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6

俺,插线板(插排)收藏家

 


我不收家,从小就是如此。当初不收是因为发下宏愿:将来老婆会帮我收,再不然就是保姆。虽然年少,但我还是谨慎地打了补丁:如果将来既没有老婆,也没有保姆,说明我就活该生活在垃圾堆里,那就更不用收了。

这种话换作今天我是绝对不会讲的,因为把太太和保姆并置,有工具化、功能化妻子的嫌疑。在网上一旦被人发现,就会被愤怒的群众当场拔枪攒射,坚决予以击毙。

所以,我自己还是要不时收拾一下家,就像是人总需要偶尔庆祝一下 2 月 29 日一样。最新这一次刚刚结束,在此之前我做了一个月的心理动员,终于说服自己下场,去直面自己做下的孽。

收拾完毕之后,对我冲击最大的一件事,是我发现我家里居然有接近二十条各式各样的插线板。提着一大塑料袋各式各样的插线板,场面相当壮观,我不禁陷入了恍惚:之前我收藏紫砂壶,这件事我认。之前我收藏 CD,这件事我也认。但是,我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开始收藏插线板?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仔细回想,其实我什么都没干,仅仅是觉得自己现在有这个需要,而家里的插线板都在干活,那我就去买一条新的。整个过程里,我基本没有动过脑子,根本不存在什么交换一下插线板,重新整理一遍线之类的念头,就只有一个简单想法:插线板不够用了,买个新的。

除了我自己无知无觉,凭借低级本能行事之外,我还要严厉指控现在的商家,我认为他们起码要对此承担 87% 的责任。

为什么那么说?因为这些年商家在暗中不断升级插线板。我最早用的插线板就是个塑料壳,里面绑了两根铁丝。优点是便宜,缺点是易起火。早期的厂商生意很好,可能是因为不满意的用户都无法投诉的缘故。

后来有了公牛这样的牌子货,品质的确很好,而且这些年里越做越好。但是就在几年前,它们不约而同地开始升级,具体做法是在插线板上新增了手机充电口。这就有点坑人了,因为我在家里任何地方坐下来,就想掏出手机玩。只要打开手机玩,就想顺手充上电。只要想充电,就觉得我需要一个自带充电口的插排。于是,我就会去买一个。

正常来说,买了新款插线板,就应该让旧款退役。可惜我不是那种人,新的买来之后,旧插排继续服务。我可以把新插排插在旧插排上,形成串联。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因为厂商的创新还在继续。

我又发现他们推出了扁平插头的插线板。才看到图片,我就惊呼:配享太庙!我现在就要!在现代家庭里,比如说我家,起码有一半的墙插被各种家具遮盖。而且,在家具和墙插之间的距离很小,传统的直头插头根本没有空间,或者需要极为危险地扭曲电线,才能勉强插上。扁头一出,难道我不应该全部更换一遍?

然后,扁平插头的插线板上墙,之前的两种插排再依次接上去,大家就组成了头尾串联的插线板蜈蚣。

你以为到这里就完了吗?还有厚度压到法律规定极限的超薄墙插,有一分二,还有一分四,还外加充电口。买一个这种墙插,是不是看起来更科学,更方便,更省空间,更有电源中枢的感觉?你说买不买?反正我是先买为敬了,您随意。

话说到这里,那么谁又规定了插线板必须是个板状物?这种造型是不是有点过于古老,这种功能是不是有点过于简单?一旦有了这种想法,我就看到厂商再次升级,推出了电源埠。可以做插排用,可以做多口充电器用,而且还带了漂亮的蓝色屏幕,告诉你每个接口有没有在干活,实时消耗的功率又是多少。我一看就觉得适合我,尤其是放在我的桌面上,可以让桌面变得更加简洁,走线更为规整,而且桌面氛围更有科技感。

不过,这一轮我还是被飞快地捅了一刀。买了一批之后不久,商家又升级了氮化镓版本的电源埠。氮化镓是什么肥料我也不懂,反正是突然各家密集推出,那我是不是也得换一下新品?

现在你能理解我那十几二十条各色插线板是怎么来的了吧?除了商家的 87% 责任,还有 13% 是插线板自身的问题。衣服不穿了,可以送人。耳机不听了,可以送人。麻烦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跟人开口说「兄弟,我有一条旧插线板想送给你」这种话?也就是说,插线板通常不会参与社会交换,也不能直接放生,而且它和电气安全有关,旧插线板送人本身就有潜在风险。

再说了,如果兄弟是个文艺青年,熟读《红楼梦》,看到贾宝玉赠送林黛玉旧手帕的一段,因此和我变得疏远了,那就很麻烦。因此和我变得更亲密了,那就更加麻上加麻。

总结下来一句话,我不是主动成为的插线板收藏家,我是受害者。插线板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只是个临时过渡方案。真正的现代家庭,所有的墙都应该是插线板,电器贴上去就可以获得电力。想一想看,我身为插线板收藏家,连接了无数根插线板蜈蚣,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底层代码是什么?核心逻辑是什么?

