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众对话的人

我横向看了一下各种年末活动和跨年演讲，以及网络上的相关评论，然后产生出一种强烈的个人感受：如今互联网上缺乏一个可以和大众对话的人。用高情商的网络黑话来说，那就是「生态位空置」。

人们分析岁末年终种种活动的数据，分析成败原因，我个人的想法相对来说要简单得多，那就是到了 2025 年年末的时候，大众对于 AI 的好奇达到了一个新高度。从 Deepseek 横空出世的那个春节之后，AI 已经逐渐走入了日常生活，头三名的日均活跃用户数不是注水或者开玩笑，真有那么多人用千奇百怪的姿势去使用 AI，哪怕是每天算一百遍命，总归是在用。

DeepSeek 时刻之前，AI 在大众心智上属于科技新闻的一部分。到了 2025 年年底，太多人尤其是普通人对 AI 已经有了真切的体感，不再是有趣但没任何卵用的科技新闻。在这种时候，任何人出来针对大众分析或者前瞻一下 AI，关注度就会自然飙升。

在我们的这个社会里，其实需要那么一个人去扮演这个角色，负责和大众对话。一方面可以理解他们的想法，他们的心理，一方面可以给出他们能听得懂，听得进去，甚至喜欢听的介绍、分析、讲解、判断，无论是事实、道理还是观点，大众需要这些东西去理解事物，也需要这些东西去和他人社交。

这样一个大众觉得亲切可信，愿意倾听的人，我认为目前没有，或者说，没有谁能够完全做到。

还是用 AI 来举例。人群在 AI 这个话题下分成了一个个群体：距离 AI 最近的那一群人，整天都在介绍、分享 AI 领域的最新进展，最新产品，像是个时装业。一年到头追踪下来，结果是手上多了几十个新模型，几百个到年底已经死去 90% 的新产品。你问他对于 AI 的理解是什么，能找到和生活、工作的什么结合点，他说我有一个一站绑定、调用所有 API 的工具网站，用学生证可以免费刷三个月。

距离 AI 最远的那一大群人，直接被锋利的镰刀拦截。他们接触到的是娱乐化的 AI 制造内容，接触到了许多 AI 的碎片化知识，感受到了焦虑的地毯式饱和轰炸：《这三个 AI 技巧你再不学明年就找不到工作》---然后下面是 399 买课的链接---这群人不是用于提供流量，就是用于提供金钱，唯独得不到关于 AI 是什么，自己怎么用，对自己的生活有何影响的信息。

而无论是哪一群人，每天眼前的人物和内容如同狂风来去，无结果，无积累，无延续。我感觉到普遍存在着的「渴」。

不能总是指责时代浮躁，又或者是短内容造成「脑腐」，因为就我个人的观察，指责或者诊断的这些人本身也没几个是可以沉下心来慢慢思考，稳定谨慎输出的。我想，事情不在于时代有多浮躁，脑腐有多普遍，如果有人愿意做事，有人愿意提供慢一点稳一点深一点的内容，经年累月下来还是能吸引一批人，这批人因为进入了这种内容的「力场」，还是有可能会慢下来，静下来，认真去想一想的，而不是像小猫小狗在春日的草地上扑蝴蝶，一刻都停不下来。

浮躁没有那么可怕，脑腐也没有那么糟糕，真正可怕又糟糕的是清一色。因为短平快的内容受欢迎，有流量，于是所有人就一窝蜂地去做这种内容，用这种方式和大众交互。清一色的问题是没有了选择，而且制造出来的噪音太大，影响人们去寻找另外的声音。我并没有说十三不靠才是最高，但起码得有混一色的可能吧，不能总是清一色。清一色久了，人们连说话和思考的方式也彻底改变，长谈长考长久相处就变得极为罕见---不是不想做，实在是注意力撑不下去。

我说社会需要那么一个人，能够用清晰稳定容易理解的方式和大众沟通，帮助他们试着去自己分析和思考，帮助他们逐渐慢下来沉下来并且形成某种社会共识，那么这个网络世界就依然有混一色的可能。但我也很清楚，这很可能是我的个人幻想，今天无论是在心态上、能力上还是环境上，都注定难以产生这样的社会角色。换成是我，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去思考一个问题，用实践去测试对比验证，很可能做完之后也没有了任何分享的欲望，更不用说再去翻译成浅显易懂、深入浅出的形式---这不是今天平台会认可的内容，也缺乏持续进行下去的支持和资源。

但从内容创作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人，这样的一个角色，这个角色在网络世界里对应的位置，始终存在着可能性，因为隐秘的需求一直都存在，只是还没有具体的人，具体的点可以让双方找到彼此，可以让双方稳定结合在一起。今天人们在网络世界里的处境，就有点像那些漂流在大海上的海难幸存者---明明自己眼前有世界上最多的水，然而每时每刻却都在承受干渴的折磨。

有时候我也觉得奇怪，网络上各个平台的推荐算法，每天究竟算了点什么？究竟推荐的又是什么？这里我有一个猜想：也许算法能算出热度，能算出欲望，却不能计算衡量思考，也不能计算判断真正有价值的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