莫名其妙,让对方回到「正途」上来。但是我转念一想,这毫无任何意义。暴躁、刻薄、专断的习气已经养成,哪里会有什么理解或者欣赏他人思考方式的空间?

既然那么多人都在重复同一句话:「就你这样,以后最好还是不要辅导孩子了。」那么这里我也有个私人的建议:在辅导孩子之前,请自己先去做个心理辅导。先把自己内心里的那个小孩子治愈一下,然后此刻的自己才会在多年之后终于得到治愈,然后自己的孩子这里就有可能结束过去惯的辅导方式,最后,这一条无限循环,代代相传的链条就有可能因为你的缘故,在你的家支里,在你的下一代这里彻底终结。

想错不是失败,答错不是毁灭,考试失败不是人生终结,不是只有最聪明最强大的人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从我们开始应该建立这种共识。

我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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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鸡枞在雨季重来

 


今天我的云南同事告诉我,邮寄了两份今年的油浸鸡枞样品来北京。我突然意识到时间过得好快,上周我还用去年那一罐里的残油炒菜,没想到这么快就续上了,也没想到一年时间过得那么快,2026 年的雨季就这么到了。

严格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就这么」。往年的雨季要更晚一些,鸡枞大批量上市的时间点一般都在八月中。今年可能是因为厄尔尼诺年的缘故,气候异常,导致鸡枞季整整提前了一个月。

此刻我心里完全没底,因为去年的鸡枞品质实在是过于好了一点,我不知道今年又是什么情况,必须要等到入口之后才知道今年究竟是怎样的年成。说起来有点好笑,我这边每天在用 AI 干各种之前我干不了的活,而在那边我和一个老农一样,和几千年来一样,依然要仰仗着天时吃饭。

雨水多了担忧,担忧风味会有变化;雨水少了也担忧,担忧价格贵到天上去。每年都祈愿雨水不多不少,雨季不早不晚,然而老天爷自有的安排,每一年雨季的时间表都那么任性,让你小永远都不能提前猜到老的心思。

就像是人类有人类的历法,但是老天爷有钦定的四时,才不管人间这一套。不过我猜今年的心情应该不错,因为今年已经是 2026 年 7 月 2 日,我这里的最高气温才刚刚到 34°C,而且,走在北京街头还不断有风吹来。

几年前我曾经一度很担心,因为任何事情做久了人都会变得麻木,变成下意识的反应。做鸡枞也是这样,虽然年成有高有低,但是要做的事情总归就是那几样:等价格合适、做样品试吃、调整味道和火候、确定最终方案、上市之后盯住库存和客服,最后是谢天,感谢这一年雨季一切平顺,赐我衣食---于是第一年兴奋,第二年期待,第三年谨慎,第四年之后就变成了习惯。

但老天爷自有的安排。

即便是到了快要做满十年的今天,每年的鸡枞对于我而言依然是个盲盒。今年朋友很早就催问我,但我一不知道时间,二不知道品相,三不知道产量,让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做了这种纯粹依靠天时的事,我学会了谦虚谨慎,我说「还要等等看」,我说「未必能比去年好」,我说「归根到底这还得看老人家给不给面子」。

所以做鸡枞是我生命中为数不多始终保持着新鲜感的事情,每年的情况都不会相同,每年也总会出现出人意料的状况。记得有一年,风调雨顺,一切进展顺利,顾客也相当支持。就在我们准备大干特干一场的时候,老天爷直接一挥手就收走了所有的云彩,然后雨季就此结束,所有的菌子转眼消失,只剩地下菌丝静静等待着来年的雨季。

这相当刺激。这种刺激和短剧短视频的刺激还不一样,因为你只是投入了一点点时间,然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收获爆发性的感受。农业是另外一种刺激,你要投入很多时间和金钱,你要耐心等待很久,等到天时终于到来。然后,就会觉得随后所有的变化都相当刺激,无论大小好坏都同样刺激,因为你之前花了很长时间等待,而且下了重注。

很多年前,我曾经在文章里鼓励人们在阳台上种一盆花。那时候我只是想着为生活增添一点生趣,多一种观察成长变化的视角。等到我自己开始做鸡枞之后,我才明白自己究竟给了读者一种怎样的建议:在无限循环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之外,他们对自己的家里多了一份牵挂,而这种牵挂恰恰来自于很多人都厌恶的无法预知,而这一点却让养一盆花变成了有趣的事情,让生命中多了一件每天都值得期待的事情。