我在把整个家变成一个由十多个插线板组成的插线板网络,任何一个电器都可以就近取电,半步之内必有插座。推而言之,这种人肉组电源网的方式,最终不就指向全家任何地点取电吗?

最后,我劝你厚道,只要不问我又收出来多少根充电线,那么大家还依然是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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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5

恶人做在前

 


看网上讨论「边界感」的话题, 我感觉普遍都很温馨感人。至于说有没有用,听完能在多大程度上守住自己的边界,那就是两说了。

我想,边界感最大的敌人有三个,分别是:亲密关系,内心希求和个人崇拜。关系太亲密,越界迟早会出现,很多人认为这才是真正亲密的体现,古人说过:近之则不逊。

内心希求的意思是说,在对方身上有自己的企图心,想要从对方那里得到点什么。企图心很容易看穿,因为行动上人会像鱼类一样笔直而来,表情上眼睛里明显有钩子,于是人性会利用这种内心希求,轻易跨越边界。因为一旦有所求,在对方眼中你就处于低位,也就是从属和受支配的地位,手就会痒。

个人崇拜也是一种内心希求,但并不一定是为了得到什么现实利益,而是出于仰慕的心,自己给对方身后加上重重光环,然后竟然自己被自己创造出来的光环遮盖双眼,顶礼膜拜,丧失自我,主动撤除一切边界,觉得这样才是真正的尊重。这种情况可能是最惨的一种,因为既没有得到亲密关系,也没有得到任何实际利益,还不如眼中有钩子。

所以,「保持边界感」非常困难。在生活中,你要么需要亲密关系,用于抵御孤独;要么需要满足内心希求,从别人那里得到资源,得到帮助,得到支持;要么需要一个偶像,一个敬仰的对象,让自己因此感到内心得到了某种力量,或者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信任和托付的对象,于是人生就不再是一个人在夜里划船渡海。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人心。如果能做到不渴求亲密关系,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过活,如果能做到不寄望于他人,完全靠自己的努力去达成目标,如果能做到相信自己,不在自己之外去找榜样、偶像,去他们身上借力,那么保护好自己的边界应该不是难事---可惜,这些都是「如果」,如果的意思是现实生活里发生的一切恰恰相反,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退而求其次,我觉得「做恶人」是个可选项。就是恶人做在前,丑话说在前,先通过这种近乎于直接冒犯的方式确定边界,最好做个示范出来。然后,人们就会知道你有边界。当第一个人沿着你设定的边界走,更多人也会跟从,于是边界就成为了边界。正如鲁迅先生说过的那样: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那么,路是什么?它是两个边界之间的那部分,换句话来说,就是两种力量相互触碰,然后回缩一点点留出来的空间。

我是这样的想法,自然也就不相信存在什么柔性的,温馨的方式来确立边界。在我的理解里,边界之所以是边界,那是双方力量对决的结果,这也就意味着一定会发生碰撞,甚至是很激烈的碰撞,这样才能阻止一方长驱直入,形成一种各自相对满意的均势。

所谓的「先做恶人」就是这个意思。即刻建立起强大的内心非常困难,但做个恶人则是有可能的。只要内心放弃了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不需要做出任何努力,就可以确立人际关系边界的天真想法,那么做恶人最大的阻碍就去掉了。


经常听人说,恶人做在先,嘴脸一开始虽然难看,但是后来就好相处。也经常听人说,丑话说在先,讲话一开始虽然难听,但是后来相处多半会愉快。就我自己观察,这两句话在很多时候是成立的。换了是我自己,我也愿意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这种在一开始就明确自己边界所在的人,其实很好打交道,你避开边界就好了。而那种在一开始这好那好看似样样都没问题的人,谁也不知道未来他会不会在某个小点上突然爆发,相处要靠猜靠预测那就太累了。

这么说起来,「做恶人」的本质其实是「愿意付代价」这五个字。国家的边界需要士兵巡逻,个人的边界同样需要自己付出代价。未必是真的要付出什么,但是,在心理上有「我愿意」的想法,那么就可能避免那些为了绕开代价,为了不付出代价,为了「我想做个人人喜欢的人」而引发的麻烦。

最后,完全从利益角度分析,一开始就做恶人这件事,在维护个人边界上投入其实是最小的,代价也是最低的。因为只是些话语,只是些态度,表达出来就好。并不像相处到后来突然要划定边界的情况,那时候要涉及到的恩怨情仇,前生后世的事情就太多太麻烦,切下那一刀的代价也会高很多。而且你要回答「孙子,你说翻脸就翻脸」的问题,而你回答「老子忍你很久了」也相当伤人,会让信任完全崩溃。

那么,「老子」为什么在一开始要忍,让对方一小步一小步推进到退无可退的程度呢?

