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说吃

 

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一，处暑。处暑的意思是到了这个时节暑气就开始消退，天气渐渐转凉。今年明显不是这样，命名处暑节气的时候并没有厄尔尼诺这个概念，反正是秋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和所有的节气一样，作为中国人我们应该主要讨论一下吃什么。

处暑应该吃龙眼，除了味道甜之外，据说是可以消暑补血。某些地方会用龙眼来配稀饭，我听说之后以为补血的那个「血」，指的是血糖。我喜欢龙眼多过荔枝，荔枝多少会带着一点点酸味，龙眼没有这回事，除了甜就只有甜。事实上，龙眼要比荔枝更甜，吃起来感觉更为淳朴，没有丝毫妖娆。除了太甜，唯一的缺点就是核太大。荔枝有改良品种，一口下去果汁四溅，果核只有葡萄干大小。龙眼到今天还是得用门牙刮，小遗憾而已。

龙眼多少还有点地域特色，北京现在的龙眼大部分都来自泰国，少部分国产。说到葡萄就不一样了，葡萄一年四季都有，到处都产，算是最常见的水果。不过到了处暑这会儿，应该是密集上市的时节。因为是应季，味道也最为浓郁。我是个懒人，最喜欢巨峰葡萄，剥一颗抵其他葡萄三颗。其次是新疆的小颗粒葡萄，因为洗完之后可以直接一把把薅下来直接吃，不需要考虑吐皮吐籽的问题。小时候我那么吃，父亲看到了就叹息：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粗人？

秋天据说会有秋燥，还需要专门的食补。在食补的列表里，我想梨子应该可以进入前三名。正因为这样，梨子也算是造孽，中国人发明出许多种吃法。除了直接啃，还可以切片泡花果茶。的确秋燥甚至引发干咳的话，可以把梨子切顶去芯，在内部空间填入冰糖和川贝，上笼屉蒸熟然后用小勺擓着趁热吃。还有泡梨的做法，东北人更是发明出了冻梨，味道非常一般，唯一有趣的地方是放在水里化冻时，梨子表面会结一层薄薄的冰壳，敲碎了就可以取出变软的梨子。

这个季节也产无花果。我外婆的祖屋里就有一棵无花果树，以前小舅舅每年都会在中秋前送来当年的无花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花果被我打入「没意思的水果」之列。因为它既不太甜，也不太香，口感上黏黏糊糊一点不清爽。后来初高中看《圣经》，感觉每翻几页就会出现一次「无花果」，突然就觉得无花果是不是真有点什么不同之处？于是每年到了季节还会想，也许这就是远来和尚会念经吧？

附带说一句，小时候我最喜欢的无花果制品是一种小零食，打开袋子全都是纸屑或者烟丝一样的干无花果丝，用手指撮起来仰头扔进嘴里去。前两年在网上看到有人说那根本就不含无花果，而是浸泡了味道的纸，我的童年一下子暗了一半。

我个人认为最当季的水果应该是石榴。好像是因为石榴有多子多福的寓意，很多人家只要有个小院都会种植。我在各种小区里也经常见，我想主要还是因为好看，尤其是在北方，一个石榴，一个柿子，成熟之后都是逐渐黯淡灰暗的季节里的一抹明亮。柿子成熟之后落在路边过夜车子的挡风玻璃上，过一夜之后极难擦干净。石榴就没有这个问题，成熟之后只会裂开，经过别人家小院，就像是看到一张张红色的笑脸咧开大嘴对你笑。

我母亲的家乡盛产石榴，甜石榴。作为一名粗人，我很喜欢石榴的滋味，但是不喜欢吃石榴。因为要吐籽，感觉吃起来太麻烦。而如果囫囵吞枣吃下去一大个，转天过来坐在马桶上就有得受的，就像是大一号的螺栓硬是要穿过小一号的螺母。所以我童年关于 21 世纪的畅想里，除了什么会飞的车一类的东西，无籽石榴也放在了很重要的位置上。

21 世纪到来之后，大部分畅想都没有实现，实现了的那些玩意儿和当初的想象又完全不一样。但突尼斯软籽石榴和无籽石榴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以及家用榨汁机的普及，让我的梦想得以实现，所以说，是懒人和粗人推进了世界的进步。在这个暑热未消的季节里，来一杯加了冰块的宝石红石榴汁，这是多么令人畅快的事情。喝下去半杯，我就感觉 21 世纪其实也还行，起码不用吐石榴籽了。

最后，我每年到了这个时节都在关注一种特殊的水果---芒果，而且是云南的芒果。它并非云南本土产物，具体说起来，是一群台湾园艺师在海南岛育种了很多年，然后老板在云南包了一大片山林引种，说是全国走完一遍，最适合这种芒果生长的地方是云南的那片山。

说到这里就有点像是讲故事卖东西了，事情不是这样的。几年前引种就已经成功，而且我已经吃过早期的版本。这种芒果和其他芒果相比，同样香味浓郁，同样甜美非常，但不同之处在于它的核只有一张名片大小，等一下，我还有一句话：它的核同样只有一张名片厚薄。

想象一下，你在这个季节里得到一只这样的芒果，和泰国货一样大。你用手就可以剥开它的皮，顾不上汁液滴滴答答，张嘴试着咬下去：深度一厘米，没有遇到障碍；深度两厘米，没有遇到障碍；深度三厘米，还是没有遇到障碍。你心里一发狠，吭哧一口用力咬下去，芒果汁飙了一脸，然后你发现你的上下门牙居然快要贴在一起，中间只隔了薄薄一层。

我已经等了五年还是六年，因为从引种到培育完成可以量产，大体上需要五到十年，要看天，也要看命。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苦苦等待量产成功的消息，到今天都依然没有等到，估计今年也依然没戏。

不过也能理解，这两天可以大嚼的龙眼、葡萄、无花果、石榴，能达到今时今日的口感和滋味，哪一个不是经历了几十几百年的持续改良？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收获不单单指的是这一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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