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0


今天早上写了《读正典》,其实说的是西方正典。有读者就问我:那中文的正典呢?应该读什么?多危险呐,得亏是我多年精挑细选出来的读者,否则,我多半要面对严厉的质疑:和菜头,你写正典默认就是西方正典,你是不是崇洋媚外?你是不是对传统文化有什么偏见?

我倒是想对传统文化有偏见,但是以我的水平,写什么都没有多少人愿意读。所以,这种没有什么人看的文章,我想最好还是集中在一天里写完,免得耽误了一整天的文气,连累子孙没饭吃。

首先,国学派支持的「三坟五典」我没意见,但一定要我推荐的话,臣妾的确做不到,因为我自己就没有读完,而且没读完就成为了作家。我只能作为一名理工科学生,文字横练者,提供一下我的个人见解。

四大名著我认为是要读一下的。你个人审美如何,我不关心,你个人审美让你看不看得上这四本书,我也不关心。我只知道,只要你用中文写作,写出来先给中国人看,那么你就应该熟知四大名著,它们基本上是中国大众最基础的文学训练文本,后世的无数小说也是从这四本书里衍生出来。看得上看不上是一回事,看不看,熟不熟是另外一回事,它是用文字和中国人沟通的基础代码。

不过,我作为理工科学生,在阅读上有一些怪癖。所以,我不会建议单独去读四大名著,而是按照组合套装进行阅读。

比如说,俗语里老不看的《三国演义》,作者的价值偏好已经影响了小说的叙事,导致我当初觉得诸葛亮和庞统被过誉了,有点名不副实的感觉。其实,是因为《三国演义》偏离历史太多,把某些势力和人物提升到了和真实力量不相称的地位上,又把某些势力过分贬抑,以至于最后难以自圆其说。所以,我认为《三国演义》要和《三国志》平行着看,否则,把作者靠价值偏好写出来的故事当做历史事实,那很容易出偏差。

倒不是为了让你成为历史学家,而是通过平行对比,观察一下真实的历史,和民间愿意接受的说法之间存在什么差异。通过这种差异,你可以更好地理解中国人。

同样的,《红楼梦》应该和《金瓶梅》并行阅读。《红楼梦》是属于纯灵的,看多了容易变成言情小说爱好者,甚至危及恋爱婚姻。而《金瓶梅》则是属于纯肉的,纯灵太素,需要加点肉来平衡一下。不必赞同我的观点,我毕竟是个粗人,整部《红楼梦》里我最喜欢的角色是薛蟠,我认为只有他身上还有点人味,其他主要角色不是仙人,起码也是半仙,透着一股子假。

实话实说,我觉得《红楼梦》算是四大家族的面子,或者是他们 PR 或者宣传部门发布的形象广告。而它们真实的情况,可能更类似于西门大官人干的那些脏事,那才是里子,才是生产研发部门的真实运行情况。如果能够对照着读,一定会对中国人组成的社会有更深入的理解,起码对面子和里子的认知能够更进一步。

基于同样的理由,《西游记》应该和《封神演义》一起读。《封神演义》是一本烂小说,我是那么认为的,文学水准很低。但是,作为中国神仙系统的定义者,它拥有独特的历史地位,是真正的俗人写的神仙世界观,基本上把天上的神庭和地面上的朝廷对应了起来。

《西游记》不同,它很可能是一本修行手册,从头到尾都充满了关于修行的暗喻,属于雅人,也就是知识分子的恶趣味。《西游记》在解构神仙系统,戏谑神佛,而《封神演义》在不断建构,作者估计都恨不得上榜,成为体制内小仙。从文学的角度看,《封神演义》滋养了后世的许多作家,尤其是网络作家,因为世界观已经帮大家搭建好了。觉得《封神演义》不精彩,那就自己重新构建阐教和截教之争,满足大众对于神仙系统的想象。

《水浒》是真正的好小说,文学性非常强,有许多经典段落,人物刻画也是一流,那么多人物出场,每一个人都写出了鲜明的个性。作者也是真正的聪明人,对社会,对人性,对各种人情世故有深刻的认知,所以小说打着「忠义」的名义出版,但是透过字里行间,那些残酷的部分,那些吃人的部分,才是最真实也最有力量的。

很多时候,我读这本书都不敢细想。比如说,为了让卢俊义上山,把他弄到家破人亡,不得不落草为寇。书中用赞美的口吻写出来,更是让人感觉到森然。那你反过来再想作者反复说的「忠义」呢?有没有读出嘲讽的味道来?老话说「少不读《水浒》」,我倒不是觉得这是担忧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啸聚山林,以武犯禁,而是它暗示了在秩序的缝隙处,如何生长出流氓和流氓社会来。更暗示了梁山未必在水泊,未必只是个山寨。

我总认为《水浒》的主旨其实早就通过李逵的嘴说过无数遍,所以,我想它很适合与一本学术书籍一起阅读:美国学者裴宜理 (Elizabeth J. Perry) 的《华北的叛乱者与革命者》。此外,这本书其实来自一整套丛书,主题是《中国秘密社会研究文丛》,也值得一看,属于历史的内衣系列。

写到这里,已经一千七百字了,差不多可以在这里停下。我个人喜欢的先秦散文,唐传奇和民间志怪实在是懒得继续写。关于中文正典,我已经分享了自己的阅读方法。如果它对他人也有效,那么大可以推而广之。如果它对他人并无效果,那么我现在已经属于失人失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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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正典


连续几天写关于荷马史诗的文章,没多少人看,然后还被朋友误解: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是不是拿《奥德赛》宣传方的钱了?