停一下,这里看起来我在鼓励所有人做恶人,而且把它作为唯一的正解,好像每次写类似文章都会产生这种阅读理解。那我附上一种英国人的解决方法,那句话我记了四十多年但是依然没做到,英国人说:

「语气可以很温和,但态度一定要很坚决」。

做不到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英帝国的舰队和士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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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4

观山

经过 24 小时的恢复,我又能重新访问自己又拍网的相册。有点唏嘘,互联网上最大的赞美都给了这总,那总,赞美的点都是股价,都是身价,像又拍这样多年来持续提供服务的公司,其实更应该赞美。在网上维护过任何一个长期项目的人都应该理解我在说什么,理解这其中的不易。


打开相册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我的玉龙雪山专题。刚好翻出两张我用卡片机拍的雪山照片,它们也许可以回答「你为什么每天拍同一个地方,这有什么意思」:




的确是同一个地方,连我站立拍摄的位置都相差无几。但是,玉龙雪山上顶着两层帽子,有两层云砧的景象,应该很少见吧?更多的是那种大晴天下的一座山,山尖上点缀着一些冰雪的模样,整个冬季它看上去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

从每一天的角度去观察,你会发现一座山在一年里的大多数时候都没有什么变化。变的是天空,变的是白云,变的是光影,山本身没有多少变化。无非是从春到夏,雪线慢慢爬升,最后只剩下山尖上的一点点。而从秋到冬,雪线慢慢下降,就像是那山慢慢白了头。如果你只是看几天,看几周,大概率很难发现这些细微的变化。

从一年的角度去观察,结论又不一样。你可以像我一样,在相册里挑选出最特别的几张,变化最大的几张,对比最强烈的几张,然后放在一起。如果发布在网上,人们就会赞叹,就会转发,可是等到自己满心欢喜去到丽江,多半看到一座普通日子里的玉龙雪山,丝毫没有当初看到照片时带来的那种震撼。

因为你是用一整年时间观山,最后选出其中的几天。而大多数人只是去一次,待上几天。所以,他们看到的景色,多半落在你相册里那几百张差不多的照片里。

于是,同一座山在你们眼中也完全不同。当你每天一张雪山拍了一整年,你眼中的雪山哪怕在最平常的日子里,也要生动许多。因为几百张照片叠上去,你看到的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段电影。你甚至能预见日影变化,会让山上某一片积雪在未来几小时有什么光影变化。
而如果是只去一次,只拍一张,结果就是:哦,这就是那座山啊。你的确看到了那座山,但你也什么都没看到。

一座雪山和一个人,一件事完全是一样的,观察它们也是同理。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同,一方面取决于观察那一刹那的角度,另一方面也取决于你观察了多久,观察得有多细。这就是为什么人年纪越大,就会变得越宽容。因为他观察生活,观察世界,观察每个人的种种选择和境遇的时间很长,也看得足够仔细,于是不会很轻易很草率地下结论,急于拿出某种态度,摆出某种姿势来。

他知道,一个瞬间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我很幸运,在不到三十岁时拍摄过一年雪山,之后又拍摄过很长时间的天空。作为一个急躁易怒的人,这两件事改变了我。否则以我的恶毒程度,到今天依然会是个刻薄毒舌的文艺青年,见了什么都要点评一番,准确说,是踏亵一番。然后,雷劈的日子就越来越近了。

无论我怎么看那山,无论我怎么拍那山,无论我在博客里怎么写那山,山并不理会我,不因为我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而有任何改变。在生活里,一般很难找到一个这样的相处对象,即便有,人们又将其称之为「冷暴力犯」。

一座绝对不会因为自己而改变的山,看久了,人就会收起手指,收起想法,最后连感受都一并收起,只是纯粹地欣赏---这件事在现代生活里很难做到,因为人总是会忍不住要个结论,要个判断,给个价值,给个情绪反应。而当你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终于可以回到和雪山、自然以及他人最原始也是最古老的相处方式上来:静静看着它,什么都不想,慢慢地,你也会变得和那山一样沉静安然。

观山是一种修行方式,这是我很后来才知道的事情。不过我有另外一种修行,也算成功。一开始我觉得照片太烂,无法表现我眼中的玉龙雪山。后来我换了更好的机器,甚至还借来了极贵的专业器材,然而,照片还是一样烂。区别是之前烂得抽象且模糊,换了之后则是烂得具体而清晰。这帮助我认识了自我,非常刺激但是很有用。

到了今天,当我再次看到那些「糊式摄影」作品,我的注意力不会再本能地聚焦在画质上。时隔多年,我还是可以凭借一张模糊的照片,重新见到一座雪山的一年四时,看光影流动,看流云散去,看时光小心翼翼地藏在雪线里,慢慢爬升又或者是缓缓下降。

