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网上膨胀

 

上网令人自我膨胀，关于这一点我有充分的经验。当我刚开始上网冲浪，很快就获得了认可，在网上拥有了另一种多姿多彩的生活，似乎世界上最有趣的人都在那里，而且都在等着我上线。

与此同时，在现实生活中我只是个刚刚开始工作的生瓜蛋子，转正前月薪 600 块，转正之后 800，当时一台汉显传呼机都要 1200，一台普通 Nokia 手机要 3000。在学校的时候渴望来到社会，真正来到社会之后，却发现这里的大部分生活和我完全无关，甚至都没什么人愿意理我。

换了是你，你怎么选？一种彩色的生活，一种黑白的生活，你怎么选？

现实世界里用钱来衡量一个人，网上用关注度。即便是一个新手，上网几天之后都可以凭本能深刻认识到这一点。于是，现实世界里人们追求发家致富，在网络世界里人们追求名声，追求影响力，追求一呼百应。

一旦真的有了一点名声，一点影响力，人自然而然就会开始膨胀，觉得自己在网上获得了某种现实中不曾拥有的能力。重点在于，人会很坚定地相信：这是我的。进而认为：所以我可以。事实上，很多时候现实证实了这一点，在网上拥有名声，拥有影响力，的确可以让许多事情按照自己的心意发生，甚至可以影响到现实世界。类似的情况多了，人的自我膨胀速度就会飞升。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微博。当年我注册了一个微博号，每天随便发几条消息出去，就看着粉丝几万几万地涨，很快就有了几十万。这给人的感觉非常好，银行户口、股票账号根本做不到，只有在网上才会发生。一时之间，我都有点可惜自己每天随手发的短文字了。觉得大家那么喜欢，这样白白发掉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是不是应该用保险柜锁起来？

然而，有天我注册了一个小号，重新走了一遍注册流程，发现微博默认让新用户关注 40 还是 60 个博主，我的头像赫然在列。我一下子明白了：不是什么网友喜欢我发的内容，根本就是系统把我的账号放进了新用户默认关注列表，是系统每天给我灌进来几万「粉丝」，很多新用户根本不认识我，根本没看过我说什么，甚至其中很多账号背后根本就不是人。

膨胀过程一下就停了，而且开始漏气，慢慢回缩，我的神志恢复了清明，自我也终于缩回皮肤以内。

有点沮丧，有点伤心，我必须承认，这件事情当时对我的打击很大，属于我个人的《楚门的世界》时刻。在那一天，我认识到网络世界和现实世界没有什么不同，大部分的人们并不知道我是谁，也谈不上在不在意，喜不喜欢。之所以觉得自己可以一呼百应，那是平台需要，平台不能自己下场证明自己有影响力，所以总是要树立几个典型。刚好选择了我，我觉得是因为我的能力，这不过是个美丽的误会。

后来我在别处观察，发现基本上都是同样的规律。唯有古早的互联网时代，个人可以靠能力获得网络上的广泛认知和认同。随着互联网的商业化，只谈个人能力就有点可笑了，凭借个人能力去免费使用商业平台的流量和服务，别人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当然需要个人能力，但你的个人能力最好落在平台的需求大方向上，否则，你被人看见都困难，遑论什么影响力了。

这样一来，我的自信心遭到了持续打击。觉得当初从现实生活逃入了网络，如今发现网络也差不多，然而我已经逃无可逃，整个人都有点发蔫，萎靡了起来，觉得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人造的，都是设计的，都是盆景和模型。

但也有好处，好处就是让我避开了后续更为凶险的道路：发现平台喜欢什么内容，自己就去制造什么内容，通过平台的推荐和放大获得个人流量---把这种路径变成自己在网上所有活动的主线。流量不好了，那就去搞点事情；流量上去了，那就去搞更大的事情。

如果仔细想一下，这件事的尽头在哪里？

后来有天我拿了朋友的一句话，放在我的公众号里作为签名档，那句话是：请你相信，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错的。从那天开始，我就换了一种心态上网，换了一种方式上网。不再追求爆文，不再追求认可，不再努力证明我是对的，更重要的，是不再追求和平台的流量需求合拍。

我写我想写的，阅读量很高不去连发追更，阅读量很低不去反思改进。平台觉得需要那就去推荐，平台不需要我也不去琢磨如何才能迎合。我不要人人都喜欢我，都在意我，我也不需要一呼百应，自己总处在话题的中心。相反的，我需要时常自我反省：今天我是不是又自我膨胀了，是不是又自以为是了，是不是又渴望数字游戏了，是不是又黏在网上不愿意下线了？

今天，平台的能力变得更加强大，眼见着一个个人飞快冒头，然后看着他们追求放大流量，最后看着他们用更快的速度被流量反噬，这样的循环比十年、二十年前快了不知道多少倍，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他们也曾经见过系统给自己的账号「灌水」该多好？也许自我膨胀的速度会慢一点。但我也得承认，在这个一切飞速变化的时代里，即便看到了，人们也很可能选择视而不见，继续一路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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