老友在我这里有特权,即便问这种问题我也不能拉黑,所以我就觉得很郁闷。我只是单纯觉得可以向读者介绍一下怎么读荷马史诗,怎么读希腊神话系列而已。如果单纯当做是故事来读,那不免可惜了。

可惜在哪里?因为荷马史诗算是所谓的「正典」,就是源头,就是正朔,后世的文学从中得到滋养,一路生发下来。这样的正典有一批,一开始我也不知道,瞎读乱读了很多年,阅读量倒是上去了,但是所得却寥寥无几。

直到某一天,我读到了哈罗德·布鲁姆的《西方正典》,书中介绍了一系列西方文学的正典。一下子觉得门户洞开,天光放亮,之前看过的许多书都串接了起来,心中那些多年来隐隐约约的零散有所感也因此贯通。

所以,我认为我的读者也需要去读一下正典。起码先有这个阅读的基础,哪怕是当做故事来看呢?也许,他们也会遇见同样的一天,同样地感受到浑身经脉贯通。

只是说,我稍微多做了一点工作:提醒读者朋友们,不要单纯当做故事来读,荷马史诗作为西方文学的经典,也许值得深入挖掘一下。挖和不挖,后续的差别还是很大的。哪怕是挖一下子,人也因此知道可以朝着某个方向去思考,这是一条不同于以前泛读的通路,而一旦试过一次,这条通路就可以在很多书上尝试,而且多半能走通,于是整个人的阅读理解水平也就会跃升一个台阶。

当然我也很清楚,大部分人对此是没有任何兴趣的。什么正典,什么文学,什么源流,什么传承,对我的股票有何帮助?对我孩子的功课有何帮助?对我升职加薪换一份更好的工作有何帮助?

的确没有任何直接的帮助,文学就不是干这个的。况且,一本书都不读同样可以安然度过一生,不耽误股票赚钱,孩子成才,升职加薪跃上人生巅峰。只是,只是人生应该不止于此,我以为。一个人在世俗的生活之外,多少都还有些精神上的追求。用那种文绉绉的话来说,就是所谓灵魂需要找个安放处。文学算是栖息地之一,水草丰美且千姿百态,足够灵魂舒舒服服打个小盹。

说「这和我无关」,或者「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一类的话,虽然完全能够理解这其中的心态,但未免让人感觉灵魂略显单调,缺乏滋养。来人世一趟,领略那么一点点,主要是为了完成各种人生 KPI,未免让人感觉有些可惜,正如古话说的那样:入宝山空手而归。

我知道,整天劝说惹人厌烦,说多了就变成了说教。所以我决定这个话题就到这里打住,不然我朋友还以为我是为了电影宣传,还以为我从诺兰的口袋里掏出了多少美金,万一要我请顿大餐岂不是尴尬?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本分,我的本分是写,是介绍,是分析。听不听,看不看,读不读以及读什么是读者自己的事,也是读者自己的本分。我不想增加任何人的焦虑,让任何人觉得如果不读一下正典自己就落后了,就虚弱了,就头脑简单了,我没有这种想法。

对于我而言,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人们进去之后就直奔饮料摊,直奔最热门的几个项目而去,这一点问题都没有。而我站在不同的项目门口,掀开门帘招呼人进去,这则是我的个人选择。实在是没有人,也并不妨碍我自己走进去,独自玩耍,自得其乐,只要我不会因此而变得自矜自傲自满就好。

说到底,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挤挤挨挨在一起,然后都是在独自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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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9

荷马史诗和职场规则


在荷马史诗中,希腊英雄阿喀琉斯和联军统帅阿伽门农之间爆发了严重的冲突,以至于影响到了特洛伊之战的进程。

我在中学时代从某期《读书》杂志上得到了一种解读:冲突的起因是阿伽门农夺走了阿喀琉斯的战利品,于是阿喀琉斯拒绝出战,理由是他需要维护英雄的尊严和荣誉。阿伽门农不肯让步,因为他是人主,是希腊联军的统帅,不能向下属屈服。

但那位作者随后解释说,他们谁都没有错。之所以会产生这样严重的冲突,只不过是因为双方各自尽了自己的本分。阿喀琉斯是英雄,英雄的本分就是追求不朽的荣耀,出生入死就是为了它,因此,他不可能接受这种不荣誉的行为,不可能让自己的荣耀受到任何玷污。

阿伽门农是人主,人主的本分就是追求自己绝对的统治权,这一点上容不得任何挑战。否则,他的统治就可能分崩离析,属下再也不尊重和畏惧他,那么他就变得和一个凡人没有什么不同。有时候即便自己错了,也要将错就错,不可以让步。

两个人都在全力做自己,互不让步,于是战局就开始变得恶劣起来。

听起来挺熟悉的,是吧?一方是公司里的业务骨干,一方是公司的头目。头目昧下了骨干的业绩,骨干就开始公开摸鱼,消极怠工。从古至今,这样的情形发生了一次又一次。你怎么可以说荷马史诗是在讲神话呢?是在讲传奇呢?只要人还是人,相同的故事就会一次次重复发生。

那么,阿伽门农作为迈锡尼的国王,希腊联军的统帅,为什么不可以命令、强迫阿喀琉斯出战,或者公开指责、惩罚阿喀琉斯?他不是主帅吗?他不是人主吗?他不是有这个权力吗?