那座山不在我的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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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3

拍照往事

 


昨天聊到 CCD 相机在新生代那里重又走红,有读者贴出来自己的几台旧佳能相机,一下子把我带回了遥远的 2004 年。

2004 年我在丽江外驻,没有归期,任务是照顾好三义机场的两架驻场波音 737 飞机,然后每天监控运行情况,最后是照顾飞行机组在丽江当地过夜期间的一切吃喝拉撒。其中有一年时间,我住在一栋没有电梯的居民楼的第七层,下班就以写博客作为消遣。

从客厅的窗子看出去,刚好可以看到玉龙雪山。位置不是太好,对面也是一栋七层楼,楼顶是太阳能热水器的储水罐,边上竖着两根杆子。于是,在搬家之前的一年多时间,我每天早起拍摄一张玉龙雪山的照片,发在我的博客上,变成了一场著名的网络行为艺术。如果你还能找见当年的照片的话,那些玉龙雪山边上始终有根杆子戳着的,那就是我的手笔。

每天拍摄一张玉龙雪山照片很痛苦,早起只是一方面,痛苦的真正来源是相机。一开始我买了一台小型卡片机,能力极为孱弱。拍出来的照片有噪点也就罢了,关键是它变焦能力不强还没有防抖功能,导致我在丽江的冬天里,需要顶着寒风,双手伸出窗外,在晃来晃去的取景框里努力捕捉雪山,拍下来的照片却很可能是糊的。于是每天耗时很久,有时候拍完手都冻僵了。

图片放在博客里,就需要有专门的空间来储存图片,当时这种网站叫做「图床」。我是用杭州的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服务,叫做「又拍网」。有了空间放图片,新的问题又来了:当时我的博客大约有 40 万订阅用户,每个人访问一下最新的照片,就要消耗一大笔流量。很快,我就耗尽了又拍网赠送我的流量,导致所有图片无法正常显示。后来是站方过问之后,才以帮助宣传推广本站服务的名义,帮我解决了流量问题。

附带说一句,今天人们写独立博客也需要图床,但不是著名的 Flickr,而是慷慨的网络义父Cloudflare。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卡片机,就一狠心下血本买了一台Canon PowerShot A710 IS相机,它就应该是今天所说的 CCD 类型相机。当时我根本不关注这些事情,我就看一点:IS。型号最后加了这两个字符,意味着相机带有光学防抖功能。从此,我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再也不用担心拍摄玉龙雪山时相片拍糊。

当时我喜欢得不行,随时带在身边,去到哪里都要掏出来拍几张。准确说不是掏出来,而是拔出来---我把它的保护套穿在裤带上,就那么明晃晃地别在腰间四处逛荡。那么,它的拍摄效果究竟如何呢?请看大屏幕:



简单说,那就是今天随便一台手机的拍摄效果都可以秒杀它。变焦能力有限,画幅尺寸有限,像素有限,背后也没有算法支持。不信的话,我马上给出一张今天 AI 修饰过的新版:



只是随便处理一下,画面就要清晰许多,能看到更多细节。这还只是算法改进,如果换成今天的手机拍摄,照片应该有肉眼可见的明显提升。

可惜的是,相机升级完不久,我就搬去了另外一个小区。那个小区看不见玉龙雪山,于是我的行为艺术也就不得不告一段落。今天看到新生代们回头去照 CCD 相机,继续用它拍照,我认为这是另外一种行为艺术。

我当初每天拍摄玉龙雪山,是因为前途未明,归期不定,希望通过拍摄雪山在生活里找到某种确定的东西。如今小朋友们放着手机和高级数码相机不用,回过头去折腾 CCD 古董相机,拍摄糊片,我想,他们大概是对高清产生了厌倦,想要回到那个还带着毛边的世界里去,人是如此,情感也是如此,生活还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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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2

低分辨率爱好



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字眼来形容自己这几年的各种心头好:低分辨率爱好。

无论是 CD、磁带、黑胶唱片、平头耳机,还是各种手工制作的器皿,它们的特点都是分辨率低,当然,这里的「低分辨率」不是工程指标,而是一种审美感受:它们往往保留更多的不完美、颗粒感和个体差异。最明显的例子是磁带和黑胶唱片,在播放的时候其实都带有明显噪音,不过大家称之为「怀旧的气息」罢了。

还有一个冷知识,如果测试一条耳机的频响曲线,很多时候左右两个耳机的曲线是不重合的,有些的左右差异甚至会很大。

为什么不用更完美,更光滑,更均一的版本呢?对啊,为什么呢?

