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郭靖郭大侠

我对李亚鹏一直观感不佳。倒不是反感他当初野心大过能力导致商业失败，单纯是因为经常在网上看到他的那些视频切片，在里面通常都在兜售一些极度不靠谱的东西，什么百万元的茶叶，上亿的石头。再配上他浮肿的脸庞，干硬的笑容，毫无底气的夸口，很难让我把他和他曾经扮演过的那些大侠联系起来---令狐冲不可能这样，郭靖也不可能这样，倒是有点像金庸先生笔下那个武功稀松平常，全靠一张脸混在江湖的裘千丈。

这就导致我根本没法看完他的任何一条短视频，说真的，很难撑到 10 秒以上。但在昨天，我却从头到尾看完了他的一条名为《最后的面对》的长视频，完整内容有31 分钟之久，我连倍速都没打开。然后，我对他的印象发生了很大改观。

为什么会改观？因为在这段视频里，我看到了一个和直播间里完全不一样的李亚鹏。当李亚鹏谈到他的公益事业时，他身上消失已久的精气神一下子回来了。无论是神态还是谈吐，无论是动作还是表情，公益李亚鹏透露出来的那种对事业的熟悉和喜爱是隐藏不了的，是那种因为真正投入其中而产生的熟悉，就像是带货李亚鹏对产品的陌生和厌倦同样隐藏不了一样。

看带货李亚鹏的视频切片，10 秒钟我都没听明白他在嘟囔个啥，究竟是在卖个啥。看公益李亚鹏讲解治疗腭裂的专业概念「团队序列治疗」，他却能在很短时间内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地给出科普，而且很有说服力。这种对比实在是太强烈了，一个专业的、清醒的、坚韧的、不卑不亢的，甚至还带着一点自嘲的李亚鹏完全颠覆了过往我对他的印象。

李亚鹏那家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就在望京，我曾经无数次路过医院所在的那个路口。但我却是在这个视频里才知道，这家公益医院已经坚持了十年，为全国 11000 名儿童提供了腭裂修复手术，其中 7000 名是全免费，来自全国各地，很多是来自三四线城市和贫困地区，医院不单提供免费手术，甚至还会为患儿和家属提供路费。还有 4000 名是家长出于信任，经济条件较好，不愿意占用资金，自费选择医院和医生进行治疗。

知道有这么一家医院，知道有这么一批医护人员在十年间做出了这样的成绩，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年，我的双眼是不是被李亚鹏的那些带货视频切片给遮蔽了？然后我又感觉自己被雷劈了一下，因为我随即想到：他在直播间里都已经那么尴尬了，都已经把面子撕下来当鞋垫用了，连令狐冲这个角色都拿去消费了，但他都没有选择打着公益和慈善的旗号，为自己的直播间造势带货，帮助偿还自己当初因为对赌失败而产生的个人债务。

关于人，我又知道什么呢？

人是那么的复杂，拥有那么多个不同棱面，凭借着我经常能看到的那几面，我真知道什么呢？人们说李亚鹏的野心大于能力，这是真的。李亚鹏自嘲情怀大于能力，这是真的。但是在他过着狼狈不堪的生活同时，依然有所坚持有所坚守，这同样也是真的。所有这些矛盾都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这就让我很难做出一个简单的评价。

我只能说从他这些年的经历来看，这个人仿佛是印堂发黑，逆运缠身，无论做什么，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不间断地被雷劈。但是他一直坚持的那份公益事业，感觉是在跟踪制导的饱和雷击下的一盏小灯，虽然人看起来早已摇摇欲坠，皮焦肉烂，但他既然为人间点灯，那小小灯火也同样保护了他。

现在李亚鹏的情况是一身外债，又加上了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拖欠的 2600 万房租---当初租房签合同的时候，他签署了无限连带责任，天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在望京那么贵的地方，为什么要签这种让自己倾家荡产的合同，简直是天生雷元素亲和体质，雷神道体。结果就是医院交房租交不起，搬家更搬不起，不得不面对关门的局面。就在这种时刻，医院的医护人员还在坚持站最后一班岗，还在为患儿提供手术，这就让我心意难平，一想到还有很多患儿无法完成全疗程，我就更加难过。

看到李亚鹏发布《最后的面对》，局面已经糜烂如此，他还在做最后的坚持。我感觉很抱歉，因为我之前对他的刻板印象，也因为我之前说他更像裘千丈。现在看来，我以为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是襄阳，而李亚鹏是郭靖郭大侠，和武侠小说里写的一样，他在死守襄阳。

襄阳究竟能不能守住？我不知道。守住襄阳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还是选择给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一小笔钱，希望他们能够守下去。既然他们曾经帮助过 11000 个家庭，为其中7000 户贫苦人家提供免费医疗服务，改变了他们的未来，那我就希望襄阳城能够守住。因为帮助天下人的人，理应得到天下人的帮助。

最后，我也希望雷差不多可以停下了。

《声明和额外的话》

1、我的个人选择不意味着我给予背书，这是我的个人选择，文章是我的个人记录，不意味着我暗示、鼓励、建议读者采取类似行动。

2、我在文章中的表达，基于目前我从媒体报道、视频内容以及患者家属留言等资料，这是有限资讯而世事复杂，存在未来有未知进展的可能。每个人应该自行进行判断，不应该盲听盲信。

3、就具体的医院存续一事，未来也可能出现讨论。是否应该存续，以何种形态，以何种方式才是最优解，相信会有各界更多讨论。而我求此刻心安，因此未必是正确的做法。

4、如果你也想提供帮助，请注意几个细节：

（1）嫣然医院和嫣然基金是两家独立机构，处于困境的是医院；

（2）无论什么时候，如果要晒单据，记得涂抹金额，不要因为你的金额给他人带去行善的压力；

（3）警告：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在自己的公众号或者微博等社交媒体上公开募捐，根据 2016 年通过的《慈善法》，个人不具备募捐资格，平台方对此的管理极为严格，不要因此而让自己的账号处于极大的风险之下。