拼凑起来的联军比不得自己的嫡系部队,这只是一个方面。那位作者给出了另外一种解释:

对于联军中的各支部队而言,服从统帅的指挥和命令,这只是世俗层面的义务。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尊重、崇拜和跟从英雄,因为英雄能够取得胜利,能够和英雄一起获得荣耀。服从人主,这是在地上的个人义务。跟随英雄,则决定了自己未来在天上灵魂的位置。

因此,阿伽门农再怎么不高兴,也拿阿喀琉斯没办法,因为他是英雄,军团里有一堆他的粉丝,有一堆渴望着胜利和荣耀的军人。同样的,阿喀琉斯也不能篡夺阿伽门农的权力,把他一脚踢开,自己去统领军团,这不是英雄可以做的事情。

荷马给出的解法是让阿喀琉斯的好友借了自己的盔甲,伪装成自己出战,然后惨遭特洛伊王子杀死。于是,阿喀琉斯陷入了狂怒,这已经不再是双方对战,而变成了私人恩怨,他终于有了出战的理由。结果,阿喀琉斯轻而易举地杀死了特洛伊王子,但是怒火难消的他做出了相当残酷的事情---用自己的战车拖着对手尸体,围绕特洛伊城垣狂奔泄愤。

最后是王子的老父亲夜半孤身前往阿喀琉斯的军营恳求他,阿喀琉斯才恢复了人性,内心因为同情而产生了升华和转变,终于成为一名真正的英雄。他命人清洗整理了王子的尸体,然后还给了老父亲。

对不起,我很喜欢阿喀琉斯这个人物,不知不觉间就讲多了。让我们调转战车,回到原先的车辙里。

英雄和人主之间的矛盾其实是无解的,除非他们不再做自己。在现实世界里,不是每一个英雄都有个好朋友,不是每个好朋友都会在替代英雄出征时战死,不是每一种战死都可以解开英雄和人主之间的死结。

不过,我们可以这么看:人主的权力来自于继承,来自于土地,来自于军队。英雄的权力看起来是源自自身,但荷马在这里给出了另外一条线索:阿喀琉斯是神之子。

平移到现代社会来,来自组织或者机构的权力是一种,是地上的权力。而来自个人能力的权力则是另一种,是天上的权力。古时候这两种力量是平衡的,可以相互制衡。但是在现代社会里,地上的权力明显要大得多,再大的英雄也得打工,除非自己去创业,但他也就失去了英雄的身份,变成了人主。

人们总是感叹职场里的一种常见现象:等孤勇的英雄成为了老板,嘴脸和过去的老板完全一模一样,甚至还更加糟糕。我想,从荷马这里我们可以得到解释。个人英雄是神性的,而成为人主意味着要丧失这部分神性。中国人讨论帝王的时候,总喜欢说「孤家寡人」,经常用雍正之类的人举例,雍正为了权术,为了平衡,干掉和冷落那些毫无过错的臣属,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这是英雄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尽管存在着矛盾,联军最后还是攻克了特洛伊城。阿伽门农还是阿伽门农,阿喀琉斯依然是阿喀琉斯。阿伽门农得到了权威、名声和胜利。荷马的故事没有讲完,但阿喀琉斯最后也倒在特洛伊城下,完成了英雄的一生。没有谁真正取得胜利,也没有谁真正压制对方,勉强的合作也依然是合作,而且这种合作最终取得了成果,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觉得,这也是关于职场的一个暗喻---相互制衡,谁也不觉得舒服,但有效。

我看有许多读者说自己囫囵吞枣地看过一遍荷马史诗,觉得没有多大意思,从中也没有读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那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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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8

临时文化一下



昨天我讨论了诺兰来华宣传新片《奥德赛》时,那场震惊全球的 17 分钟访谈,很多读者看完访谈文字稿之后直呼看不懂。

这是因为知识分子之间交流,喜欢用一些约定俗成的黑话,也就是所谓术语。目的之一是提升沟通效率,目的之二是相互验证身份,听不懂就不是自己人。还好,我毕竟是从小看《读书》长大的书呆子,一期不落,从完全看不懂活活熬到能看懂。

其实这次访谈的内容不算是很深奥难明,大家说看不懂,主要还是不熟悉一些相关的古代文化知识。这里我不揣冒昧,临时文化一下,做一些简单解析:

---吟游诗人,学者仲树在访谈中称诺兰是「一位为迟暮文明歌唱的吟游诗人」。要理解这次访谈,「吟游诗人」肯定是核心词,因为整个访谈就是围绕着这个身份来展开的,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明显诺兰本人很受用,一听到这个词就立即上前牢牢把话题接住,根本就不肯撒手。

为什么?在一般理解中,吟游诗人通常出现在古代背景的电脑游戏里,战力为零的 NPC,没事在城镇和酒吧闲逛,找他只能问一问游戏支线线索一类的事情。

但是在文化概念上,吟游诗人是西方文化中重要概念。时代的大背景是教会用神学控制社会的一切,而吟游诗人就是民间的小捣蛋,专门跑去和民众聊英雄故事,聊爱情故事,根本不理会神圣的神学,所以在政治上,吟游诗人的身份底色是反抗者。而在文化上,吟游诗人是民间文学、通俗文学的记录者和传播者,也就是官方钦定文化之外的民间文化传承人。

所以,知识分子谈到「吟游诗人」的时候,通常不是在说浪漫的职业,或者战渣五的战力,而是在谈政治和文化上的身份。

荷马是个口述史诗说书人,吟游诗人是说故事的人,诺兰拍漫画电影,那么他就是这个时代的吟游诗人,他拍《奥德赛》,更是一个缅怀旧时代英雄故事的吟游诗人。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诺兰一听到这几个字,立即精神大振,两眼放光了吧?这是挠到了痒处啊,朋友们,知识分子就得用术语挠穴位。