忍不住还是问了同事,他们试吃的结果究竟如何。回答说比去年还好,味道还要更清甜一些。听完,我内心的期待已经让自己恨不能直接进入两天之后,快递已经放在了家门口的那一刻。

今年不止是有去年的同款,如同之前说过的那样,每一年都有新变化。

之前我收到顾客的反馈,说全菌杆做的油浸鸡枞固然美味,但是为了家里的老人和小孩更容易咀嚼,能不能再生产一款全菌帽的油浸鸡枞?所以,今年我们第一次试制全菌帽版本。

我内心并不是很支持这个新项目,因为我估计做出来的成品会过于软绵。但是他们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也很美味,而且「味道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至于说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他们非常不道德地回答说:等你收到就知道了。

现在我写下这篇文章,目的是不能让我一个人百爪挠心。在每一年雨季到来的时候,人们心里应该有些期待才对。所以雨季才会美好,所以雨季才会浪漫,无论是穿过雨幕去见一个人,还是在雨帘下等一个人,又或者是看着雨点落下等着快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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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1

一些闲话

 


以下的文字发在我的公众号每月总结里,这里单独抽取出来,做个备份存档:

6 月最受欢迎的文章是《过度投入》,算是讨论当时的热点事件---长文《置身钉内》。不过写法和网络上的时评文字还是有点不同,就事论事,让网友通过文章找到一个情绪宣泄出口这种事情,我很早就不做了。当然,写这样的文章会很热闹,有利于传播,有利于建立个人影响力。

但我认为,这属于开盖即食,不能过夜保存的那种文章。速生速朽,热点一过就不会再有人翻阅,刻薄一点说就像是一次性纸内裤,有用,方便,有时候穿着还感觉有点暗爽,但没有人会用第二次。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一条原则:如果从当下的事件中无法抽取出普遍的,长期的意义,那我最好还是不要去碰。

文章最终讨论的是打工牛马和公司/单位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心理上应该采取何种态度。这样一来,今天《置身钉内》,明天《置身团内》,后天《置身鹅内》《置身猪内》,事件和人物在不停地换,但文章本身不会失效。我做过报纸上的时评作家,曾经算是很厉害的那一类,但是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放弃这种一夜抛类型的写法。

在读者那里,我的文章从「赶紧去看看菜头怎么评价这件事」,转为「记得菜头曾经讲过这一类事应该怎么想怎么应对」。同样是写 1000 篇文章,后面这种写法我希望能向读者提供长期价值,而前者则更像是一种自我即时满足---写作老仙,法力无边。觉得自己拥有影响力,和觉得自己提供长期价值都是一种个人幻觉,但是我宁可选择后一种。

这个月我个人最满意的文章其实是《疲惫的人们不再配合演出》。和上一篇用了相同的写法,但我认为这一篇里有一种对人世的个人观察,提出了我的个人理解。它根本都没有谈实用层面上的任何东西,诸如如何思考,如何应对一类的策略,只是简单说出我的观察和我的感受。

因此,在写作的时候我获得一种流畅的手感,写好之后复读又觉得它甚至有一种略带诗意的质感,像是某种民歌小调。作为写作者,我认为始终都存在着一种个人义务,那就是体察自己的同类在不约而同想什么,感受他们此刻的共同心态是什么,然后记录下来。

比如说疫情爆发时,要体察到那种集体恐慌,然后去写一篇自己感染全程的经过,把陌生变为熟悉,把不可知变为可知,然后恐慌就会减弱。最好的做法当然是「我走一遍你看看」,次一等的做法是「你不孤单,我看到你了」,最糟糕的做法则是「对此我有个道理要讲给你听」。但是最后这一种是量产,因为只有它能满足日常更新的需求,同时它也并非全无用处,毕竟,人们都是「看过了就当是做过」。

为此,我今天想要说一条个人暴论:长期主义不是个人选择的结果,而是自然演进的成果。在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写,于是就选择最热闹的写法。这是人之常情,人都需要一点数字鼓励。但是一旦事情那么延续下去,人是会思考的动物,当然会开始思考:我这么个写法对不对,有没有意义,怎样才能让文章的生命力更长久一点?

