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1

契入一本书的契机

 


我介绍过很多书,有两本书的命运对照起来看非常有趣。一本是《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很多人看完介绍立即找来看,才翻开第一页就把书扔开,说「这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另一本是《光明共和国》,跑去看的人要少很多,但是一般都能顺利读完,读完之后大为疑惑:这本书好在哪里?我怎么没觉出什么好来?

又过几个月,甚至是几年,有些人又跑回去看《阿尔吉侬的花束》,没办法,总是反复听人推荐这本书,听多了人的头皮就能硬起来。结果试着读完第一章之后,整个人突然陷入了书里,一口气看到最后,然后眼泪汪汪跑来找我,告诉我说:真是一本好书啊,谢谢你。

类似的事情极少发生在《光明共和国》上。如果不是我凶名昭著,积威犹存,估计很多人会直接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你不是在骗我吧?甚至集体振臂高呼:退钱!退钱!退钱!

我能理解这种差异。《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其实是一本很好读的小说,作者花了很多功夫在形式上,包括错别字这种文字形式,包括口语体这种文体形式,也包括回环这种结构形式。每一种都造成了一定的阅读门槛,如果读者能够冲过这个门槛,接受作者的这种设定,故事在理解上并没有任何难度,因此也就很容易共情主人公。

至于说深度的部分,作者对人世间的独特个人理解,倒没有写太多。我印象最深刻的就只有一点:和聪明人相比,人们更喜欢傻子。问题是,在这本书里主人公没得选。如果是一种主动选择,聪明人主动把自己变成个傻子,那么就会更苍凉更厚重一些。就像是《禁闭岛》的结尾,主人公的坚定选择让人潸然泪下,又相顾无言。

很多人一开始读不进去,那就是不相契。不相契的原因是没耐心,不肯给这本书一个机会,结果是没有给自己一个机会。这本来没什么,但在今天却成为了一个大问题。读者如今被反复训练,非常在意什么小说开头的「黄金三章」,或者是视频开头的「黄金三秒」,稍微尝试一下,感觉没有强而有力的钩子就会立即放弃。

那么,很多经典小说就没法读,许多经典电影就没法看,只是因为它们展开的节奏太慢,不符合今人的需求。这未免有些太过可惜,双方都很可惜。

《光明共和国》是另外一回事,它在阅读上没有任何障碍。读起来也像个有意思的故事,然而读完之后很多人觉得无所得,故事走向和自己的期待完全不同,不明白作者写这样的一个故事究竟想要表达点什么。这也是一种不相契,但不是因为阅读障碍,不是因为文字的陌生感,而是纯粹因为心和小说不相契,导致无法契入作者的精神世界。

类似的事情,我之前用凯鲁亚克的《在路上》举过很多次例:这本书我前后买过两本,在很多年里翻开不下十次,每一次都撑不过第一章。我不知道作者要写什么,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写,以及,为什么人们对这本书的评价那么高。简单说,作者的精神世界是 FM,我的精神世界是 AM,大家就不在一个频段上。

一直等我上网,在网上结交了一批网友,等我跑去北京见了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梦幻般的周末之后,还要等到我从宿醉中挣扎起身,满心沮丧地在首都机场爬上飞机,朝着国企的乏味工作飞回去的时候,我在飞机上翻开这本小说打发时光,只一瞬,我就看了进去。突然明白了《在路上》那种不管不顾,那种疯疯癫癫,那种激动振奋莫名的精神状态是为了什么。

一瞬间相契,是因为我的心通过我的人生经历发生了转变,我的精神世界从 AM 转到了 FM,于是我可以接收到这本书里的讯号,清晰而响亮。如果当时我还在国企里继续写周报、月报、季报、年度工作总结,那我估计自己会骂《在路上》一辈子:骗子,这究竟是写了个啥?

心的相契要困难很多。人不到疲惫的中年,就很难被《老人与海》打动,否则它看起来只是个无聊的失败故事,一点都不精彩。而「疲惫的中年」说的是什么?是指一颗习惯了挫败、拒绝的心,习惯了世界从少年时站在自己这一边变成了中年时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一个少年人和一个中年人,看到「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你尽可以消灭他,可就是打不败他」时,感受完全是天差地别。都看到热泪盈眶,但泪水完全不是一种温度。

想要契入《光明共和国》,需要一个人对所谓文明和秩序本身就带着质疑,对社会共同体排斥和打击异质人群的暗黑习惯有所感受,还需要对一切人类叙事保持距离,比如说儿童就是天真,童年就是美好,成人就是成熟,成人世界就是理性,诸如此类。保持距离的同时,还喜欢不合时宜地问一句:真实情况究竟是怎样的呢?