---大灾变和黄金时代,既然是吟游诗人,具体吟什么呢?很重要的一个主题就是人类的堕落。在古典文化里,无论东方西方,古人都有一种很类似的概念:以前人类有黄金时代,而人们一步步堕落到了今天。这套说法大家应该很熟悉,尧舜时候都是古贤人,后来就越来越堕落。孔夫子说到春秋诸国的时候,大葱都不吃了,破口大骂礼崩乐坏,人心不古,完全不能和周朝成立时相比。

九斤老太是世界性的,换了诺兰来,既然他是吟游诗人,那么当然要问一句:您在缅怀啥?荷马缅怀几百年前的希腊英雄时代,诺兰在今天通过电影《奥德赛》又在缅怀什么?这就是上价值,如果只是谈资金,谈制作,谈后期,这些就俗了,问吟唱什么,问缅怀什么,价值一下就上去了---不是拍电影,而是吟唱一首旧时代的挽歌。啊!在这 AI 时代里,坚持用胶片拍摄的诺兰,坚持讨论古代故事的诺兰,你肯定不是为了票房。

---待客之道,这是诺兰重点想要讨论的。缅怀旧时代的英雄,肯定不能缅怀战力,不能缅怀战绩,就像是徐浩峰导演喜欢拍民国武侠故事,但是每一部里都在讨论规矩。武侠是为了票房,而规矩则是为了深度,前者拿钱,后者拿奖。所以,诺兰作为吟游诗人,他要讨论一切崩坏是从哪里来的。确定了源头,那么后续英雄的冒险就不止于一个冒险故事。

他选择了「待客之道」。待客之道不是今天我们正在经历的那些事,进门给拖鞋,坐在沙发上给饮料,诸如此类的事情。《奥德赛》故事的大背景里,奥林匹亚诸神还在统治着世界,并且频繁进出人界。所以,一个陌生的客人出现在一户希腊人家门口,他或许是个口渴的行商,但也有可能是伟大的主神宙斯。

在这样的背景下,古希腊人把接收礼物和招待来客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社会契约,这样整个古希腊社会里无论去到哪里,都存在着宝贵的信任。他们的「待客之道」不是拖鞋、饮料,而是所有社会成员默认遵守的神圣契约。

特洛伊木马是礼物,按照「待客之道」主人必须接收。然而,联军却在礼物里诡诈地隐藏了伏兵,靠着欺诈的手段攻陷特洛伊城。你我在今天可以把这个视为一种必要的军事手段,那是因为你我早已经堕落了。在淳朴的先民心中,这种事情简直是人神共愤,大逆不道,破坏了大家神圣的「待客之道」契约,人们再也无法互信,整个社会由此而崩解。

其实今天也有类似的事情。比如说十几二十年前,有位歌手吸毒,在法庭上他为了减刑,揭发了自己的太太。结果全社会进入了狂暴的状态:这怎么可以?夫妻之间怎么可以相互出卖?这样的一个家庭还怎么能让人安心睡下?结果法院判得不重,但是在民众那里却直接毁灭了歌手的一切复出可能(那时还没有劣迹艺人一说)。

再想一想孔夫子他老人家,可能就更能理解古希腊人的这种愤怒。他老人家一辈子在讲「礼」,看到诸侯用了天子的仪仗,或者是宫廷舞蹈,放下大葱一蹦就是八米多高。为什么?因为他在礼乐的崩坏中,看到了秩序的崩坏。诸侯不再尊敬周室为天下共主,那么叛乱和战火很快就要到来。

我不知道讲完这些,能不能帮助读者们理解那段访谈里诺兰导演和仲树之间的对话,理解他们究竟在探讨什么。古代故事远远不止是故事,能够流传下来的故事不止是因为精彩动人,就像是吟游诗人不止是街头艺人,或者是欧洲丐帮莲花落演唱者---在这一切的后面,隐藏着人们对世界的看法,对社会的看法,对人如何做一个人的看法。

《金瓶梅》还记得吗?它的确是一本黄色小说,毫无疑问,但这是在通俗文学的层面上来说,这让它有了传播力和生命力。但是放在文学和文化层面上来看,它是一本如此罕见地记录了世俗人物和世俗生活的写实小说,远比那些道德说教或者传奇话本更有价值。

大多数人都停留在黄色小说的层面,这没有问题,因为它的目的就是如此。但还有少部分书呆子和学者,可以透过黄色小说深入故事,从中看到更多人类社会,人类生活的隐秘,可惜这些都藏在了厚厚的术语之后。而一旦有机会揭开,人就可以立即进入一个更为宽广深邃的世界中去。当然,前提是别发火,严厉指控知识分子又在编造概念,强行辩经,话语中充满了傲慢。

很久没文化了,临时文化一下,文化得不好,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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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7

诺兰访谈的小集结

 


诺兰导演前往中国宣传他的新片《奥德赛》,行程中有一项是接受学者兼播客主播仲树的采访。访谈内容很深,起码和普通娱乐新闻的访谈相比要深,是真的在讨论创作,讨论作品,讨论历史和人文。

海内海外由此引发一轮热潮,这次访谈被海外网友评价为「诺兰最好的一次访谈」。国内许多作者、播客主播、电影人也很振奋,我看到文章发了一轮又一轮,都在谈严肃内容,都在批判算法,批判轻浮浅薄的流行文化。还有的人则在乐观地欢呼,声称这次访谈的巨大成功暗示着网友对浅薄内容感到了厌倦,预示着严肃内容将在网络世界里王者归来。