即便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也可以用自己的身体真实感受到一篇文章只能活一夜这种事情。这种体感非常真实,昨天的热闹就像一场梦一样,今天就变成了萧条冷寂。一次次那么经历,人会很自然地去思考:能不能让这场梦维持更长一点?在这个问题之下,各人的解法不同。

有些人选择加大火力,爆款之后追爆款,每天抱住热点,一次次引爆看效果。有些人选择回撤一步,开始思考制造这种爆款是不是其中包含着某种不自由的成分,比如说绑架,比如说束缚,比如说偏离出发点,然后回到出发点重新思考应该写什么,怎么写,以此达到写作和自我良好相处。

没有谁会给答案,接下来是自然选择。选择大爆特爆连环爆的人,结局一般是把自己给爆掉了,名这种东西就会带来这样的结果。选择重新出发的人,有些人才上路就消失了,因为读者就有那么冷酷。而有些人则幸运一些,慢慢走上了另外一条路,持久地走了下去。这是什么?这就是自然选择。每个人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然后时代、运气、天赋、福报这些东西发挥作用,决定谁能一直走下去。

所以,在我的理解里,逻辑和很多人是相反的。很多人认为:因为你选择了长期主义,所以你得到幸存;而我认为:因为你幸存了,所以看起来像是长期主义的样子。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在一开始就选择长期主义却难以为继,效果不佳的原因。而为什么能幸存,我认为是因为习惯性地自我检查,检查自己的航向,检查自己的出发点,检查它们是否依然匹配,而不是顺着爽的方向一口气追下去,倍比下注。

这些当然是我的看法,应该有很多人根本不认同。保持你的想法就好,我的目的是为了写出来,不是为了说服谁。我甚至都没有期待大多数读者愿意读一下,所以我把它放在了每月的总结里。而在我想来,凡是愿意读一下每月总结的读者,我理应给他们一点特别的内容,和日常更新不大一样的内容。

七月到了,谢谢你看到这里,祝你七月好,拥有一个美好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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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30

走捷径成瘾

 


有个陌生网友找到我:菜头,有没有发现最近用 AI 写的文章流量越来越差,我这里有个一键转成人工文顺利过审的 AI,你要不要试一下?

我不要。

这几年为了保住我的功德池水位,我很少公开做出任何批评,但是看完这条消息之后,我决定今天就是我的偶尔奔放日:

写字这点屁事,我是真不理解哪里玩出来的那么多花样。N 多人整天分析选题,分析热点,分析平台推荐算法,分析打开关闭哪个开关,分析在文章中加这个标签那个关键词,分析用什么写作软件用什么排版工具,但就是他妈的不肯坐下来老老实实先写满八百字。

现在有了 AI,又开始琢磨如何用 AI 批量写文章,如何组成账号矩阵,如何用海量 AI 稿水洗垂直话题,如何把广告费榨得涓滴不剩,如何欺瞒检测系统,如何保住账号,如何重返推荐池,如何一个人实际控制三个以上的账号,但就是他妈的不肯坐下来老老实实先写满八百字。

有些人,不,应该是很多人,走捷径成瘾,总是把目光投向外部世界,觉得铁定存在某种工具,铁定存在某种路径,铁定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小妙招,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

时代变了,大佬!

人在低头刨食的时候,不会抬头看看天时的么?人在系统内部做事,不会抬头观察一下系统变化的么?2000 年前后的互联网,抢注、囤积、销售域名是一门真正的生意,有的人因此拿到成百上千万的钱。完全没有任何门槛,只要脑子灵活,下手快,把好意头的拼音组合都注册一遍,就可以等着巨头开展新业务,大佬拍板网站名字,然后手下上门来求域名。

现在的互联网世界还可以吗?还有这种短平快的生意吗?还有这种靠点子打天下的事情么?现在的互联网生意门槛是不是越来越高了?是不是早就资金密集型了?是不是早就技术密集型了?很多人对于这种时代变化完全没有体感的么?