如果自身具备这些东西,那么翻开《光明共和国》的时候,一个人就会意识到作者已经帮自己展开了这些思考,用一个虚构的故事讨论这些问题。那么,当然会很顺利地契入。这是因为作者的心和读者的心彼此相契,大家在思考类似的问题。

拥有这样的一颗心需要人生阅历,也需要个人思考,尤其是质疑精神。相反的,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也就没有这样的一颗心,那么无论读多少篇导读,多少篇文学分析,让 AI 做多少个总结和讲解,也依然无法获得书中的趣味。就像之前我说的那样,如果我一直在做日常的文牍工作,那么《在路上》就是一本美国小流氓小盲流的胡言乱语,我是正经人,我有正经工作,我才不要看那种东西。

所以越到后来,我越少使用「好坏」这种貌似客观其实是纯主观判定的词汇,但我会说「相应不相应」、「合适不合适」这种描述双边关系的词语。现在读不进去一本书,读完觉得大失所望,需要考虑到一种可能性:因为契机不对,还没有到可以读它的时候而已,不要急于做出判断。

而既然说到契机,那么就应该永远心怀希望,因为谁也不知道心会如何改变,门会在哪一刻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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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0

他人特殊论


我个人很讨厌他人特殊论,一旦听到就会立即失去沟通的兴趣。

什么是他人特殊论?我先举个例子:当初我尝试 16+8 间歇性禁食,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根据自己的体会写文章介绍。留言里立即有人回复:那是因为你每天不上 12 小时班,那是因为你不需要给孩子做饭,那是因为你年纪大了不觉得饿......看明白了吧?他人能做到,是因为他人特殊。

前天我写文章介绍如何调戏网购平台的算法推荐系统,迫使算法提供好价,又有人长篇大论留言:那是因为你识货,能选出合格合适的产品,换了普通人按照你的方法做,得到的就只能是假冒伪劣或者残次品。又来了,我能得到好价是因为我特别。说我也就罢了,一个转身之后又立即给「小老百姓」代上了言,说大家除了挨宰之外没有出路,我就没见过骂普通人骂那么狠的。

事实上,我没打算让任何人跟进。事实上,如果自己没有持有医生执照,那么在网上最好不要做药品和治疗方法推荐,个人影响力越大就越要小心。同样的,没有营养师执照,那么在网上最好不要推荐这些保健或者长生方案,现在没出问题不等于将来也没事,去看看荐股的那些人这几天怎么样了?

调戏网购平台算法更是如此,如果一群人都学去了,都开始那么调戏算法,那么算法做调整是必然的。算法调整意味着我之前的方法会失效,我自己要直面这种损失。但作为一种思路,我的确希望读者朋友意识到算法在算计我们,而我们对此也不是完全无能为力。至于说能从这个想法出发,各自发展出怎样的一套方法,那是每个人自己的事。

网上罗网密布,陷坑无数,所以我都只谈个人体验,分享个人感受和观点。至于说读者看了怎么想,怎么做,这种选择权完全在他们自己手里。既然我是这种想法,什么「咱老百姓」为什么做不到,什么「我们普通人」为什么做不到,这一类的话没有必要告诉我。我又没有下任务,派 KPI 的能力,你爱看看,爱听听,爱做做,不需要告诉我你为什么做不到。我这里是写文章,又不是公司季度汇报大会,我更不是谁的亲生老板。

也不需要告诉我我有多特殊,我知道,无需反复通知。从小到大听烦了,普通话好,是因为从小在部队长大;学习成绩好,是因为父亲是理科大学生;头发浓密乌黑,是因为遗传基因好;头发凋落秃顶,是因为雄性激素太强,生命力太旺盛;头发变成地中海,是因为生命力旺盛的同时,遗传基因转着圈好......

反过来说,我应该学不会昆明话、写不了散文才对。因为昆明的中学同学从小在昆明长大,因为理工科学生拙于文辞表达,只会写公式不会写文章。我也应该没法北漂、没法创业、没法养猫才对,因为凡是能那么做的人都是特殊的,而我身上没有这种特殊之处。不过,好像这些事情我都做到了?

这样说起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因为我特殊,所以我可以一路特殊下去。

那我特殊在哪里?我想,可能是我不信他人特殊论。当我看到别人做成什么事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去分析研究对方是怎么做到的,而不是他特殊在哪里,我有没有这种特殊,没有的话我肯定做不到。当我看到别人分享什么想法和心得,我的第一反应是能不能借鉴点什么,怎么才能自己用上,而不是用「他很特殊」去构造一个为什么我不能做,我做不到的借口。

不管成不成,按照四川方言的说法:老子先筶龟儿一火药枪。筶,gào,非常好的四川方言,意思是试一下。

按照我的这种脾气性格,当然听不得什么他人特殊论。如果一个人听都不愿意听,想都不愿意想,只愿意琢磨自己无法做到的理由,那我确实没有任何沟通的欲望。这些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过于严厉了?那不妨换个角度再来看看:

在介绍 16+8 的文章留言区,有大量读者分享他们自己的 16+8 经验。在介绍调戏网购平台算法的文章留言区,也有大量读者分享了他们个人调戏秘诀。这些人都很特殊?我这里是特殊人群聚集地?还是说有个更为简单的解释:有些人根本就不看,根本也不听。那为什么要劳烦我来看,我来听他们为什么做不到呢?就因为我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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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9

坏人的定义


在网上看到一个说法,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坏人,不需要等到他做出什么大奸大恶的事情来,只需要看他平素如何对待一个善良的人,尤其是如何对待一个善良且弱势的人,是否会利用对方这种善良步步紧逼,是否会任意挥霍这种善意却毫不在乎,就可以直接判断。