看起来很麻烦？是的，因为这世间的善意太珍贵，又太容易遭背弃、欺骗和伤害，所以如果你认为自己是个好人，有一颗好心，想要做一点好事，那么你就得比一个处心积虑做坏事的人更用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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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AI 写就写了，别说

我想，AI 写作目前正处于尴尬期。一方面很多作者都在使用它快速写文章，一方面很多读者却坚持认为古法手工写字才是王道，于是这里就存在着某种对立。与此同时，一方面很多作者还在用古法手工写字，一方面很多读者却在发自真心地赞美：像是 AI 写的一样---于是这里又存在着某种错位。

用 AI 写作的作者，很怕被读者「揭穿」，因为他们自身就有某种道德愧疚感，觉得用高效率工具替代传统手工抵触了中华传统美德「勤奋」。不用 AI 写作的作者，很反感被读者误解，自己辛辛苦苦敲出来的文章被读者一口咬定是 AI 创作，无论这种确定是赞美还是反对，都会让他们非常不高兴。

不过我相信这种尴尬期很快就会过去，理由是源自纯粹的个人经验主义。自拍加滤镜这件事情，当初也被视为一种弄虚作假，一种道德上的不诚实，但结果呢？这种道德洁癖阻拦了滤镜一统社交媒体上的自拍九图了吗？

我还记得曾经有法令规定，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软文需要在标题或者内容区明确标识「广告」字样，以免内容误导读者。后来真正执行起来了吗？除了几年前在我这里看到文章标题里明确写了「广告」两个字，在别处你见过吗？结果就是广告商因为我坚持加注而彻底放弃了我，而软文继续大行其道，继续装扮成普通文章的样子，读者在猝不及防下突然切换身份变成消费者。

这些都发生过吧？这些大家也都经历过吧？妹子说，我知道滤镜是假的，但是美啊，所以你闭嘴！作者说，我知道软文有点欺骗的味道，但是写明了是广告读者就不会点开啊，收入就会降低啊，你给我供房养娃吗？所以你闭嘴！

基于这样的经验，我认为用 AI 写文章是个大趋势，很快关于「我绝对不看 AI 文章」的声浪也会削弱进而消失。

从我的角度来观察这件事，可以得出一些朴素的结论。我是用古法手工写文章的人，然而，这样做给我带来了更多平台推荐流量了吗？并没有。许多 AI 写成文章得到了推荐，得到了更多曝光机会，这一度让我觉得很困惑，但很快我就在技术上理解了原理：

在我们这个时代，算法和 AI 写作本来就是孪生兄弟。算法要算出最具流量潜质的文章，那就会参考很多热文。AI 大模型为了满足用户需求，同样在学习和生成类似的文章。算法在这边选，选好了在这边推荐，AI 大模型在那边学，学完了生产出来。那么，算法选中 AI 制造的文章不很正常吗？这两兄弟本来就是配套的呀。

不要以为我这是在批评机器，批评机器的内循环。机器的逻辑没有任何问题---它们选出的热文的确是热文，同样主题的两篇文章，机器同时推荐，打开率、读完率、转发率这些刚性数据上就是有差异。它们分析大众喜好，最后提供出来的文章也的确符合大众喜好。

就像是 AI 大模型总是给出各种片汤话，这不是 AI 偏好片汤话，它们甚至都根本不理解片汤话，它们只是从数学上计算出来话得这么片儿汤着来，大部分人就会觉得很满意。换句话来说，片汤话在多数情况下已经足够了，同时，片汤话才真正易理解受欢迎。世界就是形形色色的草台班子说着大差不差的片汤话，然后就从这一大锅草率的片汤里涌现出了人类文明之光。

简化一下以上我的说法：你用 AI 写文章，这样的文章在各个平台上才会受到算法青睐，你才能获得读者和阅读量。即便算法的主人一时之间有道德洁癖，不允许算法推荐 AI 内容，但是残酷的数据会让他改变想法的，会为 AI 内容让路的。毕竟这个时代里最为成功的公司，就「公司人格」而言，大多不谈理解，不谈感情，只谈冰冷冷的数据，仿佛是一群机器开了一家公司，然后却能最大程度上满足人类的需求。

这是时代的大势所趋。

因此在 AI 写文章这件事情上，我不会采取单一标准，比如说道德。我很清楚，每个人写作的目的是不一样的。普通人写一点东西都很困难，残酷一点说，大多数人的写作水准甚至达不到片汤话的水平，AI 可以帮助他们迅速提升至片汤话，这就够了。

致力于文名，致力于写作养家糊口的人，需要流量变现，那么 AI 可以帮助他们实现爆文的可能。因为是养家糊口，写作是一份工作，那么用最小的付出得到最大的成果，这就是一个必然。因为是出人头地，写作是晋身阶，那么也必然去追求速度最快，效率最高的做法。

至于说我这种古法手工码字爱好者，我不觉得古法手工就高，AI 创作就低，我哪里会关心这些比来比去，谁高谁低的事情？我古法手工写是因为我喜欢写，而且我习惯了那么写。最多从个人审美上来说，我不喜欢片汤话，但我也很清楚地知道，这世界上最受欢迎的是片汤话，而且从技术分析上来看，片汤话其实严格地命中了大众的种种所需，彼此完全契合，反而是我的古法手工做不到这一点。

那么现在就只剩下唯一的一个问题了：因为我们处于短暂的历史尴尬期，为了避免无意义的冲突和愤怒，作者用 AI 写也就写了，但最好不要大肆吹嘘这一点，天天晒什么成绩单。读者看了也就看了，但最好不要去留言问「你是不是用 AI 写的」。这本来就是一个双向选择的事情，各自选择各自最爱的人就好，没必要选择爱的特定姿势。