我的朋友霍炬最近沉迷 CRT 显示器,用这种古老显示器来打老游戏,看老动画片。他人在海外,搞到 5090 显卡并不困难,去玩一个当代的 3A 大型制作游戏,估计能看清游戏人物的毛孔。相信他的电视机也早就是数字电视,可以呈现高清悦目的影像。为什么是 CRT?

因为 CRT 显示器上的一切就像停留在了旧日,粗糙,颗粒感,强烈地提醒这是个游戏,人需要调用自己的想象力,去补充,去修改,去美化这些图像。在这里,机器和人之间是一种合作关系,而不是像今天这样,是服务和被服务的关系。

玩过这些游戏就知道了,低分辨率根本没有影响。魂斗罗就是些色块和点在屏幕上移动,但人还是能感觉到快乐,在人的脑海里,感觉到的是自己在参与一场真正的战斗。这些色块和点只是一种唤醒工具,一旦想象力开始运作,人和机器就会暂时合一,进行一场比简单粗糙的图像所呈现出来的效果更加深入,更加生动的历险。

同样的,在听黑胶的时候,经常会夹杂着所谓「爆豆声」。它是纯粹的噪音,和音乐没有任何关系。但正因为这种微小的扰动,给人带来的微小干扰,因为存在着心理上的对抗,反而会让人更加专注于音乐本身。相反的,如果音乐声丝滑,一切都运作完美,音乐很快就会陷入生活的背景之中然后减弱到勉强存在的程度---只不过是背景音乐而已,谈不上什么用心欣赏。

现代生活是反过来的,尤其是有了网络之后。便利、简单、整齐划一、完美无缺,想一想自拍滤镜,然后再想一想每年去韩国车脸的人们。这样的生活我们已经过了很多年,很多人很自然地开始感觉到厌倦。同样是拍照,这两年古老的 CCD 相机又开始回潮。体积小,拍摄方便,然后拍出来的相片自带「柔光」效果,其实就是元器件的糙,或者说技术手段的落后。但是,新世代们爱上了这种糙,正玩得不亦乐乎,导致二手价格大幅上扬。

最近我一直在想,所谓的「复古潮」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这不能简单解释为潮流变化,也不能简单归因为怀旧。如果允许我胡说八道的话,我认为主要原因还是社会变化。以前我们生活在一个单箭头的社会里,进步主义占据主流位置。彩电就是要比黑白电视好,21 寸电视就是要比 14 寸好。因为这是进步,这是提升,这就是正确。

同样的,奔腾 3 就要比奔腾 2 好,1920 的分辨率就要比 640 好,iPhone 7 就要比 iPhone 2 好。很快的,这种单箭头已经走到了尽头:彩电已经超过 100 寸了,还想怎样?弄一台 2000 寸的挂在小区外墙上吗?流媒体音频已经做到 16bit 了,还想怎样?你毕竟不是蝙蝠,拥有那么非凡的听觉分辨力,能区分公蚊子还是母蚊子放屁。

不再以更新更快更高更强更大更长作为追求目标,也不再把它们视为天然正确,单箭头就分化为多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个人的判断标准也就比之前丰富,以前看数字就好,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指标,低分辨率只是一小群的人的指标而已。低分辨率爱好者追求质感,追求和机器合作,追求更深切的个人感受,而这种追求也只是诸多追求中的一种罢了。

不过说句实话,自从我开始玩低分辨率爱好,突然感觉物质上的压力陡然下降,内心更加自由和轻松。唯一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在人群里不容易获得理解,理解都是一种奢望,准确说应该是没有几个人愿意和你讨论。所以我选择写下来,毕竟在这个视频世代里,写字和阅读也算是一种低分辨率爱好。

最后,低分辨率当然不等于粗糙,黑胶唱片当然不等于低分辨率,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就想这么写,因为我的键盘在我耳边就是那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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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1

那些让人脸红的文字

 


「看到自己当年写的文字,尴尬到脚趾挠穿地板怎么办」,这个问题我听过不下一百回。昨天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为了纪念一位我很喜欢的演员、音乐人,我重发了自己很多年前随手写过的一篇短文:《这是我所能达到的最远的距离》。

讲道理没有多大作用,采取行动才有真正的说服力。

你说我昨天觉得尴尬么?当然,我毕竟是血肉之躯,拥有人类共同的情感反应,又不是什么天生的反社会变态杀人狂魔。但我还是发了出来,并没有受到尴尬的太多影响,更没有沉浸在这种个人感受里。

为什么我能做到看旧文不说,还能做到悍然发旧文,而许多人多看一眼都觉得臊得不行?肯定有人会立即抢答:因为你脸皮厚,你不要脸呗,人不要脸鬼都怕。肯定也有人会随即展开:啊,这说明一个人的内心如果足够强大,就能达到从心所欲的境界。

想听听我的答案吗?