我听完觉得很有道理,并且推论出一个关于坏人的定义:只要谁习惯性地利用他人的善良本性和回避冲突的心理,让对方一次次陷入为难,一次次占对方便宜,甚至以此为乐,那他就是个坏人。

很少听说谁在单位年会上喝醉了暴打自己领导的,但经常看到有人在宵夜摊上两杯马尿下去,就对着店小二拍桌子打板凳。在年会上让一个人保持衣冠楚楚,彬彬有礼,谈吐不俗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宵夜摊上失效?因为那个东西不是人性中的良善,而是对权力和实力的敬畏。在年会上是对他人实力的尊重,等到了宵夜摊上,感觉实力落在了自己身上,这时候敬畏就转为肆无忌惮,坏也就生长了出来。

生活中讨论过无数次的「边界感」也是同理。为什么总有人突破边界?或者我这么问,为什么很多人总是被人突破边界?这不是有没有礼貌的问题,也不是情商高低的问题,边界每一次被蓄意破坏,是因为有一方对另一方的良善有充足信心,非常确信自己的行为不会招致反击,于是放心大胆地长驱直入。这是对善良彻头彻尾的利用,所以是纯粹的坏,而不是别的。

在很多人的自我陈述中,都曾经表达过一种共同的反感:亲密之人当众拿自己开玩笑,让自己感觉到双倍的羞辱。这里的亲密之人可能是父母,可能是伴侣,也可能是朋友。觉得反感是因为事情不应该如此发生却发生了,而事情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当事人自己被真挚的情感所束缚,无法拒绝也无法逃避,不得不默默承受。因此,这里的反感也不能从字面意义进行理解,而是一种震惊:在亲密之人身上,突然出现了某种仿佛是针对自己的恶意。哪怕只是无心,哪怕只是偶然,但还是让人觉得备受打击。双倍羞辱,双重打击。

所有这些例子都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分析:自己占优势时,会如何对待他人。面对店小二,是自己在金钱和社会地位上占优势;面对他人边界,是自己在心理和能力上占优势;面对亲密之人,是自己在这种双边关系上占优势。然后一旦发现对方很善良,会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去对待这种善良。

我自己有一种邪说,看一个人好坏,看猫咪怎么对待这个人。因为猫咪是绝对不会听话的一种宠物,然而相对于人而言,猫咪又很柔弱,在室内很难抗拒一个人的拥抱或者抚摸。如果你是那种一定要勉强猫咪的人,猫咪是知道的。同样的,如果你可以让猫咪自由自在自行其是,猫咪也是知道的。所以,有些人猫咪见了就躲,而有些人猫咪会在观察一阵之后慢慢靠近他,猫咪有自己的判断。

在好和坏之间做出区分,给人贴上不同的标签,这当然是一种非常强的分别心,人为在心中制造出了对立的概念。但是,大家作为凡人生活在世俗社会里,在没有彻底超脱对立概念之前,做这样的分别是有意义的。因为如果能够避开坏人,有助于保持生活和内心的平静,减少很多没必要的扰乱甚至伤害。即便不去区分好人坏人,认定所有人都是好人,能及时分辨出人性中正在产生的恶意,同样也是有意义的---这个人今天的状态不对,离他远一点,等他过了这一头再打交道。

对于良善的人而言,有一个关于「坏人」的简单标准也是好事,因为就不需要再为对方找出各种理由,发明出各种词汇来。先判断这是坏,这是坏人,然后再去讨论如何应对。很多麻烦是因为一开始就避开了这样的定义,也就因此放弃了必要的防御和警惕,以至于事情一点点发展到不可收拾。

不过这样也会带来一个很古怪的推论:如果一个人对所有人都不加区分地无礼、粗暴、缺乏耐心、没有好脸色,那么他倒不一定是个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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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8

极限拉扯出好价



最近验证了我的一条网购心得,那就是:极限拉扯出便宜。

前几天我展示了一张我在网上淘来的便宜 CD,花了我 25 块钱不到,却是一张很好的专辑,我甚至感慨说「古典音乐 CD 贱如泥」。有读者立即按图索骥,发现最便宜的一张也要 60 块。看到这个价格,我回去看了看我的那一张 CD,还有存货,价格还是 25。

对方搜索不到这张。

一般来说,按照现在网上的流行做法,我刚才讲的这些话很容易被理解为自我炫耀,人无我有,啧啧啧啧。但我不是小红书姐妹,我更关心如何才能让读者朋友找到好价。

于是我回想了一下,好像当初我刚开始网上淘 CD 的时候也是这种情况。输入专辑名,网购平台返回一堆均价 100 元甚至更高的结果。换专辑英文名,歌手演奏者外文名,价格没有变化。以图搜图,返回的还是一批价格在同一区间的结果。

因此,我在一开始的时候很是被痛宰了几回。10 张 CD 就要 1000 多块钱,这是什么概念?2026 年的 CD 碟,均价 100,说出去谁会信?不过你也知道,所有网购平台都有一个非常贱的习惯:在你下单付款之后,立即给你推荐一批完全一样,但是价格便宜一大截的商品。

于是,我在推荐的商家里挑CD,每买一次,网购平台给我的推荐商品就便宜一截。一些以前我根本搜不到的商家,搜不到的便宜 CD,逐渐浮出水面。

你别着急下结论,我并不是要介绍这种阶梯式降价的网购方式。既然我受了这种苦,走了这种弯路,我为什么要让你再来一遍呢?既然我们不是小红书姐妹,那就得讲究一个一步到位,一步到喂,一步到胃。