祝世界和平，草不绝，汤不断，文明之光流传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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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公众号拉黑功能升级之后

 

刚刚得到一条消息，新版微信也带来了公众号拉黑功能升级。原先的逻辑是「半屏蔽」，就是说作者拉黑读者之后，读者的评论回复等等互动功能受限，但是点进作者的公众号还是能够阅读文章。升级之后的新逻辑是全屏蔽，被拉黑的读者点开作者公众号将看不到任何内容，彻底实现了物理隔绝。

说实话，之前我一直在盼望微信推出这个功能，差不多盼望了十年。因为那时候我的心态是屏蔽互动远远「不够」，必须达到彻底拉黑的程度才行。分析我当时的心理，我认为自己是在认真创作，那些被拉黑的读者并不尊重我的创作，也不尊重我这个作者。所以我认为我要「惩罚」对方，只有彻底拉黑让对方根本看不到我的文章，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现在我就有点像是童话故事《渔夫和魔鬼》里的那只在瓶中呆了三千年的魔鬼一样，当自己盼望的东西终于到来，然而心态在漫长的等待中已经悄然改变。

我依然认为我每天在创作，但我已经不再那么看重它，也不想神圣化它。创作就是创作，和每天刷牙洗脸一样。我要不要别人尊重我的刷牙洗脸？好像没有这个必要。以前我会认为，「因为我付出了努力，所以别人就得尊重这份努力」，现在这个逻辑对于我早已经不那么坚固了。我愿意努力，我愿意创作，我愿意给它们加上各种要求和规则，那只是为了我自己，和旁人无关。尊重与否，喜欢与否，有固然很好，没有也无所谓。

既然如此，我也就失去了「惩罚」的心。其实我应该早一点想明白这个道理的：如果我认定的是一个事实，的确有读者不尊重我，也不尊重我的创作，那么不让他看我的文章怎么可能成为一种惩罚呢？你拒绝提供别人不喜欢、不在乎、不尊重的文章，请问惩罚的点在哪里？

真正的惩罚是剥夺他喜欢的作者，禁止阅读他喜欢的文章才对吧？真正残酷的惩罚是强制他从早到晚继续阅读我文章，而且不允许切换频道才对吧？

一个幻想出来的作家自我，在一个幻想出来的创作行为中，和许多幻想出来的敌人争斗，于是渴望着得到一个幻想出来的终极惩罚手段---这就是我现在对于过去的总结。

如今，这些幻想都破灭了，我成为一个清醒的人，或者说，我自以为已经成为了一个清醒的人，但唯独有一个幻想成真---惩罚手段突然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世事就是那么奇妙，当你念念不忘，牵肠挂肚的时候，你总是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而一旦你彻底放下，不再渴望，不再期盼，也不认为你需要的时候，门铃响了，东西好端端地放在门口。

心态既然已经转变，升级后的拉黑功能反而让我有些为难。本来我拉黑一个读者，内心的想法其实是：麻烦你别说话了，我看了烦，不想和你交流。又或者是：麻烦你不要继续在留言区和其他读者吵架了，我看了烦，提示不断，打开就见你在反复抬杠。也就是说，我的意思是：你别说话，看就好。

现在变成「你别看了」，压力就给到了我这一边。当我再想拉黑什么读者的时候，我就不得不思量一下：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我真的想让他一个字都再也看不到吗？站在我自己的角度，我忍不住会去想：这个新功能是不是又在助长我的那个骄横傲慢的自我？又让我觉得自己可以「惩罚」读者？那个已经消散了的「惩罚」概念又一次变得真实坚固起来？是不是又有新的「敌我关系」会从中诞生？

时间真的是很奇妙。写一个月公众号和写一年公众号，写一年公众号和写五年公众号，写五年公众号和写十五年公众号，对应的心都会发生改变，作者对于自己，对于写作，对于读者，对于阅读行为的理解也会随之发生改变。在无尽的时间长流中，事情本身会改变，而做事的人在心态上也会发生改变。

对于这一次拉黑功能升级，我个人没有任何定论。我想，有人此刻就迫切地开始用它，也许他们的确需要这么一次升级。而有的人，比如说我，可能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想法和感受。那么，我作为一名长期写作者，分享一下我的个人视角，我认为也许能够帮助其他作者用好这个新功能，能够继续愉快地创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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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二的年纪遇见最二的他

最近在网上吊打老男人好像已经蔚然成风，即便我不去主动看，各种内容平台会不断地推送相关内容给我。生日，我觉得应该是因为我在用户资料里填写了自己的生日，所以系统觉得需要用这些内容来警告一下我。

这些文章的写作方式都很雷同，用老男人昨日的风光和今日的崩塌做对比，证明名男人到了一定岁数就会自动往下出溜，任谁都拦不住。有些还写得痛心疾首，明显是动了真感情，带着怒其不争的愤恨。

我认识很多人，见过很多人的变化，也曾经感觉到惊讶，但现在我似乎对这一切都能接受了。这里我有一个理论：当初的仰慕欣赏只是因为自己在最二的年纪遇见了最二的对方，如今的反感厌弃不是因为对方变了，对方依然和当初同样二，变的是自己，自己在现在的年纪已经不再二了，也就不再欣赏二了。

什么是「二」，在我看来「二」就是任性、执拗再加上一点点傻气。老男人当初的丰功伟绩，我觉得就是在一个狂飙激进的年代里个人体现出来的二，而时代犒奖了这种二。于是，当时许多二人都觉得备受鼓舞，都觉得自己也摸到了时代的脉门。