我有点不以为然。

访谈我看了,看完我就开始担忧:这让大多数电影观众怎么接受呢?完全在他们的兴趣和经验之外,而且可能根本插不上话,也没有办法搬运到饭桌上作为谈资。当然,很多人看到这里估计非常乐意打我的脸,纷纷去找 B 站和海外网站上这段访谈的播放量,让我见识一下什么叫百万级,千万级的热潮。

但我不会因此而改变我的态度。

今天的互联网已经是全民互联网,不再是三十年前的少数教育阶层的秘密花园。整个网络世界里,最流行的是俗文化,目的是为了满足大多数人,这是网络内容上的第一层改变。

说是满足了大多数人,这里的满足也和过去不同。过去是同一个内容满足上网的大多数人,今天人群数量级上涨,但内容却是分众的,很少再出现全民级的共同话题。而且这种趋势越来越明显,抖音、小红书、微博、公众号每天的热点都不大相同。

单看数据,每一条都热度极高。那是因为中国人口基数大,随便分一部分人对某个内容感兴趣,那随便也有几百万上千万人。但放在整个互联网的图景里,10 亿量级的网民,如果真正有什么人人都关心的话题,流量绝对不止是千万级别。

我想说的是,诺兰的这一次访谈之所以很成功,访谈内容和方式当然是首位的,但从传播角度来看,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诺兰这个人,因为诺兰的新片,因为仲树的访谈方式,成功集结起了全世界比例很少的那些读书人。虽然书呆子比例在人群里极低,但是全球范围里攒一攒,攒出一千万人并不奇怪,毕竟全球 80 亿人口呢。

现在是大众俗文化占据网络的时代,读书人,智识阶级在群众中,状态就是完全淹没。人数少,极度分散,各平台算法不青睐他们和他们的内容,导致大家都住在各自的孤岛上,而且是各自发声,七前八后,稀稀拉拉,于是平常就没有什么声量。

诺兰来了,带着荷马经典来了,带着最新电影作品趁着暑假来了,这三个非常强的要素加在一起,等于是在互联网的茫茫大海上临时建立了一个强大的电台,开始向全海域发送信号。仲树编写了信号内容,大体意思是:来啊,都来啦,散落在各地的读书人,这次咱们要和诺兰聊点硬核的东西。

信号正确,信道正确,信号强度正确,信息编码正确,召唤成功,全世界那点读书人一下子就集结在了诺兰这个名字之下,在这次访谈之下。但是成本呢?

为了在互联网上出现一次严肃文艺访谈,需要诺兰这个级别的导演,需要《荷马史诗》这个级别的作品,需要电影工业耗费数亿美金数年时间制作成片,需要一个刚好合适的采访者,一个勇敢的女学者,完全无视算法和流量因素,只考虑问出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然后才有的这次集结。

那么,在这次集结之后,下一次是几时?是因为谁?有人能回答我吗?在这次集结之后,网民对严肃内容的态度改变了吗?会增加相关内容的消费吗?有人能回答我吗?

我认为基本面根本没有变,我认为集结一次的成本太高,这就是我理解的现实。我甚至还认为,这次访谈的成功局限在同一类人群里,根本没有坐上小餐馆的饭桌,也没有坐进发廊的理发椅,算是一小群人的狂欢节,因为他们听见了自己想要听的声音,也看到了自己人的规模,这的确让人感觉到幸福,感觉充实,感觉到世界依然美好。

但明天起来世界并没有发生变化,严肃内容并没有回归,电子垃圾和电子噪音还是充斥着整个赛博空间,而且是超量供应。你创作严肃内容,因为你的发射功率太小,因为算法和平台不喜欢你的内容,所以你还是待在你的小小岛屿上,往哪一个方向看都是茫茫大海。不过这一次,你心头多了一次访谈,可以在未来反复回想当初的美好。

曾经小集结,人间小团圆,这不也挺好的么?



学者仲树与导演诺兰对话(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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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6

俺,插线板(插排)收藏家

 


我不收家,从小就是如此。当初不收是因为发下宏愿:将来老婆会帮我收,再不然就是保姆。虽然年少,但我还是谨慎地打了补丁:如果将来既没有老婆,也没有保姆,说明我就活该生活在垃圾堆里,那就更不用收了。

这种话换作今天我是绝对不会讲的,因为把太太和保姆并置,有工具化、功能化妻子的嫌疑。在网上一旦被人发现,就会被愤怒的群众当场拔枪攒射,坚决予以击毙。

所以,我自己还是要不时收拾一下家,就像是人总需要偶尔庆祝一下 2 月 29 日一样。最新这一次刚刚结束,在此之前我做了一个月的心理动员,终于说服自己下场,去直面自己做下的孽。

收拾完毕之后,对我冲击最大的一件事,是我发现我家里居然有接近二十条各式各样的插线板。提着一大塑料袋各式各样的插线板,场面相当壮观,我不禁陷入了恍惚:之前我收藏紫砂壶,这件事我认。之前我收藏 CD,这件事我也认。但是,我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开始收藏插线板?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仔细回想,其实我什么都没干,仅仅是觉得自己现在有这个需要,而家里的插线板都在干活,那我就去买一条新的。整个过程里,我基本没有动过脑子,根本不存在什么交换一下插线板,重新整理一遍线之类的念头,就只有一个简单想法:插线板不够用了,买个新的。