其实有更省钱的方法。

前阵子我在淘宝搜索商品,好像是个27 寸显示器还是什么。价格相当不美好,我频繁搜索,频繁点开,然后频繁关闭退出。后来,在一次搜索的时候,我误点了网购 AI 助手功能。然后 AI 助手说出了一番令我瞠目结舌的话,大意是这样的:

亲爱的赵德柱先生,我注意到您刚才连续打开了几个 XXXX 价位的显示器,但是立即就关闭页面,继续访问价格更低的商品。我认为这说明目前显示器的价格超出了您的预期,这里有几个平替产品,我现在推荐给您---

一个小灯泡「叮」地一声在我脑门上空亮起!我突然意识到,电商平台的最高目标就是促成交易,为了做到这件事,它们肯定监控了我的所有行为,并且根据行为对我进行了预判,最后用推荐算法把我逼到角落里,以仅次于会造成最大心痛的价格成交,这样它们赚到的最多。

我接着想下去,一切似乎都通了。

为什么首次搜索某种用户自己从未搜索过的商品,返回的结果都那么贵?因为推荐算法系统判断你是带着明确目的而来,成交的希望很大,所以能宰一刀就宰一刀。一旦你点开看了不买,转身就去找更低的价格,那么就进入了相互拉扯的阶段。算法系统继续推荐相同价位的商品,来自不同的商家,让你以为东西目前就是这个价,好让你尽快下单。

你依然不下单,继续搜索,不点击推荐给你的同价位商品,算法系统就会开始紧张。这时候,如果你像我一样做出一些危险的举动,算法系统就会大惊,为了挽留你而做出退让。有哪些危险的举动?包括但不局限于:立即跳转闲鱼,搜索二手商品,并且点开价格最便宜的那些;立即跳转拼多多,搜索报价最低的同类商品,并且假装要下单但是又撤离;立即跳转 1688,搜索工厂店的产品,或者搜索平替产品---

这里的原理很简单:反正用户数据在各个平台之间都是倒来倒去的,你可能早就发现了,如果自己在某个网购平台上搜了什么东西,切换另一个平台,系统就开始向你推荐一样的东西,它们相互之间全都知道。因此,当我的行为表现得我又穷又抠,而且不在乎时间不等着急用,那算法系统就该着急了,会一点点解锁价格更低的商家和价格更低的商品,希望能留住你,希望你能下单。

为什么我的读者按图索骥,看到的同一张 CD 价格是 60 块,而我到现在搜到的还是 25?因为推荐算法系统判定读者是新手上路,是可以痛宰的水鱼。而我则是老脸厚皮,狡诈油滑,一言不合转身就投奔其他平台买二手、买平替的老泥鳅,算法系统甚至很清楚:这个人对于高于 25 元的 CD 没有多大兴趣,同样展示 50 个商品画面,成交可能迅速衰减到接近于零,所以,还是给他一点便宜货吧,多少也能赚点。

存量市场就这点好,人可以 PUA 推荐算法系统。

千言万语一句话,它也是一句网络名言:我知道你急,但你别急。当你特别想要买一样东西,特别着急想要,那你就要被网购平台痛宰。因为你急,你就得不到好价。只要你不急,像我一样耐心一点,今天搜一下,等几天再搜一下,搜完了用各种假动作去晃算法系统,一副要去别的地方找便宜的架势---请记住要点,将来要考:表现得 1、穷 2、抠 3、不在乎时间---那么推荐系统就拿你没办法。就算知道你在演也没办法,它的 KPI 怕是按周来背的。

你表现得越不急,它就越急。你表现得越穷越抠,它就不得不在价格上让步。因为你看起来是个价格极度敏感型消费者,而且不在乎用时间和系统对耗。我就发现,一样东西我拖一个月再下单,和我当天就要下单在价格上完全是天差地别。每次我搜完了看到价格不点开,买不起不是我的尴尬,那我不点开尴尬的就是系统。

而且,这最好成为一种长期个人行为习惯,别急着下单,让算法系统相信你是个不着急的人。不时还要去闲鱼一类的二手平台上下一单,惩罚一下算法系统。当然,二手平台也需要 PUA,发现你长期看而不买,它就不得不推荐更低价格的商品。

发现降价之后你愿意点开了,但还是不买,它就不得不在一段时间之后再次降价。
总体上来说,这个法子就是极限拉扯。推荐算法会让步,而且每次让步一点点之后就会全力促成成交。而你的责任就是坚持不成交,而且威胁要去别处看看,而且不是天天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算法系统就知道自己遇见真流氓了。对,算法系统会形成信息茧房包裹你,让你误判价格水平。但你也可以用不买来 PUA 算法系统,让它误判要失去你。这就是极限拉扯,看谁更有耐心,看谁更为强硬,看谁先让步判断自己更需要对方。

事情就是如此,在一个相互争夺消费者,你之所得就是我之所失的存量市场里,我们碳基生物还是可以和硅基生物掰掰手腕的,又不是只有碳基生物才会背 KPI,硅基牛马也是牛马。


* 我看不到具体的算法,也对今天的互联网不熟悉。以上都是基于我的个人经历和个人感受做的推断,所以不用告诉我今天的推荐算法多么好,多么体贴,多么科学,应该如何正确理解。你保持你的正确,我继续去 PUA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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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7

吃的选择


一写文章谈做菜,谈吃,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发言权,因为随随便便自己都有十几年几十年吃的经验,搞不好也有那么多年做菜的经验。

我对此表示怀疑。天天做的事情未必就一定能做好,不信的话,看看做工的,做父母的,是不是每个都很出色。这还是对外,吃更接近于对内,那再看看大家睡得都好吗?牙都刷得干净吗?