什么时代了,还想着加个群,转身去闲鱼花三分钱买套教材,然后就开始内容创业?那是互联网的蛮荒时代才会有的事情,那时候的网友不挑,是因为当时的问题是有和无之间的区别。如今网友早就被各种内容喂饱了,喂积食了,怎么你做出来的批发内容他们就要看了,怎么系统就刚好被你骗过给你推荐了?

只有大冒险时代,大开拓时代才有捷径的可能,因为大家连路在何方都不清楚,每一个无头苍蝇都是潜在的开拓者,都有可能率先占领一条新路。而在守成时代,捷径出现的频率少了很多,因为大多数路都已经被人们一早趟开,你在一张几乎全打开的地图里能发现一条大家所不知道的捷径,这个想法的意思是你比众人聪明,你比众人想得更多,你比众人花了更多时间。真是这样?

即便如此,在守成时代里,只要出现捷径很快就会人满为患,比你聪明比你下手快的人蜂拥而至,榨干捷径里的点滴价值,迅速建立进入的高高壁垒,于是很快捷径就会变成绝路。如果捷径在这个时代里广泛存在,大家整天卷鸡毛卷呢,不会一把方向盘转去捷径超车啊?怎么说,方向盘都焊死了?

过去的三四十年间,是奇迹频出的年代。现在是 2026 年,想出奇迹的互联网公司正在烧显卡,动不动几百亿美金起。是他们不愿意弄个便宜的项目么?是他们不愿意弄个来钱快的项目么?为什么迄今为止他们的捷径最多也就是蒸馏一下别家 AI 大模型的数据,但还是在每天苦逼呵呵做基础工作呢?奇迹在今天很稀有,奇迹在今天成本极高,高到不大可能落入个人的手里。

所以,我要 AI 帮我批量写文章干嘛?我省下那一两个小时时间去做什么?我用工具骗过平台审核系统,让它以为是我手敲出来的文章又是为了什么?为了省时间,为了发家致富?可是在很多年前,我写文章一分钱没有的时代,自己就曾经有过一个狂野梦想:等老子哪天有钱了,我就要舒舒服服坐着,每天写文章玩,想写什么写什么,爱看不看。

那这个梦想现在不已经实现了吗?我为什么还要脱裤子放屁再去发家致富呢?发家致富之后是写文章玩,我现在也是写文章玩,为什么要麻烦自己?

要做到这一点很简单,简单到太多人都不相信。我没有加入过任何写作群,没有拜过任何师父抱过任何大触的大腿,没有用过专门的写作软件,没有使用过任何专门的排版软件,也没有麻烦 AI 帮我构思帮我创作帮我提炼,我只是每天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敲字,然后争取今天比昨天写得更好一点,写得更满意一点。

每天敲满该死的 800 字,每天因此养成了观察生活的习惯,看到什么都自动琢磨应该怎么写出来,然后每天观察读者的反馈,学习人类在面对一篇文字时会怎么想,会怎么反应。这是一个纯粹的内部构建过程,不需要太多外部工具,外部方法,外部人际关系,最重要的是自己内部的持续变化,持续构建,直到让文字成为本能,每天 800 字根本不够用。

文字只是个介质,人们通过文字来认识另外一个人,认识的不是文字,不是技术,而是这个人的内在,我认为这就是写作的最大秘密。作为介质,效率再高,结构再好,表达再顺滑,和一个人内在是否有趣,是否有价值,能否吸引他人都毫无任何关系。

AI 创作介质,但 AI 不会创造内在。拿根木桩套上潮牌名牌衣服,它也不可能相亲成功,更不用说是山寨衣服,优点是换得快,分辨不出真假一类的事情,一根木桩谁他妈在意你套什么皮?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新发明新创造新方法?

捷径的英文是 shortcut,直接按照字面翻译回中文就是「短切」。这个时代比金刚石还坚硬,不被割就算好的了,还想切谁?切毛线切!

