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不过夜

除非第二天一早的确有事，比如说赶飞机，我才会提前写好文章存着；又或者是受邀写那种为期一年的专栏，中间不能断更。否则，我每天的文章一定是当天起床之后现写。

有很多人都曾经问过我，是不是我有一堆存稿？哪天不想写了，就选一篇直接发出来，然后人就可以去躺着晒太阳。我没有存稿，也不会有存稿的念头。

如果我把每日的更新当做是一份工作，把我自己当做所谓的「自媒体人」，那么我肯定要存稿，就像是写专栏那样。因为只有在面对工作的时候，才存在提前努力以换取轻松的说法。本质上，人们并不喜欢工作，觉得那是一种负累甚至是折磨，才有了吃苦在前，享乐在后的想法。这里的享乐指什么？不干活。

但我写作是因为我高兴，因此我并不会把它当做是一份活计。同样的，我并不觉得某一天早起时，可以发一篇存稿而不用动手写是什么享受。每天起来敲字，听着键盘噼里啪啦作响，看着一个零散的想法慢慢成文，这对我而言才是享受。如果我把写作当做是一份工作，那么我早就已经停手了。

另外一方面，一旦有了存稿，意味着断更的可能性反而大大提升。比如说我现在有 100 篇存稿，足够玩耍三个月时间，一个字都不用敲。这种因为储备而带来的踏实感，会毁掉写一点什么的冲动。而且，玩耍本身具有极强的惯性，比健身、读书、远足更容易形成习惯。不需要玩耍三个月，连续两周时间人就回不去了，只想玩耍，不想写字。

有人看到这里或许要问：你一篇存稿都没有，随时可能出现断更，难道你就不担忧吗？对此我可以给出一个简洁的回答：正因为随时可能断更，这才造就了连更。

反面的例子每个人都知道，甚至亲身经历过：人在自以为水性很好的时候溺水，人在自以为车技很好的时候摔倒，人在自以为感情很好无需维护的时候遭遇分手或者劈腿。人生中有一点担忧，有一点警惕并不是什么坏事。时代变换，让如今的人们不自觉地想要用囤积，用备份这些保守的方式去抵御不确定的变化，觉得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然而，建立于拥有，建立于外物上的安心却会造成毁败。

每天早上起来，面对空白的电脑屏幕，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写点什么，这种感觉恐怖吗？是很恐怖。那么，要不要一早拟定好一周、一个月的写作计划？要不要拿出个小本子随时记录一些思想的碎片，等着它们燃烧起灵感的火花？我知道有人是那么做的，但我不是。

如果某天早上我写好一篇文章并且发布掉，这一天的晚些时候我又有个什么新的想法，并且又写成了一篇文章，我会毫不犹豫地立即发出去，不会让它过夜，也不会让它成为第二天的新文章。

这是因为我每天都和不确定性打交道，最初经常感到的恐惧逐渐已经变成了习惯。人们不喜欢不确定性，只是因为对它太过陌生，因为陌生而产生畏惧，因为畏惧而影响信心。而如果像我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天早起不知道写什么才好，但是每天却又都能写出一篇来，那么所谓的不确定性也就成为了一种平凡的日常，和家里的一盆花，一个杯子没有什么不同。我不恐惧花，也不恐惧杯子，那么我也不恐惧不确定性。

大多数人不是如此，面对不确定性，他们要去「解决」，要去「改变」，要去「对抗」。又因为经常不成功的缘故，让不确定性变得越发神秘，越发强大，越发神圣，越发令人畏惧。但还有一个办法，和上述所有方法都不同，那就是和不确定性共舞。不试图去修正，去改变，去对抗，就像落水之后不要试图挣扎，而是选择拥抱流水，然后人就会自然浮起。

我个人是这样看的：不确定性是一种很自然的特性，然而，人要做事，人要创造，人要从无中生出有来，这同样是一种很自然的特性---也就是说，人天然具备一种把事情做成的倾向。两者都是自然的，本身没有什么对立敌对的关系。

你可以把人的这种特性理解为游泳渡河，把不确定性理解为河水里的乱流。乱流之所以是乱流，意味着有时候推动你更快前往对岸，有时候阻遏你的前进甚至将你推回，还有的时候则是推着你兜圈子。作为一个想要游到对岸的人，应该把重点放在游泳上，而不是和乱流对抗上。

于是，你一忽儿可能飞速向前，一忽儿又停滞乃至后退，一忽儿又原地绕圈。然而这些现象并不会无限延续，无限重复，它们出现了又消失，你毫不在意，你一直在游，那么最终还是可以抵达对岸---你们各自尽到了自己的天性，就像是一束光无碍地穿过另一束光。

为什么文章不过夜？因为我不要把第二天一早的不确定性转变为确定性。正因为每天起来一切都不确定，我才能保持饥饿的感觉，我才能保持充沛的精力，我才能保持足够的敏锐与锋利。在别人毫无任何兴趣的话题上，在别人习以为常的事物中，自顾自深入下去，找出不一样的地方。但凡有一篇文章打底，人就很容易感觉饱了，饱了就再也没有了动力。

狮子要冰柜干嘛？大象要干草垛干嘛？因为可以减少一天的捕猎，减轻失手带来的痛苦？因为可以减少一天的跋涉，减少错失草地带来的失望？狩猎就是狮子的天性，正如在跋涉中偶遇水草丰茂之地是大象的天性一样。当然会有饿肚子的时候，但是和饿肚子相比，更可怕的是被一台冰柜，山丘一样的干草垛彻底拴住，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天性。

最后，拥抱不确定性并不会真正错失什么，有时候甚至会带来一些微妙的巧合。就像是我今天才发觉世界读书日刚刚过去，然而在几天前，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在一天之内一口气连写三篇文章：

答好友：我的阅读马步（上）

答好友：我的阅读马步（下）

答好友：我的阅读马步（题外话）

你说，还有没有比这更好的写作计划，比这更好的时间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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