时代的潮水落下，二人们不再年轻，渐渐成熟，在生活的毒打下早已经不敢任性，放弃了执拗以换取弹性身段，竭尽全力让人看不出自己身上的傻气来。这时候，再看到老男人继续犯二，就会感到紧张不安，忍不住要出手批评。而这种批评在我看来，倒是有点像是出手挽救另外一条道路上的自己，以此证明自己此刻走的这条道路才是正途。换句话来说，那种怒其不争的愤恨背后，有可能是一种恐惧。

老男人在当年那个时代做的所有个人选择，在当时的主流人群看来，怕都不算是什么好选择，风险高，理性低，成功的可能接近于零。在当时的二人看来，同样也是风险高、理性低，区别在于想看看是怎么成功的。无论是哪一种看法，共同的特点是其实都看不懂对方在做什么，理解不了对方在想什么，「二」是一个大家都能接受和理解的解释。

如今老男人老了，人们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学习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也都能看懂一些事情了。在人们都能看懂的事情上继续「二」，那么反对和批评的声音就会大一些。尤其是时代改变，这种不合时宜的二也就会让人的反对更为激烈一些。但是，从过去到现在，不都是二人干二事么？无非是当年别人干的二事要高大上一些，自己看不大懂。今天的这些二事已经不再新鲜，很多人都做过，自己觉得完全能看懂。

因为一开始不理解而支持，因为最终能理解而反对，这好像是人之常情。

所以这里我打算在逻辑上跳一步：我想，也许并没有多少针对老男人的真实批评，更多的是一群二人在经历了自我改变之后，在老男人的生活选择上投射了自己内心的焦虑。

你看他们反对的理由，尽管看似五花八门，但归结起来都是一种维护既有一切的心态：老男人要爱惜自己的名声，老男人不要去找小老婆，老男人没有控制股份、没有控制金钱那么一切名声都是假的......那么稍微翻译一下，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些心态理解为对失去既有名声的恐惧，对失去良好婚姻关系的恐惧，对失去个人财富控制的恐惧，以及对失去既有一切的恐惧？

是不是可以简单总结为一句话：既然你已经拥有了那么多，那就不要犯二。那么，这句话究竟是对老男人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说这些话的人，对于金线换金钱，对于换个年轻老婆，对于牺牲财富换取自由这些很二的选择，到底是理解反对呢还是暗中渴望呢？这人啊，一旦曾经二过，就一直会很麻烦，因为稍不留神二就会回来找寻自己。

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就是「你变了」三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初步的答案是说这话的人先变了，但是人不容易认识这种改变，总是固执地认为自己和过去一样，我还是那个我。怎么可能呢？三十年前打着赤脚一头闯入社会的少年人，今天当他穿上了手工小牛皮皮鞋，游刃有余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勇往直前变成了平衡和再平衡的习惯，你怎么能说他没有改变呢？

这样一来，这样的一个人在今天再次遭遇曾经的二，有一些碰撞并不奇怪。但是，这一幕不也很温馨么？它让人想起那样的一个时代里，曾经的自己在最二的年纪遇见了最二的他。后来无论是分道扬镳也好，江湖异路也罢，我认为多少都应该保留一份感激之心，感谢对方一直在展示走在另外一条路上会遇见什么风景。

说到底，另外的那条路你原本有可能亲自踏上，现在被吊打的那一个就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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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意间错过

有读者问我：如果有一本极有启发意义的书，一篇极具阅读价值的文章曾经放在自己面前，但是自己当时根本没有留心细看，一晃眼就放了过去，导致自己在不经意之间就错过了它们，应该怎么办？应该怎样才能在第一时间就发现它们的真实价值？

对此我的回答是：我也经常这样啊，那又怎么了？

记得我曾经讲过，《在路上》这本书我前后买过 2 本，拿起翻开然后随即放弃更多次。最后，是我去北京见网友的回程飞机上，一切欢聚转瞬即逝，如同梦幻一场，我心头有莫名其妙的感触在翻涌着，这时候我鬼使神差拿出了那本《在路上》，结果在 3 个小时的航程中一口气全部读完。不止如此---从这一本之后，我发现我突然可以开始阅读更多类似风格的小说，终于可以欣赏它们，而在之前我总是卡在第一章。

在那趟航班上，当我合起《在路上》时，我也曾经感叹：那么好的书，为什么之前我会一再错过呢？

如果现在要我回答那个 2003 年的我，我会说：第一，你什么都没有错过，如果一样东西对你真的有价值，它兜兜转转总是会回来的。第二，在这期间你并不是什么都没干，你并非是在浪费光阴，你在不知不觉中为了它在做准备，心理上的准备，生理上的准备，直到合适的那一刻终于出现。第三，如果你喜欢反复思考「错过」的危害，如果你喜欢沉浸在懊悔的情绪里，那你就是在不断自我消耗，这除了增高血压促成胃疼之外，对于你没有任何其他作用。

第一点可能是个玄学，用民间的话来讲，那就是「缘分」。缘分很难一句话解释清楚，我大概可以解释为一个人如果具备了某种内在特质，如果拥有了某种个人经历，那么和它们有类似或者相关因素的人和事，就会像受到吸引一般，一次次反复靠近。当然，这么讲对于信心的培养没有任何帮助，因为听起来一切都不可理解，更不可把握。

那么第二点应该会给人带来很大的宽慰，人很容易陷入懊悔，然后就会习惯性地自我指责：你当初要专心一点怎么会这样？你当时要是有多一点洞察力怎么可能会错过？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种死不认账的古怪心态，对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认账，对真实的自己不认账，总想着应该有一个更完美的自我，活在平行宇宙的另一根时间线上，捞到所有好处，犯下零个错误，浑身散发着金光俯瞰世间。

既然如此，我只能强调说：其实你什么都没有错过。当一个人尚未准备好的时候，无论他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怕是都会错过。即便幸运星加持，居然顺利得到或者达成了，对于一个没有准备好的人而言，这怕并不是一种赐福，而更像是一种祸患。