罪过,罪过,今天我要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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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9

牛犊马驹


最近有机会连续观察了一下朋友家的孩子,可以说是印象极为深刻。

上周大家见了一面,刚好是端午假期的最后一天。一整个下午两位小朋友都电力充沛,心情和胃口同样好,当着我的面吃掉了6 枚冰激凌。然而,等到大家收队返程,两个小朋友就开始在哀嚎「为什么明天要上学啊」。不是嚎一下撂爪就忘的那种,而是一路嚎回了家,精神状态眼见着往下滑。

当时我觉得自己能理解,因为我读书那会儿也是同样的心情。每年毕业的时候,心情总是会极为低落,因为掰着手指一算,前面还有十几年在等着我,这才刚熬过去一年,毕业那天简直遥遥无期。据说学霸同学总是对上学充满期待,我很少有类似的感受,我就整天想着放学,想着放假。

昨天是周日,又见到了两位小朋友。不过是上了一周学,但在我眼中,两个小娃娃身上有一层浓郁的「班味」,和上班族身上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就是身心疲惫,表情麻木,然后带着一种「生活,来吧!我已认命」的颓丧精神气质。

这让我大为震惊,本以为现在的小孩子应该比我们当初过得轻松一点,没想到,我居然能看出上班的感觉来。上班族自嘲是牛马,那我看到的就是牛犊马驹,而不是没心没肺、欢蹦乱跳的边牧哈士奇幼崽。

饭吃到一半,小娃娃突然向我朋友申请,说是周一能不能请一天假,理由是不想上学,就想在家里待一天。朋友没有犹豫,当场就拿出手机给小朋友们都请了假。然后我坐在一边观察,眼见着两个娃脸上那根黑灰色的焦虑、压抑水线,从脑门开始下降,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过了脚踝,两张小脸开始发光,笑容挂在了脸上就再没下来过。

我想说,私自给孩子请假这种事情要不得。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亲眼见到了牛犊马驹变成边牧哈士奇幼崽。一般来说,家里有访客,按照中国家庭的传统,小朋友就得出来展示一下最近刚学会的才艺。但总体而言,小朋友并不愿意做这种事情,一是觉得尴尬或是羞涩,二是觉得身不由己,有强烈的工具感。

所以,我这种偶尔前来的「菜头大大」,基本上捞不到什么才艺表演。小朋友不情不愿地进来客厅,说声「我不」,然后扭身就回房间去了。大家就只能尴尬地哈哈哈哈,说一声「小孩子都这样」。

昨天则完全不同。水线退下,边牧活泼,哈士奇凶猛,人家是主动表演各种才艺,而且非常投入。怎么讲,我感觉小朋友们的心态是这样的:天大的喜事降临我身,你们这些大人躬逢其盛,那么我也就勉为其难分享一下我的欢喜,正所谓天恩浩荡,雨露均沾。

坐在沙发上,我把前后两次见面的各种场景都串联起来,开始深深怀疑一件事,那就是今天的小朋友比我们小时候,也许正面临着更大的学校生活压力。怎么来的我不清楚,我也没有亲自体会孩子们要面对的压力,不过,通过这种间接的方式,我能感知到那种压力的存在,以及它的威力,因为它落在人身上的效果实在是太明显不过了,稍微移去一下导致的情绪反弹也太明显不过了。

回到自己家,我盘坐在地板上脑子里还是在想着这件事情。我看过太多家长的抱怨,抱怨孩子这,抱怨孩子那,一度也让我认为现在的小朋友太过娇贵,缺乏我们童年时的那种平静的耐受力。这一轮观察下来,我觉得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看着小朋友一身的班味,我都没有信心重新走进学校,再来一轮,起码还需要十年的严格禅定训练才有可能。

我越想越觉得荒谬。当初我们觉得一切是往好里去的,也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整个社会生活得到提升,提升的标准大概就是人们会过得相对轻松一些,快乐一些。否则,当初我们那么辛苦地过来,未来的人们还是那么辛苦地继续下去,那就说明我们没有辛苦在点上。但是现在看起来,似乎小朋友们的确比我们当年更辛苦,更不快乐,上学都上出了上班的感觉。

都说「五十知天命」,今年我就五十一了。但真没感觉我变得聪明智慧,也没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是天命。相反的,我的新困惑却在不断出现,许多过往的印象和经验都需要修正,感觉自己经常需要重新学习和认识这个我曾经熟悉的世界。

之前我说自己「正在发育」,许多读者看了笑话我,但这的确是我现在的真实感受。面对这个世界越久,我就越困惑,然后我就忍不住抓头皮---觉得痒,可能是开始长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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