对于我而言,最简单,也最容易上价值的回答方式,是讲一番人总在变化中的哲理,谈一谈不要用昨天的我来否定今天的我,最后深情总结说:无论是稚嫩的你,还是成熟的你,是你是你都是你,请不要厚此薄彼,请不要挑三拣四,请接纳所有的自己---不对,这里不能用「接纳」那么土的字眼,应该说「悦纳」才上层次,才够语言学的 Omakase

但我不打算那么回答。

我要说的是:那些看着自己过去文字就觉得脸红的人,他们都是写作的名家,起码是把自己当做了名家。而我则认为自己是个写作的练习者,距离成名还早得很。

这就是原因。

觉得脸红,意思是「我的文字不应该是这样的」。那应该是怎样的?应该更好才对吧?那不是把自己当做名家了么?什么人会把自己早期的作品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把早期稚嫩的痕迹擦去?我知道一位越改越糟糕的特定类型小说家,他是名家,极为有名。什么人会把自己早期不满意的作品买回来,在家里点把火烧掉,然后觉得如释重负,就像是猫咪埋完了猫砂雷,很多名家都干过这样的事。

我不觉得我是名家,所以我不会修改早期作品,我也不会销毁早期作品,我更不会每晚睡前祈祷人们不要去翻我的旧文章,然后跑来笑话我。我写过一些字,大约有个几千篇,长长短短,深深浅浅都有,我太清楚写字这件事了。

和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相比,我的技巧好了很多,我对文字运用的理解也深了许多。但有一样东西我无法从过去带到今天,那就是我曾经的稚嫩,我曾经的生涩,甚至是我曾经的装腔作势,我曾经的各种用力过猛。因为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一颗年轻、天真、浅薄、真诚、矫情而敏感的心。那颗心我没有办法一路带在身边,因为生活一直在捶击我,时光一直在打磨我,让我正视现实,让我学会正确使用内在和外在的力量。

等到一切终于得体的时候,那颗心连渣都不剩下了。


回到那篇这是我所能达到的最远的距离》上来,到今天我都还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写出来的。很明显,当时的我并不能成功驾驭文字,表达我对电影《Once》的所有感受。但我的确深受打动,觉得自己一定要为这部电影写点什么。能力远远不足以支撑个人野心,怎么办?那就只能取巧。

我在心中此起彼伏的感受之间,选取了一个,然后写成了一篇文章。然而电影所表达的又远比我文字所能表达的东西要多,所以我只能写成一篇短文,而且看起来就像是一封情书。手段之拙劣,手法之生涩,以至于多年之后读者看到这篇文章,给我打赏了五块钱,然后在附言里说:你是不是失恋了啊?是不是很痛苦啊?给你五块钱去买根雪糕吧,吃了雪糕难说心情就会好一些了。

所以,如果要说尴尬,我有更多理由去尴尬。

但我很幸运,因为我写得足够久,足够多。我知道,在连续写作十年之后,再想获得一点点提升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很多时候不是写不了,而是不想写,觉得与其写成昨天前天的水准,不如不写。所以,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随手就写出一篇来,再怎么难,硬写也要写一篇出来,我在尴尬之外更多感到的是感动,为自己身上曾经有过那种大牲口一样旺盛的生命力而感动。

今天觉得尴尬是因为当初写得不好,为什么写得不好?技巧不足只是次要问题,太过用心太过投入太过真诚才是主要原因。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曾经拥有过那样一颗心,那颗心让他做出一些傻里傻气的事情来,但这不应该用水准高低好坏来讨论,真正值得看重的是那颗心里满溢而出的真。在什么都没有的年纪,唯一能给的就只有真了。

这种真凭借我现在的技巧根本无法复现,做不到了。之前解释过,因为那颗心早已不在。我很幸运,我还看重这种真,而不是只会用高低好坏来衡量。因此,在尴尬之外我更多的个人情绪是感动,因为我曾经是个那样的人,曾经有过那样的一颗心,曾经毫无畏惧地把自己赤裸裸地展示在人前,也因为我现在再也做不到。

人生的微妙就在于:今天的厚度源自昨日的浅薄,今天的成熟源自昨日的幼稚,今天的恰到好处源自昨日的处处过火。一切伟大回到从头,都是那么不起眼,甚至还有点点奇怪。

所以,当一个人看自己曾经用心创作的文字时,他究竟在看什么?我想,如果能回答这个问题,那么就可以解答如何才能做到不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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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31

这是我所能达到的最远的距离

 


这是一篇我在古代写的文章,是十九年还是十八年前?看标题就知道当时我的文青程度之深。为什么今天要旧文重发?影迷读者,尤其是音乐电影的影迷读者应该能够理解我发布它的心情。至于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其他读者,大家可以把它当做是一篇酸文在这个周末用来健胃消食就好。