吃在我看来是件很复杂的事情。首先,要知道吃的是什么。从幼童长到大,一样样食材慢慢学,慢慢记。有时候偶然吃一次忘了,今后还需要复习。如果是在南方生活,也许每一年在菜市场还是能发现陌生的食材。

然后要知道怎么吃,你得一顿顿吃,一道道吃,吃一次新做法记一回。这样你才知道某一种食材对应几种做法,而不同的做法又和季节、食材新鲜程度、各地风土人情有关系。否则黄瓜就是拍,花生米就是炸,人生也未免单调得厉害,跟吃药片一样。

再然后要知道好歹。一道菜上来,自己说好吃不好吃,除了纯感官和纯经验之外,你得有一套个人评判标准。而这个标准即便不能说服别人,起码也应该做到自圆其说。不能总是「我们那里就是这么做的」,也不能总是「从来就不是那么做的」,要能说出好歹来,而这个「好」可以和他人达成共识。

到这里只是完成了一半,因为吃是很私人的事情,未必每一次都是为了美味。所以,你还需要知道每一种食材对身体有什么作用,每一种做法有什么不同效用。然后你不得不痛苦地做取舍,究竟是为了美味而放弃适合自己,还是为了适合自己而放弃美味。

这就是成熟,成熟的意思就是为了健康,为了身体所需,硬着头皮去吃童年时碰都不愿意碰的食物,比如说胡萝卜,比如说苦瓜,比如说异性。

不过,这些判断的依据大多来自书本和资讯,而每一个人的身体情况差异性很大。因此,还需要长期耐心地仔细观察,观察自己的身体对特定食物,特定烹饪方式会产生什么反应。根据自身的真实感受和测量数据,判定哪些食物哪些做法是适合自己的,是真的对自己的身体有帮助,具体标准是吃得香,睡得够,拉得快以及精神饱满。

这里还有一个小的分支:如何判断自己已经吃「饱」了,和过食区分开来;如何确定自己是真的「饿」了,和嘴馋或者心理补偿区分开来。

如果能做到上述这些,那你可以像我一样,别人建议我应该吃什么,别人建议我应该怎么吃怎么做,听完笑笑就好,继续按照自己总结出来的方法去吃。对方还要坚持,甚至要教育,那就跳起来兜头一个凿栗,打到对方清醒为止。或者直接去对方家,请对方做给自己吃。

我就是这种人,我和朋友说云南的食材怎么做好吃,怎么做符合传统,一般都不多说,而是去对方家里做一顿,然后边吃边讲烹饪方法,走的时候再顺走几瓶好酒。至于说之后对方是否按照我教的方法做,只要不是我提供的食材,那我就根本不在意,也不加以纠正。

每次我在网上发做菜的内容,总是东边太阳西边雨,青蛙要出来讲道理,这篇文章就算是一个总回复:吃也需要下很多功夫的,你的马步真的很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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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6

康熙微服看短剧



算起来,我应该是网上写字的人里很早就公开承认自己看网络小说的人,而且一点也不妨碍我在文章里推荐严肃文学。我一点都不觉得分裂,因为文学并不是只有一种用途,也不觉得因为自己读大部头全身就会放光,或者读通俗文学就应该关起门拉上窗帘。

到今天我都还没有看任何短剧,但我对短剧的态度也是一样。最起码,我能做到不用看短剧这件事去评判一个人,尤其是判断对方的审美和智商。如果真要吐槽,也许我会对只看短剧这件事有些意见。不是因为短剧高或者低,而是只看某样东西会让人视野狭窄,不独是短剧,只看优质英剧也是一样。

但是在现实中,人们的想法和我不大一样。前阵子有条热闻,说是许多文化名流承认自己看短剧,于是文艺青年的精神世界顿时崩塌了。这种新闻我很不喜欢,它隐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心态。名导演、名作家看短剧,是某种很失身份的事情,严肃文艺是高的,通俗文艺是低的,人只能往高处走,一旦向下那就是堕落。

但人是多么复杂的一种动物啊。就说「精神追求」这四个字,如果认真讨论一下的话,具体追求什么呢?追求深度广度是追求,那追求放松娱乐算不算也是一种?还是说法律规定了,追求就必须向上追?往深里追?

