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感

昨天我说北京近年来夏季太湿润，为了过得舒服一点我甚至买了除湿机。有个读者留言说：

「作为一个长期北京出差的南方人，我觉得多少还是有点大惊小怪了，北京现在的湿润是良性的，跟现在的上海比，根本不是一回事。」

于是我伸手轻轻弹了一小下，对方立即选择取消关注。

生活里类似的人很多，在稍微需要一点理解力的时候，他们就会出状况。我觉得干燥或者湿润，这是我个人的体感。要纠正他人的个人体感，而且还要给对方安上一堆「作」、「娇气」、「大惊小怪」的帽子，这种事情我就觉得有点怪。

即便用较为客观的方式来讨论这种问题，一个从梅雨区出来的人，夏季经常体验 90% 的湿度，那么遇见北京 70% 湿度的夏天，当然会觉得没有那么潮湿。但人这种动物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比如说我就有，我就会反过来思考：一个常驻北京的人，多年来感受到湿度在 40% 左右，近两年的夏季湿度突然飙升到 70%、80%，他应该会很不适应，会感觉很不舒服。

要做类似的思考很难么？看起来是很难，因为很多人做不到。

今天又遇见一个新例子。我多年前的一位熟人移居日本，家里添丁有了两个孩子。于是在网上就可以看到他日常抱怨带孩子的辛苦，诉说精神上的巨大痛苦。天天抱怨，天天诉说，有网友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现身说法，用亲身经历和感受告诉对方：带两个孩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那位熟人做了一点调查，发现对方家里有 4 个老人帮着带孩子，而自己则是两口子自己带。六带二和二带二当然体感不一样，但这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地方么？值得讨论带孩子究竟算不算累么？

例子看得多了，我就很好奇一件事：为什么总有人本能地反对别人的体感，要去「纠正」，要去「改变」他人的体感，甚至有一种认真严肃地讨论体感是否正确的冲动？

四十多年前我上小学的时候，上课的时候学生突然想上厕所，需要举手报告老师，在征得老师同意之后才可以去。有时候老师可能会驳回：不，你并不尿急。或者，不，你的肚子并不疼，请继续上课。于是，就会发生同学拉了一裤子之类的事情。

我是很多年后才意识到这件事非常荒谬，为什么一个人去上厕所需要事先征得同意？为什么一个人的个人体感会遭到禁止或者是反对？为什么一个并不内急的人，可以决定另一个内急难耐的人可不可以去洗手间？除了学校，我就见过在一个场景有类似的事情，但是在那里的对白是这样开头的：报告管教！

一般来说，一个人的反对是为了强力维护一点什么。从北京不湿到孩子不难带，再到同学你并不尿急，这究竟是为了维护什么？我认为是一种人际关系上的不平等。就是说，你的体感不重要，我的体感才重要。你的体感不作数，我的体感才是标准答案。我要用我的体感否定你的体感，这样我就位于支配方，可以控制你。

都说人很难做到设身处地，站在别人的角度替别人着想。在人世间那么长时间之后，我认为这个表述本身就有问题。说困难与容易，前提是打算去那么做，才有讨论难易的基础。而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呢？因为我高于你，我根本不在乎，所以你的一切想法一切感受我的本能反应就是否定和抹杀---我想，这个解释可能才更接近于真相。

为什么人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一颗心来？我没有答案，但我的确有个猜想：

回到四十多年前的小学课堂，有的同学上课上到一半猛地站起来，然后在老师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冲出了教室；有的同学则会端端正正坐着举手示意，向老师提出申请。有时候老师一时没看到，或者直接否决，他们就不得不拉在裤子上。

后一种同学长大成人之后，也许就变成了喜欢纠正他人体感的人。因为不能忍受只有自己坐在那一摊上，应该让所有人都尝试一下那种滋味。

不过是拉在裤子上而已，至于么？实在是太娇气了，太大惊小怪了。再说了，我怎么就能憋住呢？可见还是平常对自己的要求不够严，对括约肌的锻炼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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