人需要时间做好准备。同样的一个道理，听得进去听不进去，取决于当下是怎样的心态。同样的一件事，做得下去做不下去，取决于当下的个人能力和信心。同样的一个人，你一眼看过去能立即发现什么，取决于当下你的心是封闭还是开放，封闭到什么程度，开放到什么程度。

所有这一切都是会变的。人们说「我现在终于听得进去了」，意思不是耳朵或者听力有什么改变，而是过往的个人经历，以及这段时间里的个人思考，改变了个人心态---这就是做好准备，准备好合适的理解力，准备好合适的心态，准备好尺寸合适的自我。

所以我说什么都没有错过---在你尚未做好准备之前，相同的人和事在你面前再经过 10000 次，信不信你照样会错过？别总觉得错过的那一次极为重要，你得相信自己，你有本事错过一次，就有本事继续错过 9999 次。我的意思是说，和最终获得相比，过程中的准备同样很重要，也许还要更为重要一些。

至于说准备什么，如何准备？我认为你还在喘气，还在生活，那你就还在经历，你就还会思考，你也会偶尔反思，这一切就是你的准备。你在这个世界里继续行动，肉体和精神都在继续行动，你自身还在持续发生着变化，这就是你一刻不停的个人准备。

如果你不愿意接受这个说法，依然喜欢懊悔和自责，那么谁也拦不住你，因为你对于内耗和自我折磨可能有瘾。它能给人带来做了一点什么的虚假感觉，这样也就能带来一种合格的逃避---在现实世界里继续采取行动是艰难的，去面对真实是苦涩的，但是自我鞭笞又省钱又省电，而且暗中会觉得很爽。

内耗的逻辑是做对比，比如：二十年前我就应该读那本书 VS. 二十年前我没有读那本书，结论就是二十年前我本该大赚一笔，结果我在二十年前大损一笔，一得一失之间，就可以给自己上皮鞭滴蜡油了。

今天的我来看这个对比，会本能地觉得不对，不是这样的比法。「二十年前我就应该读那本书」这个命题的对立面，是「二十年后的现在我依然没有读」。思考现在是有意义的，思考过去已经发生的一切没有意义。正因为你在二十年后的现在读了这本书，你才会感叹「二十年前我就应该读那本书」，它们才是真正的一对，才是提问和回答。

换句话来说，一直没有读的人，是不会有这种「本来应该」的想法的。既然你已经做了，你就应该为自己感到满意才对，而不是为了二十年前的自己而持续惩罚现在的自己。是的，二十年时间是久远了一点，但你需要真正对比的对象是一直都没有读，一直都没有从中获益，一直都没有等到缘分成熟，这才是真正的遗憾。如此说来，二十年其实也并不那么糟糕。

我的意思是，适度的反思是必要的，而反思的目的是为了现在就去改变，不是用过去来惩罚自己。不经意间错过是人生常态，还好一切都在继续，缘分的果实也还在慢慢成熟，你对它得有一点点信心，你对自己也得有一点点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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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比我说得好

今天这篇文章，我打算用一种全新的方法来写。原因很简单：我这里一年到头都会不断地看到各种读者提问和留言，其中有很多都是共性问题，而且我也做过回答，但我始终觉得自己的回答并不够好。

昨天晚上我在网上闲逛，偶然读到几篇文章，读完之后我认为它们解释得更好，也更清晰。按照网上常见的处理方式，我当然可以自行理解这些文章，然后再化用为我的观点，最后以我的名义发布出来。但是，我认为这样的见解，这样的阐释都不是我的，我不能伪装这是源自于自己的思考，读者应该去看原文，而我可以做的事情是伸手指一下方向。现在，让我们开始吧：

1、自律和压抑

之前我反复说过许多次，我个人不赞同所谓自律的说法，但是收效甚微，读者还是源源不断地跑来我这里谈自律，把自律视为某种改变人生的法宝。在接下来的这篇文章中，使用了一种我之前从未想到的角度来理解自律---自律和压抑就是一回事，并且揭示了它们拥有共同的基础---恐惧。

我认为这个见地如同锋利的斧头劈开坚硬的木柴那样，干脆利索地解剖了自律的本质，比我之前的所有反对都好。对此有疑问的读者朋友，可以直接点击下方的标题前往阅读：

自律和压抑没有太大区别 

2、对方法的渴望

多年来，我很惊异于读者的本能反应，无论我在文章说了什么内容，上来第一句话就是：那么，有什么方法呢？我说 AI 绘画很有趣，那么，有什么学习 AI 绘画的方法呢？我说记录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想法很有意义，那么，有什么写作的教程呢？许多人对于「方法」达到了一种迷恋的程度，就像是买了一只叫做「方法」的股票一样。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类似的提问才好，因为我确实体会不到这种迷恋后面的心态和想法。接下来这篇文章不单回答了我的疑问，也解除了对方法的迷恋，它直截了当地给出了解释：

「这种对方法的渴望意味着什么呢？每一个对方法的需求都表明了想要逃避的欲望」。

想要进一步了解这个解释的读者朋友，可以直接点击下方标题去阅读这篇短文：

对方法的渴望本质上体现了想要逃避的欲望 

3、完美的环境

在我这里，会长年累月地遇见持续失望者。有的人念大学的时候觉得不满意，认为读研究生才能改变一切。几年后回到我这里继续留言，这一次说研究生的生活也让自己极度不满意，认为工作了才能改变一切。类似的，单身的时候不满意，觉得恋爱才能让自己快乐。恋爱后又觉得单身或者结婚才能让自己快乐。等到过几年真结婚了，又一次回到我这里抱怨婚姻生活，投诉所谓的「队友」。

这是一大类人，他们永远都是不安于本位，和自己此时此地的环境处于紧张的对立关系中，人就因此要受苦。然而比苦更为糟糕的是，他们历经千辛万苦在某天抵达了此时此刻幻想的幸福彼岸，结果在上岸的瞬间他们就开始不高兴，不满意，再次进入抱怨的状态。