《这是我所能达到的最远的距离》
和菜头
《Once》里说,你想要找见的那个人会有天在街头拖着吸尘器走近你,可是你一开始认不出她来。它还说你们会在街头转身告别,走向两边,约好重聚却永不再见。
每个人都在这尘埃飞扬的世界里行走,沉默或者歌唱。经过所有的城市,路过每一个橱窗,也许会那么一直走下去,也许会在某个转角找见想要找的人。当他们靠近时,从彼此身上放射出的无限光彩能照见前生来世。
咔嗒,世界上唯一的一把钥匙遇见了唯一的那把锁。在一个完美的和声中,有的只是自然而然,没有任何突兀和勉强。像曲子找到了歌词,在血肉之躯中安放了灵魂,尘世中没有任何力量再把它们分开。她如同夜色降临,怎么可能把我眼眸中的黑色拿走呢?
让人悲伤的并非是擦身而过,或者不曾遇见。而是走了几百万光年终于抵达你的面前,却不能再前进半步。彼此都知道,这是自己所能达到的最远距离。一步之遥,但是完全无能为力。没有以后,没有Happy Ending。
只有最后一刻才知道,最美好的部分已经过去了,现在除了道别再没有别的事情。如果可以重来,应该让时光停驻在某一天。每天醒来都是这个日子,早早站在街角等你拖着吸尘器穿过人群走近。这样,不会有猝不及防的相遇,弦动我心的感应,美好到不似真实的短暂时光,以及随后无可避免无可挽回的衰败。
结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曾经说出过那句听不懂的话:Noor-ho-tebbe,我爱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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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星期五


最近一个多月来,周五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因为这天我不用出门,保洁阿姨也不会上门,我可以整天待在家里,无事相扰,无人打搅。理论上来说,我也不需要早起,终于可以睡个懒觉,这意味着我可以在 8 点半之后才起身。

昨天我怀着放松欢喜的心情上床睡觉,整晚睡得很踏实。没有蚊子,没有噩梦,也没有被空调冻醒。然后早上 6 点 30 分,我突然苏醒,从此就再也无法入睡。

这就是为什么我每周五都感觉很快乐的原因。在过去的五个星期五,每一次我都可以睡到八点半,然后每一次我都在七点前苏醒,每一次醒后都无法重新入睡。本来我一直都心存一种担忧,担心会不会有一天我突然从一个梦境滑入另外一个梦境,从一个世界滑入另一个平行世界,因为现实和世界看上去每天都很癫,很破碎,而且还摇摇欲坠。

现在好了,每个周五早上六点多,我坐在床上看看表就可以立即确认:这还是原来的那个世界,该世界和原先一模一样,自己热切期待的事情就是不会真的发生,就是要和我拧着来,就是要让我的期待落空,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滋味。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心里很快乐。

通过这些亲身经历,我还得出了一个猜测:

如果你在乎睡眠,那你就会失眠。如果你在乎毛发,那你就会秃顶。因为这就是这个世界现在运行的基本规律:只要有期待,期待必然落空---并不是一直都如此,我回想了一下,这就是三五年来才有的事情。

对此,我也有一个私人解释,那就是人们处在一种很分裂的状态。那些每天在承受极大压力的人们,往往会忽略压力,直到彻底崩掉。而另外一些每天压力并不大的人们,花了很多时间去关注压力,关注焦虑,结果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反而把心变得远比从前敏感。

每周五 7 点前就醒来这件事,我想原因就是因为一个微小的压力:我认为一周好容易有那么一天放松,那么我一定要利用好这一天,我一定要补一下睡眠,我一定要体会一下睡懒觉的感觉。这样的想法构成了一个微小的压力,在这个微小的压力之下,我的身体做出的回答是:请你七点前苏醒,准备迎接挑战。

相反的,如果我心头什么想法都没有,能睡怎样就睡怎样,能睡到几点算几点,反而能够在不经意之间偶尔睡满一次 8 小时。话又说回来,每天睡足 8 小时同样也构成了一种压力。当我对这个说法毫不在意的时候,经常能够突破 8 小时的限制。而当我完全相信了这个说法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睡足过 8 小时。最糟糕的是,现在我决定完全放弃这个说法,然而并没有因此带来任何改变---

压力像是个棘轮,只能单向旋转,不可回退。

今天早上,当我从床上翻身坐起的时候,突然无端端地回想过去,回想当初我因为睡懒觉遭到的各种批评乃至是辱骂,仿佛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现在我到了无论怎么努力也睡不了懒觉的年纪,我就特别想找个喜欢睡懒觉的小朋友,很郑重地告诉 ta:你还能睡就睡吧,没关系的,这本身是件很幸福的事情,我个人支持你。

不过我不会告诉 ta 理由,也不会去做解释,这时候表态就够了。因为只要讲理由,分析原因,每一条都会带来新的压力。而表态支持不会涉及这些问题,最多最多是让对方怀疑:这老登是在讽刺我吗?还是心里正憋着什么坏?