除了我自己无知无觉,凭借低级本能行事之外,我还要严厉指控现在的商家,我认为他们起码要对此承担 87% 的责任。

为什么那么说?因为这些年商家在暗中不断升级插线板。我最早用的插线板就是个塑料壳,里面绑了两根铁丝。优点是便宜,缺点是易起火。早期的厂商生意很好,可能是因为不满意的用户都无法投诉的缘故。

后来有了公牛这样的牌子货,品质的确很好,而且这些年里越做越好。但是就在几年前,它们不约而同地开始升级,具体做法是在插线板上新增了手机充电口。这就有点坑人了,因为我在家里任何地方坐下来,就想掏出手机玩。只要打开手机玩,就想顺手充上电。只要想充电,就觉得我需要一个自带充电口的插排。于是,我就会去买一个。

正常来说,买了新款插线板,就应该让旧款退役。可惜我不是那种人,新的买来之后,旧插排继续服务。我可以把新插排插在旧插排上,形成串联。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因为厂商的创新还在继续。

我又发现他们推出了扁平插头的插线板。才看到图片,我就惊呼:配享太庙!我现在就要!在现代家庭里,比如说我家,起码有一半的墙插被各种家具遮盖。而且,在家具和墙插之间的距离很小,传统的直头插头根本没有空间,或者需要极为危险地扭曲电线,才能勉强插上。扁头一出,难道我不应该全部更换一遍?

然后,扁平插头的插线板上墙,之前的两种插排再依次接上去,大家就组成了头尾串联的插线板蜈蚣。

你以为到这里就完了吗?还有厚度压到法律规定极限的超薄墙插,有一分二,还有一分四,还外加充电口。买一个这种墙插,是不是看起来更科学,更方便,更省空间,更有电源中枢的感觉?你说买不买?反正我是先买为敬了,您随意。

话说到这里,那么谁又规定了插线板必须是个板状物?这种造型是不是有点过于古老,这种功能是不是有点过于简单?一旦有了这种想法,我就看到厂商再次升级,推出了电源埠。可以做插排用,可以做多口充电器用,而且还带了漂亮的蓝色屏幕,告诉你每个接口有没有在干活,实时消耗的功率又是多少。我一看就觉得适合我,尤其是放在我的桌面上,可以让桌面变得更加简洁,走线更为规整,而且桌面氛围更有科技感。

不过,这一轮我还是被飞快地捅了一刀。买了一批之后不久,商家又升级了氮化镓版本的电源埠。氮化镓是什么肥料我也不懂,反正是突然各家密集推出,那我是不是也得换一下新品?

现在你能理解我那十几二十条各色插线板是怎么来的了吧?除了商家的 87% 责任,还有 13% 是插线板自身的问题。衣服不穿了,可以送人。耳机不听了,可以送人。麻烦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跟人开口说「兄弟,我有一条旧插线板想送给你」这种话?也就是说,插线板通常不会参与社会交换,也不能直接放生,而且它和电气安全有关,旧插线板送人本身就有潜在风险。

再说了,如果兄弟是个文艺青年,熟读《红楼梦》,看到贾宝玉赠送林黛玉旧手帕的一段,因此和我变得疏远了,那就很麻烦。因此和我变得更亲密了,那就更加麻上加麻。

总结下来一句话,我不是主动成为的插线板收藏家,我是受害者。插线板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只是个临时过渡方案。真正的现代家庭,所有的墙都应该是插线板,电器贴上去就可以获得电力。想一想看,我身为插线板收藏家,连接了无数根插线板蜈蚣,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底层代码是什么?核心逻辑是什么?

我在把整个家变成一个由十多个插线板组成的插线板网络,任何一个电器都可以就近取电,半步之内必有插座。推而言之,这种人肉组电源网的方式,最终不就指向全家任何地点取电吗?

最后,我劝你厚道,只要不问我又收出来多少根充电线,那么大家还依然是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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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5

恶人做在前

 


看网上讨论「边界感」的话题, 我感觉普遍都很温馨感人。至于说有没有用,听完能在多大程度上守住自己的边界,那就是两说了。

我想,边界感最大的敌人有三个,分别是:亲密关系,内心希求和个人崇拜。关系太亲密,越界迟早会出现,很多人认为这才是真正亲密的体现,古人说过:近之则不逊。

内心希求的意思是说,在对方身上有自己的企图心,想要从对方那里得到点什么。企图心很容易看穿,因为行动上人会像鱼类一样笔直而来,表情上眼睛里明显有钩子,于是人性会利用这种内心希求,轻易跨越边界。因为一旦有所求,在对方眼中你就处于低位,也就是从属和受支配的地位,手就会痒。

个人崇拜也是一种内心希求,但并不一定是为了得到什么现实利益,而是出于仰慕的心,自己给对方身后加上重重光环,然后竟然自己被自己创造出来的光环遮盖双眼,顶礼膜拜,丧失自我,主动撤除一切边界,觉得这样才是真正的尊重。这种情况可能是最惨的一种,因为既没有得到亲密关系,也没有得到任何实际利益,还不如眼中有钩子。

所以,「保持边界感」非常困难。在生活中,你要么需要亲密关系,用于抵御孤独;要么需要满足内心希求,从别人那里得到资源,得到帮助,得到支持;要么需要一个偶像,一个敬仰的对象,让自己因此感到内心得到了某种力量,或者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信任和托付的对象,于是人生就不再是一个人在夜里划船渡海。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人心。如果能做到不渴求亲密关系,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过活,如果能做到不寄望于他人,完全靠自己的努力去达成目标,如果能做到相信自己,不在自己之外去找榜样、偶像,去他们身上借力,那么保护好自己的边界应该不是难事---可惜,这些都是「如果」,如果的意思是现实生活里发生的一切恰恰相反,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退而求其次,我觉得「做恶人」是个可选项。就是恶人做在前,丑话说在前,先通过这种近乎于直接冒犯的方式确定边界,最好做个示范出来。然后,人们就会知道你有边界。当第一个人沿着你设定的边界走,更多人也会跟从,于是边界就成为了边界。正如鲁迅先生说过的那样: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那么,路是什么?它是两个边界之间的那部分,换句话来说,就是两种力量相互触碰,然后回缩一点点留出来的空间。