接下来的这篇文章，要比之前的两篇更长，也更为艰深一些。它讲述了为什么类似的失望之情会反复发作，人和环境之间的紧张对立究竟是什么原因。我希望有类似问题的读者可以慢一点耐心一点，去仔细阅读全文，进而在某一刻能够有勇气去面对真问题：

在极度的痛苦中就蕴含着痛苦的自我消解 

会有几个人去读这些文章？我不知道。读过的人会有几个有所意会？我也不知道。我想，即便这些文章在我眼中已经再清晰明了不过，但对于其他人能起到多大效果，能够多大程度上让一个人深入进去，我此刻心里完全没有任何把握。即便是药到病除的仙丹，它也依然需要一颗认为自己的确生了病的心，认为自己的确需要立即治疗的心，如此才能发生服药的动作，否则仙丹也和一枚玻璃球没多大区别，都是观赏性的小玩意儿。

但人还是要心怀美好期待，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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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句扎心的话

我这里每周都会有一条类似的留言出现：现在还用 midjourney 画图呢？既然问得那么勤快，问得那么伤感，那也容许我反问一句：

「你画了什么？」

我知道现在可以用 Nano Banana Pro，用 Grok4.1， 用ChatGPT Pro，这些更新潮更为强力的模型，更便当地生成和调整图片，那你的图在哪儿呢？

类似的事情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从人人制作一个「烘焙鸡」（Homepage）开始，到人人架设一个独立博客，再到人人都发行一个虚拟币。每次我都能看到一场盛大的时装秀，人人都在追新，唯恐落后。AI 时代到来，这场时装秀可能是有史以来互联网上最热闹的一次。

我就想问，在第一个尝试了所有新模型之后，在第一个阅读了所有新论文之后，在第一个抢到所有内测邀请之后，在第一个全网发布了最新模型动态之后，这些最新最快对于你个人而言，有什么贡献有什么帮助？

对，我也承认，XX 是最强的推理模型，XX 是最强的编程模型，XX 是最强的视频生成模型。但这些最强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运用这种能力做了什么呢？对，我也承认，你知道许多业界动态，你通晓各大 AI 公司的任何新进展，你第一时间上手用过任何一个大模型的新版本。但这些知道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知道那么多，全知道，最先知道，然后呢？

我想，人们缺的不是最强的推理模型，而是值得放进去跑一遍的问题。人们缺的也不是最强的编程模型，而是一个值得做出来推向市场解决某个实际需求的程序。人们缺的更不是最强的视频生成模型，而是一个能打动人心，让人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的好故事。

这里人们真正缺乏的东西，都需要时间，都需要思考，这在过去、现在乃至未来，都不是 AI 所能解决的问题。

midjourney 落伍了吗？能力不足了吗？也许吧，我不清楚，我不是那种整天反复比较，去做「从夯到拉」排位图的人。但我的确每天在用它，每天用它给我的文章配图。画插图对于我而言是个真实需求，midjourney 对于我而言是个有效工具。它先进不先进，流行不流行，新潮不新潮，说实话我不是很在乎，但我在乎每天早上起来的半小时之内，它能不能帮我完成配图工作。

配图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吗？我不认为。但它起码是一件真实事情，现实里有一个真实需求，对应了一种真实的解决方案，我认为这就体现了 AI 的价值，那些芯片和电力就没有白费。同时，我还认为正是因为这些不起眼的小事，真实小事，一点点筑起了 AI 时代的基座---如果 AI 时代是成立的，那么在所有类似的小事情上应该可以看到它的威力，所有的小事情也都值得在 AI 之下再做一遍。无论成败，起码可以获得个人宝贵的体感。

谁更强，谁更新，谁更有希望，我又不是科技记者，整天关心这些事情干什么？有任何新东西出来，我在意的也不是它的新，第一时间想的是可以用它来做点什么。而且，一旦我想好了，就会持续地去用，直到变得娴熟自如为止。就像我每天都在用 midjourney，那我觉得 AI 在这一个点上和我结合了起来，于是 AI 的确在这个点上和我真有关系。

我不认为「我知道」和我真有什么关系，我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它们绝大多数都和我无关。我也不满足于「我知道」，我「知道」中学电学原理不是一种真知道，等我维修了我家的电路之后，这才是真知道。

用一种新技术，一种新工具，真正做点什么小玩意儿出来，这件事太他妈难了。因为这个世界的恒久主题是：谢谢，但不需要，你别做了。相对而言，扮演「我知道」就要容易得多，可以快捷地产生出自我满足来---因为我知道最新最快的消息，所以我就和时代同步了，所以我就处在某个优势位置上，所以基本上就等于我会了我掌握了我拥有了。

时代有回应这些想法吗？

在我四十五岁之后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那就是有勇气说「我不知道」四个字，它一劳永逸地避免了自己为了追求「我必须知道」而带来的荒唐事，荒唐话。它同时也带来了一种严格和审慎的自我判定，让我知道在什么情况下我才可以说「我知道」三个字，而在更多时候我需要严厉地告诉自己：不，你不知道。

最后，它豁免了我面对时代变化时产生的焦虑和疯狂，不会终日忙着获取最新的资讯，忙着获取所谓「新知」进行所谓的「思考」，仿佛自己错过了任何一条就是错过了一整个时代---眼睛和脑子再快，真正决定你是谁的，是你那一双慢速的手。目标再远大，未来再光明，还得靠这双手在你脚下一块块慢慢铺砖铺过去。

我现在还是用 midjourney 画图，请问你具体的问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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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阶段性大实话（音乐和设备）

