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牛的边界

 

在网上不吹牛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流行的套路就是先吹牛，把那些起心动念的人聚拢到一起，筛筛选选之后卖课给他们。

但是吹牛也有边界，也要讲基本法。最近有个很有趣的例子，针对有人用 AI 自动批量生成文章，自动发布在公众号平台一事，微信官方的回应里专门有一句话，强调所谓的「收入 200 万」不是来自公众号广告或者赞赏，大部分都是卖课的收入。

这就是吹牛过界，造成官方不爽。为什么官方要强调这句话，因为所谓靠 AI 在微信公众号平台刷了 200 万金币的说法，等于是在说官方无能，根本管不了平台上有人大闹天宫，既保护不了读者利益，也保护不了广告商利益，这种说法换了谁都忍不了。

即便真的存在什么漏洞，真的通过漏洞刷到了金币，这时候最好也要闭嘴。因为趁别人不在家，摸进去大吃一餐这种事情，做就做了，吃就吃了，但吃完了出来还要在街上公开剔牙，大声吧唧嘴，这就是上升到了羞辱。

不止如此，古典时代的互联网吹牛要严谨得多。大家回想一下，当初做微商的那帮朋友，是不是喜欢强调勤奋？天道酬勤嘛。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强调来钱轻松容易？为什么不直接发出召唤「老乡，这里有免费鸡蛋领」？

这就是吹牛基本法。你可以晒车，你可以晒表，你可以晒包，用这些东西吹牛，但你不能同时说这一切来得轻松容易。你反而一定要强调自己是勤劳致富，每天要辛辛苦苦做满 12 个钟。因为一旦吹牛吹成轻松容易赚钱快，对于看到的人就构成了冒犯，嫉妒和仇恨的心态就会开始泛滥---在正常人理解里，这种话术等于是直接指责自己无能，所以才会那么辛苦地工作，而且攒不下钱来。

而且，勤奋本身甚至是中国人内心的神圣共同基本法。天道酬勤这句话什么意思？意思是凡有所得，必须付出辛劳，必须保持勤奋，这不单纯是做人的准则，更是中国人和老天签署的合约---说得很清楚，勤奋是「天道」，酬勤是「天道」。

现实中这其实根本不成立，但它就是一条神圣不可侵犯的共同基本法，有相当数量的人坚信这一点。而且早就已经形成了强大的民间叙事，比如说抱着小牛犊每天跳过小河去，最终成就了一身轻功。又比如说每天挥拳打一叠纸，打穿 1000 张纸的那天拳术就会大成。

不是不讲求方法、手段、技术、系统性培训，而是中国人一早就知道，「道」是难以掌握的，而「术」则是昂贵且秘密的，绝对不会轻传。于是，对于普通人而言就只剩下「勤奋」这唯一的选择。

所以，不是中国人相信勤奋，热爱勤奋，而是勤奋它自己怎么想不重要，但是它必须有用，必然有用，这几乎是变成了一种信仰。

回到吹牛来，无论是宣称自己拥有什么新工具，新手段，能赚多少钱，能发多大的家，你不强调勤奋，国人本能地就不会相信，因为「那么好的事情，怎么可能会落到我头上来呢？」，这不科学啊。但你一说要坚持，要勤奋，要每天做足 8 个钟，可信度一下就上来了，这听起来就非常科学，非常般配，因为「我这人最大的能力就是勤奋」，于是「这就是最适合我的方法」。

勤奋还会带来另外一重额外福利，对此所有人都应该很熟悉：你是勤奋了，是付出了，但最后没有成功，这怎么解释？很简单啊，因为你还不够勤奋，你有没有见过北京凌晨四点的夜景？一句话就够了。勤奋的基本词性是形容词，形容词天然存在比较。一旦开始谈勤奋，就存在更勤奋、超级勤奋、猝死式勤奋等等等等，都可以对号入座，也都能发觉自己还不够勤奋---形容词的比较级就是这么用的。

人家古典互联网时代的吹牛家，一早就用「天道」给自己留好了退路，这就叫专业，这才是严谨。

现在的小朋友太猛，太野，不尊重吹牛的边界，也不服从吹牛的基本法，导致他们吹起牛来几乎等同于扫射式羞辱，而且还带着范围极广的溅射伤害。我个人觉得吹牛本身是一门艺术，需要精准地拿捏人心，让人心痒痒的同时，又能深信「彼可取而代之」，于是吹牛才能配合镰刀顺利收割。

现在这个吹法，那是直接拿着镰刀砍：你笨！你蠢！你穷！你活该！于是极易造成对砍，而吹牛家在对砍过程中一向不占优，中文里的「乱刀砍死」就是那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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