我是这样的想法,自然也就不相信存在什么柔性的,温馨的方式来确立边界。在我的理解里,边界之所以是边界,那是双方力量对决的结果,这也就意味着一定会发生碰撞,甚至是很激烈的碰撞,这样才能阻止一方长驱直入,形成一种各自相对满意的均势。

所谓的「先做恶人」就是这个意思。即刻建立起强大的内心非常困难,但做个恶人则是有可能的。只要内心放弃了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不需要做出任何努力,就可以确立人际关系边界的天真想法,那么做恶人最大的阻碍就去掉了。


经常听人说,恶人做在先,嘴脸一开始虽然难看,但是后来就好相处。也经常听人说,丑话说在先,讲话一开始虽然难听,但是后来相处多半会愉快。就我自己观察,这两句话在很多时候是成立的。换了是我自己,我也愿意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这种在一开始就明确自己边界所在的人,其实很好打交道,你避开边界就好了。而那种在一开始这好那好看似样样都没问题的人,谁也不知道未来他会不会在某个小点上突然爆发,相处要靠猜靠预测那就太累了。

这么说起来,「做恶人」的本质其实是「愿意付代价」这五个字。国家的边界需要士兵巡逻,个人的边界同样需要自己付出代价。未必是真的要付出什么,但是,在心理上有「我愿意」的想法,那么就可能避免那些为了绕开代价,为了不付出代价,为了「我想做个人人喜欢的人」而引发的麻烦。

最后,完全从利益角度分析,一开始就做恶人这件事,在维护个人边界上投入其实是最小的,代价也是最低的。因为只是些话语,只是些态度,表达出来就好。并不像相处到后来突然要划定边界的情况,那时候要涉及到的恩怨情仇,前生后世的事情就太多太麻烦,切下那一刀的代价也会高很多。而且你要回答「孙子,你说翻脸就翻脸」的问题,而你回答「老子忍你很久了」也相当伤人,会让信任完全崩溃。

那么,「老子」为什么在一开始要忍,让对方一小步一小步推进到退无可退的程度呢?

停一下,这里看起来我在鼓励所有人做恶人,而且把它作为唯一的正解,好像每次写类似文章都会产生这种阅读理解。那我附上一种英国人的解决方法,那句话我记了四十多年但是依然没做到,英国人说:

「语气可以很温和,但态度一定要很坚决」。

做不到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英帝国的舰队和士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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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4

观山

经过 24 小时的恢复,我又能重新访问自己又拍网的相册。有点唏嘘,互联网上最大的赞美都给了这总,那总,赞美的点都是股价,都是身价,像又拍这样多年来持续提供服务的公司,其实更应该赞美。在网上维护过任何一个长期项目的人都应该理解我在说什么,理解这其中的不易。


打开相册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我的玉龙雪山专题。刚好翻出两张我用卡片机拍的雪山照片,它们也许可以回答「你为什么每天拍同一个地方,这有什么意思」:




的确是同一个地方,连我站立拍摄的位置都相差无几。但是,玉龙雪山上顶着两层帽子,有两层云砧的景象,应该很少见吧?更多的是那种大晴天下的一座山,山尖上点缀着一些冰雪的模样,整个冬季它看上去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

从每一天的角度去观察,你会发现一座山在一年里的大多数时候都没有什么变化。变的是天空,变的是白云,变的是光影,山本身没有多少变化。无非是从春到夏,雪线慢慢爬升,最后只剩下山尖上的一点点。而从秋到冬,雪线慢慢下降,就像是那山慢慢白了头。如果你只是看几天,看几周,大概率很难发现这些细微的变化。

从一年的角度去观察,结论又不一样。你可以像我一样,在相册里挑选出最特别的几张,变化最大的几张,对比最强烈的几张,然后放在一起。如果发布在网上,人们就会赞叹,就会转发,可是等到自己满心欢喜去到丽江,多半看到一座普通日子里的玉龙雪山,丝毫没有当初看到照片时带来的那种震撼。

因为你是用一整年时间观山,最后选出其中的几天。而大多数人只是去一次,待上几天。所以,他们看到的景色,多半落在你相册里那几百张差不多的照片里。

于是,同一座山在你们眼中也完全不同。当你每天一张雪山拍了一整年,你眼中的雪山哪怕在最平常的日子里,也要生动许多。因为几百张照片叠上去,你看到的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段电影。你甚至能预见日影变化,会让山上某一片积雪在未来几小时有什么光影变化。
而如果是只去一次,只拍一张,结果就是:哦,这就是那座山啊。你的确看到了那座山,但你也什么都没看到。

一座雪山和一个人,一件事完全是一样的,观察它们也是同理。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同,一方面取决于观察那一刹那的角度,另一方面也取决于你观察了多久,观察得有多细。这就是为什么人年纪越大,就会变得越宽容。因为他观察生活,观察世界,观察每个人的种种选择和境遇的时间很长,也看得足够仔细,于是不会很轻易很草率地下结论,急于拿出某种态度,摆出某种姿势来。