我猜类似的经历不止发生在我身上,很多人应该同样经历了失去睡眠和试图找回的漫长过程,很多人也应该同样经历了从心存希望到听之任之的内心变化。区别在于,因为我经历过了,我就希望还能睡懒觉的人能够享受这段时光;而有的人经历过了,他们就要剥夺别人的这点乐子,非要变成和自己一样才觉得心意平顺。

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然后就作威作福,我认为人最好别这样想,最好也别这样做,否则年纪增长只会带给周围的人更多厌烦。一个人应该随着年纪变化,相应地自我同步变化。今天我在网上就看到了一个非常棒的例子:

一个网友说他的中学老师突然改掉了已经用了二十年的网名,那位尊敬的老师原先在网上叫作「顽皮燕子」。

所有在 7 点前和7 点后醒来的人啊,祝你周五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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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30

我已AI倦怠

 


说实话,就算新闻今天说真正的人工智能已经出现,在人类的历史上,第一次由人创造出新的硅基智慧生命,人类从造物上升为造物主---我也只会拉起被子,掩护身子不要让空调凉风吹到,然后翻身接着去睡。

因为我实在是感觉到倦了。AI 本身没有什么问题,网上讨论 AI 的方式有问题,甚至是那种讨论时的情绪有大问题。每天都是「惊爆」,每天都是「炸裂」,每天都是「翻天覆地」,每天都是「不知道就完了」,每天都要「开始了新的一天」,有些时候还不止一次,感觉这一天可能是个天秤座,对于如何开始始终犹豫不决,于是开完又不断重开。

另外一方面,AI 领域的论文也越来越难了。以前凭着我的大学理科底子,还能连猜带蒙看几页,胡乱揣测一下论文到底是在说什么。现在就算是我把论文扔给 AI,让它用「老百姓能听懂的大白话,不废话,不兜圈子,深入浅出给我讲明白」,我还是看不懂。有时候我甚至都怀疑,再过半年一年,AI 读完论文之后只会颔首微笑,然后对我说:跟你讲了你也听不懂。

最后一方面,有点羞于启齿。一旦直接讲出来,很像是在攻击他人。那这样吧,我说我自己好了:AI 发展到今天,AI 能力拓展到今天,使用了无数个模型,在各家的各个版本之间横跳了几十回之后,我发现了一个让人难堪的事实---AI 能帮我做很多事,然而,我脑子里值得一做的事情一件都想不起来。

所以,只能转去做比较容易的部分:搞点便宜的 Token,找个家庭纯净 IP,学习防 Claude 封号的技巧,怎么去闲鱼找个便宜账号体验一下最新 AI 版本。或者还可以更简单一些:痛骂 Anthropic,羞辱 Sam奥特曼。对,奥特曼太难拼,英文我选择只写 Sam。

我现在的大脑对 AI 已经经过了兴奋期和平台期,处在非常稳定的倦怠期。我不想知道又有什么惊天大突破,也不想知道又有什么地裂大颠覆,因为和我没有多少关系。现在我对未来有另外一种理解:

AI 是人类新开出来的一块田地。旧有的田地还在产出,但人人都看好新田。新田地目前长势喜人,问题是就一亩地,但是周围有几百万人团团围住。田地里发生了点什么,我站在人群外围根本不清楚,之前只能不断踮起脚尖,或者趴在地上从小腿缝里窥看。

然后局势已经越来越明显:这块田和大多数人无关,无关的意思不是指没有影响。影响肯定是巨大的,冲击也会是巨大的,但是绝大多数人都进不了这块田,也根本不可能参与收割小麦。唯一还有点可能的念想,那就是等着捡麦穗---

和之前村子里的收获季一样,成捆的麦子被收割,被运走,田地里空无一人。这时候,小朋友们就可以拿着提篮走进田地,低头去捡地上散落的麦穗。捡上半提篮,也是一顿好饭,捡不到半提篮,那就是一顿痛打。

像这样一想,我就变得更加倦怠了。如果捡麦穗是一种必然,能捡麦穗未来都算是一种幸运,那我还是抓紧时间养护腰肌为好。目光不需要再盯着田地里慢慢饱满起来的麦穗,别看,那是人家的,和自己没关系,而应该观察田地里哪些地方还有沟壑罅隙,哪些地方存在着更大的掉落可能,为捡麦穗准备着。

当然,最重要的甚至都不是捡麦穗,而是想明白用这些捡来的麦穗做什么。麦穗在人类没有发现之前就存在,面条馒头面包那是后来才想出来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说,自己的心里得先有一个面条馒头之类的想法,得到了麦穗才有用。而这件事何其之难,根本不是表面勤奋和表演努力所能达成的,也不因为自己知道最新最快最全就会有什么本质不同。

麦子在田地里发育,田地外的人同样也需要发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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