当然会有反驳说,既然是「追求」,意味着要付出思考和努力。放松和娱乐需要什么思考,又需要付出什么努力,你往下出溜还辛苦了?而我不那么看,理解一位著名作家的文学名著,你需要努力追随着他的文笔,他的想法,深入到他想要表达的主题里去。

但与此同时,你要理解一种文化何以流行,一种流行何以能够打动大众,也许这对理解力的要求要更高,因为它的本质是理解大众,理解人性,需要对生活有观察,能体察人心变化,最重要的,是能够穿上别人的鞋子走路,而且能走得很快。

从纯粹技术的角度来分析,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打磨自己的作品,的确是一种投入,一种专项技能。但做短视频做短剧的人同样需要技术,而且需要相当程度的投入。我听朋友说,他们去专门学习如何做视频直播推广,学到的经验让他们极度震惊:

同样一个推广视频,专业公司会把一个开头都拍出上百条,变换其中的不同元素,然后测试哪一种的传播效果好,购买转化率高。不只是开头,一条内容里所有环节都那么拆解开,都拿去跑马比赛,最后合成一条效力最强的视频。他们甚至细到分析出同样是卖戒指,什么颜色,什么质感,什么形状的手模,对什么年龄段的女性消费者最有用。

因此,那种觉得高雅文化才需要大师仔细打磨,需要专门技能,流行文化只是随便做做,撞大运就能火爆的想法未必成立。如果说前者像是单个手工艺者创造产品,那么后者则像是狂暴高效的工业化生产,探究如何赢得最大或者最有效的用户群体。

一点都不轻松,一点都不容易。文学大师还可以喝咖啡,养猫抽雪茄晒太阳。而那帮工业化生产流行文化作品的人,苦得像挖煤,枯燥得像打螺丝,然后整天辛苦得要尿血。想一想那些网络文学「大神」们,通常都是日更一万字,生产队的驴都不敢那么干活。

我听过很多朋友评价说短剧剧情扯淡,表演扯淡,台词极度扯淡,但是还是有很多人沉迷进去了。一位专注 AI 短剧的朋友曾经向我做了分享,他说那种台词的尴尬和古怪程度是活人演员根本念不出口的,只要是个人,就没有办法做到,但是 AI 毫无任何心理压力。然后,这种尴尬到了极致的台词不像传统影视剧,需要先进入听觉系统进行分析解读,而是直接作用于人的中枢神经系统,因此让观众获得一种更为强烈和更为直接的刺激,完全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我不知道他的生理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但是我大概能理解他的意思:一种新的刺激,一种新的体验,一种新的放松方式,已经绕过了口服,变成了静脉注射,以至于让传统的口服感觉不是太够劲---这种事情只有自己去体验才能感知,靠思考靠想象的话,我永远也说不出他的那些个人感受。

虽然我没有去体验,但是我不会很轻率地下结论。说短剧就是简单,就是低俗,就是靠量取胜。这些因素都存在,但未必能解释人们喜欢和沉迷的原因。就像是我朋友给出的解释,那也只是他的个人感受,仅仅是可能的原因之一,我不会当成是标准答案。

我觉得最搞笑的一点,是应该存在着一大批人,公开场合在骂,私下却在接着看。你发现了这种表里不一,而对方会回答你说是为了体验一下生活。怎么讲,有种康熙微服看短剧的感觉。虽然是看短剧,但他依然是康熙。就像是康熙吃遍江南小吃,但总体上来说他还是以御膳为主。

只是有几个小问题:肯定不是康熙,未必吃的是御膳,怕也远远不是尝个味道那么简单的事情,也许周围吊瓶都已经挂满了。

至于说文艺青年的精神世界崩塌,反正过几年都会崩塌一次,在废墟上重建本来就是文艺青年的天职。我记得上一次还是在下午六点下班之后,妻子在澳洲,自己去喝几瓶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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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5

干点正事



假期里知道了两条消息,一悲一喜。

悲的是一条事实:自 1997 年非那雄胺获批用于治疗雄秃以后,FDA 针对雄秃就再也没有批准过新药。换句话来说,如果你很关注秃顶或者生发类的内容,这些年来在网上被算法系统推荐过无数篇最新论文,听说过无数次兴高采烈的预告消息,它们全都是扯,一个都没有变成现实。

因此,即便你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当你见到一位秃顶人士时,也麻烦你稍微表示一点尊重之意。因为对方不是顶着一块光头皮,而是人类医学近三十年来毫无任何建树的绝顶难题。别看今天 AI 帮着合成这个药,分析出那个病因,秃依然是秃,没有什么新办法。

总之一句话,人类不行。为什么还没有外星人降临地球建立行星际外交关系,交换文明成果?换了是我,我也不会浪费燃料。用望远镜看一眼,只要这个星球上还有很多星星点点的反光,就说明该星球文明程度不行。要么全反光,说明该球智慧生物极聪明,需要光头为大脑运行散热。要么全遮蔽,说明该球智慧生物已经解决了秃顶问题,拥有真正有价值的科技树。

喜的是一个趋势:在做了多年的 VR、AR眼镜之后,厂商终于智商补足欠费,道德良心恢复及格,开始研发利用 AI 和变焦技术,制造毫秒级自动变焦的智能眼镜。发现你看近处老花,就立即把镜片变成老花镜。发现你看远处模糊,就立即把镜片变成近视镜。而且度数和你刚好匹配,不需要你手动去调节。

不止一家,不止一国,最近我密集看到了许多科技新闻,厂商们终于意识到和更大的视觉投影,更智能的人机交互相比,人类的真实需求很朴素:需要一副方便的眼镜去解决视力问题,无论看近看远看邻居家都很清楚。