他知道,一个瞬间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我很幸运,在不到三十岁时拍摄过一年雪山,之后又拍摄过很长时间的天空。作为一个急躁易怒的人,这两件事改变了我。否则以我的恶毒程度,到今天依然会是个刻薄毒舌的文艺青年,见了什么都要点评一番,准确说,是踏亵一番。然后,雷劈的日子就越来越近了。

无论我怎么看那山,无论我怎么拍那山,无论我在博客里怎么写那山,山并不理会我,不因为我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而有任何改变。在生活里,一般很难找到一个这样的相处对象,即便有,人们又将其称之为「冷暴力犯」。

一座绝对不会因为自己而改变的山,看久了,人就会收起手指,收起想法,最后连感受都一并收起,只是纯粹地欣赏---这件事在现代生活里很难做到,因为人总是会忍不住要个结论,要个判断,给个价值,给个情绪反应。而当你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终于可以回到和雪山、自然以及他人最原始也是最古老的相处方式上来:静静看着它,什么都不想,慢慢地,你也会变得和那山一样沉静安然。

观山是一种修行方式,这是我很后来才知道的事情。不过我有另外一种修行,也算成功。一开始我觉得照片太烂,无法表现我眼中的玉龙雪山。后来我换了更好的机器,甚至还借来了极贵的专业器材,然而,照片还是一样烂。区别是之前烂得抽象且模糊,换了之后则是烂得具体而清晰。这帮助我认识了自我,非常刺激但是很有用。

到了今天,当我再次看到那些「糊式摄影」作品,我的注意力不会再本能地聚焦在画质上。时隔多年,我还是可以凭借一张模糊的照片,重新见到一座雪山的一年四时,看光影流动,看流云散去,看时光小心翼翼地藏在雪线里,慢慢爬升又或者是缓缓下降。

那座山不在我的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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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3

拍照往事

 


昨天聊到 CCD 相机在新生代那里重又走红,有读者贴出来自己的几台旧佳能相机,一下子把我带回了遥远的 2004 年。

2004 年我在丽江外驻,没有归期,任务是照顾好三义机场的两架驻场波音 737 飞机,然后每天监控运行情况,最后是照顾飞行机组在丽江当地过夜期间的一切吃喝拉撒。其中有一年时间,我住在一栋没有电梯的居民楼的第七层,下班就以写博客作为消遣。

从客厅的窗子看出去,刚好可以看到玉龙雪山。位置不是太好,对面也是一栋七层楼,楼顶是太阳能热水器的储水罐,边上竖着两根杆子。于是,在搬家之前的一年多时间,我每天早起拍摄一张玉龙雪山的照片,发在我的博客上,变成了一场著名的网络行为艺术。如果你还能找见当年的照片的话,那些玉龙雪山边上始终有根杆子戳着的,那就是我的手笔。

每天拍摄一张玉龙雪山照片很痛苦,早起只是一方面,痛苦的真正来源是相机。一开始我买了一台小型卡片机,能力极为孱弱。拍出来的照片有噪点也就罢了,关键是它变焦能力不强还没有防抖功能,导致我在丽江的冬天里,需要顶着寒风,双手伸出窗外,在晃来晃去的取景框里努力捕捉雪山,拍下来的照片却很可能是糊的。于是每天耗时很久,有时候拍完手都冻僵了。

图片放在博客里,就需要有专门的空间来储存图片,当时这种网站叫做「图床」。我是用杭州的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服务,叫做「又拍网」。有了空间放图片,新的问题又来了:当时我的博客大约有 40 万订阅用户,每个人访问一下最新的照片,就要消耗一大笔流量。很快,我就耗尽了又拍网赠送我的流量,导致所有图片无法正常显示。后来是站方过问之后,才以帮助宣传推广本站服务的名义,帮我解决了流量问题。

附带说一句,今天人们写独立博客也需要图床,但不是著名的 Flickr,而是慷慨的网络义父Cloudflare。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卡片机,就一狠心下血本买了一台Canon PowerShot A710 IS相机,它就应该是今天所说的 CCD 类型相机。当时我根本不关注这些事情,我就看一点:IS。型号最后加了这两个字符,意味着相机带有光学防抖功能。从此,我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再也不用担心拍摄玉龙雪山时相片拍糊。

当时我喜欢得不行,随时带在身边,去到哪里都要掏出来拍几张。准确说不是掏出来,而是拔出来---我把它的保护套穿在裤带上,就那么明晃晃地别在腰间四处逛荡。那么,它的拍摄效果究竟如何呢?请看大屏幕:



简单说,那就是今天随便一台手机的拍摄效果都可以秒杀它。变焦能力有限,画幅尺寸有限,像素有限,背后也没有算法支持。不信的话,我马上给出一张今天 AI 修饰过的新版:



只是随便处理一下,画面就要清晰许多,能看到更多细节。这还只是算法改进,如果换成今天的手机拍摄,照片应该有肉眼可见的明显提升。

可惜的是,相机升级完不久,我就搬去了另外一个小区。那个小区看不见玉龙雪山,于是我的行为艺术也就不得不告一段落。今天看到新生代们回头去照 CCD 相机,继续用它拍照,我认为这是另外一种行为艺术。

我当初每天拍摄玉龙雪山,是因为前途未明,归期不定,希望通过拍摄雪山在生活里找到某种确定的东西。如今小朋友们放着手机和高级数码相机不用,回过头去折腾 CCD 古董相机,拍摄糊片,我想,他们大概是对高清产生了厌倦,想要回到那个还带着毛边的世界里去,人是如此,情感也是如此,生活还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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