我折腾各种音响设备已经有一阵子了。关于「用什么设备听音乐好」这个问题，我看过各种千奇百怪的帖子，五花八门的观点。个人感觉没多大价值，因为这年头写这些帖子，做这些测评的人，大多都是商家，或者商家雇佣的 KOL。他们并不真正关心用家的真实需求，只在意如何向用家推销更多的设备，骗他们一次次升级，去买「更好」、「更高级」的设备。

作为一名用家，既然我已经砸下了时间，砸下了钱，那我觉得我可以站在用家的角度上谈一谈我的个人真实想法。此刻，我认为这些想法都是出自真心实意，但我也知道，人的认知总是在变化，我此刻的想法只能代表我对过去的总结，那就作为一种个人阶段性的大实话讲一讲好了。未来如果有什么变化，届时我再打补丁也没关系。

这句个人阶段性大实话很简单：人的耳朵会适应，句号。

如果你和我一样，买了设备回来是为了听音乐，而不是为了发烧各种器材，那么你应该能够接受我的说法。商家说这个设备声音好，那个设备听得真，你买回家来，发现的确声音好，的确听得真，但你的耳朵很快会适应它，不再时时刻刻觉察出所谓的好，所谓的真，因为你是听音乐，你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转回到音乐本身。

而说到听音乐，我们有时候是放下一切专心欣赏，但我们更多时候是把音乐作为一种背景音，手头总是有别的事情在忙，音乐的旋律在我们脑海里若隐若现，若即若离。这时候，用 50 块钱的一台华强北蓝牙音箱，还是用 2500 块钱一台的进口蓝牙音箱，老实说，当做背景音乐听的人根本不在意，也不会非常强烈地意识到声音美好还是声音糟糕。

再举个例子：在音响设备的鄙视链上，耳机位于下端，而蓝牙降噪耳机则是位于末端，为什么？因为音质不好。但你看通勤路上的人们，有多少人都是戴着这种耳机？他们不知道鄙视链的存在吗？他们没做过比较听不出来自己的耳机音质烂吗？当然很清楚，但是没影响，地铁公车轰隆隆启动，耳机里的音乐响起，2 分钟之后音质就不再是个问题，因为噪音和拥挤的人群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听音乐作为一种个人行为，它和设备有关系，但关系不大，主要还是和一个人心有关。如果心静得下来，有听音乐的需求，人的心可以自行修补完善音乐声。也许设备放出来的声音的确糊，但通过心的调节，个人听到的永远是心里最清晰的那个版本。此刻，耳朵里听到的模糊声音，只是个线索罢了，用于唤起大脑中对应的最完美正确的声音---人所感知到一切，都是合成概念，你不需要 360° 看清楚一头老虎的每一根毛，你才知道那是一头老虎。你看到草丛里的一些色斑，一只完整清晰老虎就已经出现你的脑海，你拔腿就跑，于是，你因此延续了人类的未来。

听音乐作为设备音响销售的道具，商家和 KOL 当然要建立起它和设备之间的强关联，而且要努力建立起一个等式：更好的设备=更好的声音。但依照我的看法，这个等式从第一天开始就根本不成立。什么叫更好的声音？你喜欢高音多，我拿你的耳机来听觉得刺耳。我喜欢低音强，你拿我的耳机来听觉得心脏被锤子敲。我们都不喜欢，这时候我们各自拿的都是一条 15000 块钱的旗舰级耳机，那我们彼此之间可以用价格高，设备好，去劝说对方别觉得刺耳，别觉得锤心吗？这个理由成立吗？

我自己有一堆朋友送的设备，自己也买了一堆设备，不断做升级，不断做比对。价格更高，性能更好的设备是不会让声音素质提升？答案是肯定的。但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人的耳朵会适应。设备升级之后，只有最开始的那一小段时间，我会强烈地感受到提升，但很快我听的还是音乐本身，活人是无法时时刻刻持续感知音质提升这件事的。人性就是如此，你找一个超级帅的男友或者超级美的女友，到手第一周第一个月第一年，也许能经常感觉到这种帅或者美，之后也就视为一个人而已，对于自己已经熟悉的帅或者美完全无视、无感。

商家一次次推出升级版的产品，鼓励你继续升级，鼓励你去关注音质上细微的变化或者提升，这就是成瘾养成。更好的设备=更好的声音，这个公式带来的最大误导是让人把注意力从音乐上移开，转向设备差异，去追求所谓的音质提升，追求所谓的「更好」。每次提升一点点，然后你觉得不满足，就再去找商家，再次提升一点点，这就是成瘾。

好这种事情，哪里会有止境？

但是，大部分人的初心不是听音乐吗？怎么就被这些话术，这些表演，转移了重心？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的设备费用砸下去，不断升级换代，不断追求更好的声音，然后整个家里只有一片 CD，换什么设备回来播放的永远是蔡琴的《渡口》。当然，这也是一种玩法，每个人的玩法不一样，自得其乐就好。

而如果要让我选择的话，那我宁可选择有限的音响设备，但拥有无限的音乐选择，让音乐声可以经常在我家里响起。并且，在选择设备的这个问题上，我认为找到自己的个人偏好比什么都重要。他人说什么设备好，什么设备高，什么设备放出来的音质如何无敌，这和我个人没有任何关系。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音色，找到能够准确稳定提供这种音色的设备，我认为这就足够了。他人的好，和自己喜欢的好，完全就不是一回事。

知道自己的偏好，去找到这种适合自己的设备就很容易，而且选择也很多。从入门级设备开始听就好，如果后来发现非常喜欢的话，又有余钱，那就去升级。条件不许可的话，就那么下去听也没什么。重点从来都是音乐本身，它本身就可以带来足够多的快乐和满足。如果重点放在花钱去买「更好」的声音上，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有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走向。