这真的是一条好消息,感觉是人类终于干了点正事。这几年来,科技界给我的感觉是宅男掌权,于是要把他们青少年时代看过的科幻小说和漫画都一一实现。什么超级智能,什么脑机接口,什么智能机器人,全世界陪着长大了的宅男一起玩,被迫接受他们认定最为重要的科技创新。

可要我说,过去 150 年来人类最重要的科技发明是青霉素、避孕套、互联网和智能马桶。其中有三项一望而知,根本不是宅男会发明的东西,因为在他们生活里根本就不需要,能上网玩就够了。

可能正因为这样,智能眼镜可以是个娱乐设备,可以是个工作工具,唯独不是个视力矫正工具。一想到为了戴上这些眼镜,我自己还得戴上隐形眼镜或者加购定制镜片,我就觉得火大(现在有智能眼镜可以调节 500° 以内的近视了,我知道,不用告诉我了,我 550°)。

眼镜不干眼镜的本职工作,这就叫不干正事。大量资金和技术用于开发玩具,这就叫不干正事。结果就是秃顶没得治,眼镜没有进化。现在可能是能创造出避孕套、智能马桶的那一类工程师终于回来了,终于可以看到科技和日常生活的结合,为人类解决一点实际问题。

当然,秃顶还是没有解药,这件事让人伤感,对你球科技和医学失望。但是智能变焦眼镜快来了,这件事让我振奋,让我对新款眼镜充满期待。为此,信女愿献祭所有剩余的残发,只为智能变焦眼镜尽早问世。并且衷心祈愿:

干点正事!
干点正事!
干点TMD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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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4

捡垃圾之乐


我认为世间没有所谓的「垃圾」,只存在价值错配。

如果你从这个角度去观察,世事就会变得有趣起来,不再局限在高级VS.低级,高档VS.垃圾这样的对立概念里。前几天我看到一条新闻,某位上海老教授去世之后,他的藏书被家人搬到楼下,一人两本大赠送。

老教授在世的时候,这些藏书都是他一本本精挑细选而来,选内容,选版本,选译者,视若珍宝,珍而藏之。然而,等到他驾鹤西归,这堆书对于家人来说,就是纯粹的占地方,一平方米的书,相当于要用几万块钱的空间去存放,所以赠送出去毫不心疼,只觉得如释重负。

之前我还在 Threads 上看到香港网友在垃圾房捡到了一堆金像奖小金人,上面还镌刻着某位著名制作人的名字。此公前几年去世,在世的时候很受业界尊重,荣膺无数奖项。结果,人去世之后,他的荣誉奖杯不知道是被盗还是被弃,当作垃圾直接扔掉。无论是哪种情况,很明显,在对方眼中这些承载曾经荣誉的奖杯不过是一些破铜烂铁,毫无价值。

而我自己前阵子在日本煤炉网站收了一些二手 CD,其中有几张是非常特别的版本,但售价和普通破烂没多大区别。卖家说自己售卖的所有物件都来自猝然逝世的大哥,继承下来之后,他既不喜欢这些东西,也根本不懂,所以上二手网站把它们全部尽快「处理」掉。我看了非常伤感,看看那些 CD 的名字和状态就知道,那位大哥生前花了多少时间精力去到处搜集,而且又花了多少心力去妥善保存。还好是落在了我手里,我会继续听下去。

你眼中的宝贝,可能正是他人眼中的垃圾;你眼中的垃圾,可能正是他人心头的珍宝。这就是我想说的:如果合适的东西都能配上合适的人,那世间就没有垃圾。对我自己来说,世界上有太多错配的东西,甚至包括生物和人,去所谓「垃圾」里发现价值,把它放回合适的位置,这会是很快乐的一件事。

上个月我买了一台蓝光 DVD 机,这年头人人都去看流媒体了,DVD 机尤其是二手货,价格就一再跳水。我买下来是为了播放 CD,根据国外宅男们的测试,我那一台各项播放指标非常优异,再看看它的价格,简直就是惊喜大礼包。

然而便宜货总是有问题:机器本身没有显示屏,不接电视机的话,我既不知道在播放 CD 上的哪一首,也不知道播放了多久。于是,我打算去给它接一个小显示器。然而,即便是杂牌的1K便携屏也要 200 左右。最后我找到了一款由老旧 iPad 屏改装的便携屏,2K 画质,100 出头。

目前,这套垃圾组合加上别人嘴里的「打口圆盘洋垃圾 CD」,正在我家里稳定播放。而且,我觉得它们配合得非常好。

如果我现在是十几岁,二十几岁,有人直言我是在玩「垃圾」,也许我会感到羞惭,感到焦虑。因为我也相信那一套叙事,要建立起高级和低级之间的壁垒,要努力从垃圾堆里节衣缩食伸手去够高档货。但我过了那个岁数,有人说我在玩垃圾,我会转身拉开帘子,骄傲地向他展示:不止这点,我还有更多垃圾,而且是成套、成建制的垃圾。

觉得是垃圾,我认为很合理,这是个人判断,但这种判断影响不到我,我也有我的一套。事实上,我很感激这些喜欢判定垃圾的人。如果不是他们那么坚决,我去哪里用很好的价格获得一本珍版书,一张发烧碟,以及一台性能优异但是廉价的 DVD 机?

