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一下，留口气

我记得有次南派三叔和我在海边闲聊时，说他的第一本小说写得「太密」，没有留任何「气口」，这样固然精彩刺激，但是读者会很累。

他的意思是说，如果讲故事的时候情节推进很快，一直保持高强度，节奏很短促，一直保持紧张，中间没有舒缓的段落过渡一下，让读者的心情从紧张刺激的情节里离开，暂且休憩一会儿，那么他们会感到疲累。

不止是探险小说，世间的大部分事情都需要这样的「气口」。气口是什么？就是空间，让一个人的头脑、心灵可以休息一会儿的空间，或者，它干脆就是思绪之流里的一段空白。

比如说你要劝说、建议一位好朋友，因为你是个清醒的旁观者，所以你能够看得清楚，想得透彻。于是，你就滔滔不绝地对朋友说了一大通，事无巨细全部都分析一遍，觉得自己逻辑严密，讲述清楚。但很多时候，对方听完了你这一通话之后，只是用充满了愚蠢的清澈目光望向你，完全不像是听进去了的样子。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你太努力，太投入，以至于忘记了给对方留气口。结果对方全程都在努力跟上你的思路，跟上你的节奏，跟着跟着就彻底迷失，只能看见你的嘴唇在不断开合，一口白牙时隐时现。

但如果换一个方式，从「我先说一下我的理解，你看对不对」开始。对方每提出一点异议，你仅仅针对这一个点阐释一下你的想法。而且，在阐释完毕之后立即停下来，给对方足够的时间去想，直到对方再次开口。像这样去把你的整个思路拆开来，拆成一个个点，中间再部署足够多的停顿和等待，看对方的反馈再决定下一个点讲什么，也许效果会好很多。

穷凶极恶，凡事做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毛病。古人说「过犹不及」，我们这里不是普通的「过」，经常是「过火」，以至于空气里总是有一种毛焦火燎的味道。

再用文章作为例子，许多人写出来的东西恨不能一把将读者的心肝肺腑都掏出来，觉得非此不能控制读者的情感，非此不能获得流量。这不是文章应该有的做法，起码不是中文的传统做法，而是韩国狗血剧的对白写法，属于嘶吼派。

读者那边受此影响，也总处在一种应激状态。上网看文章，一早心里就预备着感动一下，悲伤一下，震撼一下，最后最好能捞点所谓「干货」。这些年来，我注意到许多人都喜欢用一个特定的说法：崩溃大哭。个人非常讨厌这个说法，它既削弱了崩溃的力度，也消解了哭泣里的悲痛，于是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表演。

真正的崩溃到来时，胸口会感觉有巨石压住，喉管感觉被彻底锁住，全身在黑暗里极速下坠，根本没有什么大哭，唯一的念头是想要呼吸，想要得到氧气。能崩溃到大哭，那怎么不悲伤到吃棉花糖呢？

对于作者而言，不应该以谋算读者的反应作为写作出发点。即便自己预估到读者会产生怎样的情感体验，不要在文辞上写全写尽，而是要留三分力。这三分不是属于作者的东西，而是留给读者的气口。读者有了这样的气口，会用自己的思考，自己的经验去补全，于是会产生自己独特的感悟。一部作品，创作者和读者各自要负责其中的一部分，最终是大家一起合作完成，形成一个整体。

作者把一切都写尽，这就是针对读者的强控制，而且这里面有一种隐藏着的傲慢：你们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反应，我教你们，你们跟着做就对了。电影电视剧不也是这样？手机不让换电池不也这样？电车把油车的设计全部推翻重来搞一套新的不也这样？很多父母对孩子的各种要求各种规矩不也这样？

我就想问，如果每一盒乐高积木都是拼好了的，还有多少人会买？

自己想要全控，自己想要全对，自己想要一切丝毫不差地按照自己的想法走，这是病，很严重，得电。

回到一开始的例子，经常看到有些人居然能够劝人劝到急眼：我都帮你想那么清楚了，你怎么就是想不明白呢？我都给你正确的解决思路了，你怎么就是不肯那么想呢？我都给了你那么正确的做法了，你怎么就是不听我的话呢？从这种场景可以推断，他们在给孩子辅导功课的时候是怎样一副嘴脸。

从纯法术的角度来说，你给七分思路，留时间让对方补全剩下的三分，对方因此会觉得这整个思路都是自己的成果。既然是自己的成果，对方就有更多执行的动力。你给七分表达，留时间留空间让读者补全剩下的三分，读者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感觉这部作品很亲切，和自己有莫大关联，值得持续关注这位作者，好持续找寻这种感觉。

从纯人文的角度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谓的「主体性」，都在意所谓的「自主性」。即便是正确解题步骤，即便是正确答案，你塞到对方鼻子下，对方也不想接受，本能地就想抗拒：「你的解法虽好，但我还是想按照我的笨办法做一遍，否则我会觉得现实有些失去控制」。

所以，凡事不要做全做尽，收一下力，留一口气，让它有一点变化的空间。我认为这既是人道，也是天道，就像是动作电影里那样，激烈的追车或者搏杀之后，需要有一次接吻。没有那个吻，不单是节奏会出现问题，而且会让观众觉得自己去电影院里看别人上班，里面根本没有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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