最后，回到一开始的那个问题：用什么设备听音乐好？这只和你对自己的了解程度有关。你觉得你在多大程度上需要音乐？每天还是偶尔？你在什么场景下需要音乐？通勤路上还是在家？你自己对音乐的要求是有声音就好，还是要严格的立体声？你如果都有明确的答案，那么选择耳机、蓝牙音箱、Hifi 音箱就会变得非常明确。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你更看重低音中音还是高音？你觉得打动你的是音乐的旋律还是律动，是音乐的质感还是量感？你如果也都有明确的答案，那么选出某几个品牌，某几种调音特点的设备也就会变得很明确。

接下来的事情只是价格、功能、造型上的选择。事实上，我看很多人的选择是以外形为优先，人们买音乐设备倒在其次，买个小型家具设备则是真事，总是先去考虑好看不好看，和家居环境究竟搭还是不搭。这样说起来，真正喜欢听音乐，需要音乐的人其实也不多。

那么终极答案也就有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手机就是他们唯一的音乐设备，在音乐 App 上选歌播放，打开手机免提，足够了。觉得需要提升音质的话，可以拿个空桶来，把手机放进去，一切完美，根本不需要其他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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洱海边的白色画框

几年前我去过一次大理洱海，具体地点在双廊，在那里有一幕景象让我印象深刻。那就是民宿的老板们在洱海边放置了一些装置，比如说一个巨大的白色画框，或者是一条白色的长桌，然后人们就交钱排队去照相，有些人甚至因此而爆发冲突。

当时我心中立即升起了极强的分别念：这些人怕不是脑子里有水？那么好的蓝天，那么好的湖水，不找个地方吹风喝茶看风景，拍这种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照而且要交钱排队是为什么？

现在我已经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了，相反地，我甚至能够理解这一幕后面的用意：洱海是高原湖，就没有舒缓平旷的岸边可言。如果要在湖边拍照，拍了岸边就显得局促，以湖水为主体又显得很无聊。那么增加一些人造的纯色装置，可以凸显湖水的蓝色，改善构图，让人可以在图片里轻而易举地呈现出一种度假的感觉，而且看起来度假地点还很高级。术语叫什么来着？容易出片。

我不会考虑出片问题，我也不会考虑打卡问题，这完全是我的个人选择。别人愿意排队，别人愿意打卡，别人觉得去旅游就得拍这种照片，这完全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还是我，只是我不再对这两种个人选择进行比较，非要区分出一个高下来。

多数人会选择后一种旅游的方式，把打卡列为必选项，这里存在着隐藏的逻辑：如果你选择这种从众的方式，那么你可以获得许多便利。实际上，为了出片容易，店家的确在洱海边弄出了一堆装置。如果你想要更多类似的照片，那么整个湖边会有更多准备好的位置，准备好的角度，准备好的风景，你随时把自己填进去就行。

如果你不想和众人的选择一样，比如说你非要冬季去大理，那么你就要忍受寒风和低温。你非要去湖边找清净，那么你就会不断受到拍照游客带来的困扰。你非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度个假，那么回来之后你不得不做一堆解释工作：为什么没有拍照片？为什么没有吃鱼头豆腐砂锅？为什么没有住湖边的著名民宿？为什么会待在酒店里看了七天湖？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你有事的话一定要和我们说啊！

相比之下，你在朋友圈里发一张自己站在洱海边白色画框里的照片，人人瞬间就能辨识那是大理，人人瞬间就能理解你是在度假，不存在什么误读的空间。所以，我认为一切都是个选择的成本问题，人人都走的路就会平坦一些，相对来说也就无聊一些。少有人走的路就会艰难一些，相对来说也就有趣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因为在无聊和有趣发生之前，人们在内心里其实已经做过预判，剩下的是等着遇见具体的事情好去对号入座。

没有多少真的无聊，也没有多少真的有趣，这完全取决于每个人的内心。你相信旅行就必须如此，那别人眼里的极端无趣在你眼中却充满了意义，带来了无限的惊喜。你总怀疑别人的旅行要更加完美，那么苍山蜜蜂当着你的面采摘的花蜜，你泡杯水出来依然会觉察到里面的酸，而且你总会担心自己拿杯子的姿势不对，别人看了会笑。

人们总说「做自己」，那谁不是在做自己呢？在自己眼中，他人不是做自己，只有自己才是。然而，在当事人自己眼中，不也是一样的看法么？我选择不去打卡拍照，那是我的个人选择，这种个人选择不必然等于他人打卡拍照就是处于无知蒙昧的状态下，就是没有审美没有品位，就是过着流俗从众的生活。原因很可能极为朴实：多数人选的路走起来要容易很多。

做自己，这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为此支付代价。愿意为做自己支付多少代价，决定了最后能做成怎样的自己。而所谓的代价，则是见仁见智的事情。有的人觉得买书买碟买相机周游世界是代价，也有的人觉得买房买车买学区建立小家是代价，全看一个人对自己的认同是什么，认为怎样过一生自己才满意。

我不是在鼓吹某种相对主义，强行抹平各种选择之间的差异。我只是想说，一个人大可以坚定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最好的，但这就足够了。不需要继续往前推一步，要继续和别人的选择做一番比较，结果要么是要去战胜，要么是要去艳羡，我认为这样没有必要，完全是自寻烦恼。

最后，关于多数人和少数人的选择这件事，我想补充一个极端一点的例子---我们每个人最后都会挂掉，然后就涉及到身后处置的问题。如果你选大多数人的路数，那么事情会很简单，大概会有很明确的三种不同等级的套餐，选好交钱之后殡葬公司非常顺滑熟练地就能处理好。

但如果你选择少数人的路数，比如说把骨灰做成烟花再绽放一次。那操办这件事情的人就麻烦大了，什么生产厂家，什么火药配置，什么发射装置，什么气象条件，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主管部门审批许可？当然，也可以自己去操办，但我怀疑走一遍程序下来，也许心里只会想着永生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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