垃圾是个刺耳的名词,不过在我的人生里,也曾经是某单位里的垃圾,而在另外一个单位则是亟待引进的人才。我还是我,不同的人眼里有不同的判断。一只被人遗弃的猫,落到另外一个人手里,或者一个让人避之不及的前任,遇见另外一颗心,故事的走向可能完全不同。

在个人能力范围内挑选最好的,这是一种选项。与此同时,在世界这个巨大的垃圾山上,选出别人扔掉但是自己喜欢的,这也是一种选择。两种选择不是非此即彼,前者是为了享受,为了减少麻烦,后者则是为了乐趣,为了找个折腾的理由。不过,我还是想多说一句:单一标准的「高级」,也许认同的人很多,但着实也有点无聊,因为它免除了你的个人判断。而你的个人判断和别人不同,在垃圾中找寻出价值来,这就要丰富、有趣得多。

衷心祝愿这个世界鱼找鱼,虾找虾,土豆找地瓜,蛤蟆找青蛙,我喜欢的都能到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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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借你一用


这两天才注意到,我很多年前的一篇文章被人们翻出来,以此作为证据,证明某人当初就不怎么样。但我自己很清楚,当年发出那篇文章之后,那篇文章在许多人嘴里是「恰恰证明了和菜头是个沙雕」。

文章还是那篇文章,发在网上之后辗转传播,我一个字都改不了。当初它是我沙雕的证据,如今它却成了我有远见的证据。那这篇文章究竟算什么呢?我作为当事人,觉得荒谬极了,也好笑极了。

其实我写什么根本不重要,写就写了,发就发了,关键得看后来它被怎么用?当很多人内心认定我是个沙雕的时候,同一篇文章很容易就能解读出沙雕味来,从头到尾每个字都沙雕,可以作为沙雕的铁证来批评我。

当很多人需要什么武器来攻击他人的时候,同一篇文章很容易就能解读出批评否定的意味来,感觉是多年前我扔出的一块石头,现在正好捡起来继续砸出去。很自然的,那当年的我肯定很有远见,必须是远见,不是的话大家都不答应。

所以说网上的事情别太认真。

自己是个什么人,自己有什么真实想法,在网上没什么人会真的在意。只有一种情况下有例外,那就是网上有人要用你这个人,要用你的内容,去达成他们个人的目的。不过,既然别人要借你一用,如何用就是人家的事情。通常来说,别人的用法和你的个人想法完全是两回事。

比如说我曾经说过无数次,我个人不支持什么坚持,不承认什么自律,让自己长期做某件事情需要更为个人,更为深入的理由。写再多次,都不妨碍有些人大笔一挥:和菜头正是靠着坚持,和自律精神,才做到了数年连更。一开始我还觉得烦恼,后来才逐渐明白,这就是个中学物理实验课的后遗症---数据不符合理论,那咱们可以改数据呀---和菜头需不需要坚持和自律不重要,但是我写这篇文章需要他坚持,需要他自律,那他就得是。

想一下,你在网上和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究竟是在争个啥?你们双方当真在意某个具体的论题么?你们在意自己的理解,在意这个理解的正确性,其实是在乎自己,维护自我。你借对方的观点来一用,展示自己的聪明和头脑。对方也借你来一用,展示自己的捍卫是如何地认真和投入。于是,不知不觉之间就配合上演了一出对手戏。

前几年入戏的人太多,不还经常爆发朋友圈「割席」一类的行为艺术吗?不是私人之间的对立矛盾,也不是个人之间的利益冲突,单纯就是为了所谓的「理念之争」。一句「你怎么可以公然说豆腐脑要吃甜的」,然后就拉黑绝交了。给人的感觉是双方几十年来全靠吃豆腐脑为生,所以吃甜还是吃咸是极为紧要极为险要的问题。我看豆腐脑应该是吃咸的居多,看给咸的。

现在我已经想通了。人在网上,就是给人用的。不是给网友用,就是给平台用。人在网上写字,也是给人用的,至于说别人怎么用自己根本控制不了,也没有必要控制。这些年来,为了证明写字是人人可为的事情,我在网上已经毕业于计算机系好几回,担任微型公务员好几回,写了几百篇根本没人看为此痛哭了好几回。

我能说什么?我觉得计算机系也不错,反正当初是我考不上的大热系别,但我什么都没做,就成功转了系。微型公务员也不错,记得我大学毕业考公的时候笔试差了三分没过面试线,如今在别人笔下成为副股长,都不需要公示。至于说为了写几百篇都没人看而痛哭流涕,现在也没多少人看,不过,我有一个知耻而后勇的版本也不错,总比现在这个老脸厚皮的版本动人一些。

曾经有人问过我,当我在写作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文字对于读者负有某种责任?现在我可以正面回答了:一切取决于读者怎么用我的文章,想要达成什么个人目的,而这完全不受我的写作意图和个人意愿控制。换句话来说,任何文章自身不具备恒定的、不变的性质、用途。它成为什么,全看阅读、传播、讨论的人,全看他们自己需要什么。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人们根据我的某一篇文章对我进行评判,我也只能说一句:您高兴就好,您用着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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