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5

和世界杯平行


今年我完全不知道世界杯的任何进程,和朋友圈里熬夜的球迷朋友完全活在两个世界里。具体来说,就是他们值夜班,我值白班。我上班之后翻看前一晚的内容,就知道世界杯还在继续,不过谁输谁赢我并不在意,我就想看看是谁在熬夜,是谁的荷尔蒙还没有耗尽。

看世界杯是属于那种「你应该去做」的事情,也属于我刚好不想去做的事情。类似的事情很多,比如说我还在念书那会儿,男同学都要去读《兵器知识》《汽车杂志》《舰船知识》《健身与搏击》一类的杂志,否则就可能和大家缺乏课间共同话题。

可我一点都看不进去,我更喜欢看《奥秘》和《飞碟探索》那样的杂志,后来果然成长为一个玄学爱好者兼阴谋论专家。所以,那些杂志我根本不碰,他们问我铃木新款摩托的排气量,我就反问他们知不知道金字塔其实是一种宇宙信号接收器,同时也给法老的木乃伊充电?

但世界杯实在是太强了,远不是飞机大炮汽车摩托航母双截棍所能比拟的。所以我做了许多年的伪球迷,混迹在真球迷之中,只是为了给自己谋私利。

比如说我接了体育报刊的世界杯专栏,从真球迷那里骗酒钱。再比如说我半夜睡不着,就跑去球迷酒吧和那些通宵看球的人厮混,又有人请喝酒,又有漂亮的妹子可以看。我自己是真的喜欢写字,也是真喜欢看一群充满活力和激情的人。所以,他们看球,我写看球的人,我看看球的人,最妙的是居然大家 high 的程度差不多,根本看不出我是个骗子。

到了这八年,我终于取消了最后一个项目,坦然不再关注世界杯。就像是我现在彻底放下了周星驰的电影一样,从我欠他电影票和他欠我电影票的循环里跳了出去。我依然承认世界杯或者周星驰举足轻重,也依然承认它们能够为人们创造欢乐和精彩,但这件事和我无关,我不需要再装作很在意,尤其不需要再从它们的拥趸那里汲取快乐和激情。

要知道,为了写专栏而看世界杯其实很痛苦。真球迷是下了班或者逃了班去看球赛,算是休息娱乐。对于我来说,我是在休息娱乐的时间打开电视上班。也没有任何欣赏的成分,一边看比赛还得一边想该写什么,怎么写。在网线的那头,我的对口编辑还没睡,等着我在比赛结束后半小时把稿子传过去,于是我的内心还在走着倒计时,和球员一样紧张。

现在我早就没有了这种痛苦,也不再为「你应该」这个概念所驱使。真实的原因是我对自己的期待下降了,「你还是个男人吗」这种话对我丧失了激励作用。「男人」或者「汉子」,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概念,就是一系列的约束,迫使你必须去做一些事情,去满足关于「真汉子」的标准。

可是,自己的真心是什么呢?我觉得我的真心和足球无关,我更有可能是个玄学真汉子,或者阴谋论铁汉。比如说我更喜欢讨论国际赌博集团操控世界杯比赛结果一类的话题,把真球迷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我毫无常识。

现在连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愿意做了。我很高兴自己和世界杯保持平行关系,他们在那边踢他们的,我在我这边玩我自己的。然后我发现,生活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对于我倒是很有启发,在我这里也一定认为有什么事极为重要,认为人人都应该知道,但事实很可能并非如此,对于他人而言,我心中的举足轻重在他们那里只是鸿毛一片,对他们毫无影响。

换句话来说,我们每个人自己眼里有一座座喜马拉雅,但是落到别人身上只不过是一颗尘埃而已。原因是每个人脑袋上都顶着属于他自己的一座泰山,而在别人眼中它却是全然隐形的,对于每个人而言,除了自己脑袋上的这座泰山,其他的一切不过是尘埃,也只会是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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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4

场面人


「场面人」这个词是很多年前宁财神教我的,想来应该是上海话。但宁财神是闸北人,后来闸北也没有了,他还算不算是上海人这件事目前存疑。

当时我们闲坐扯淡,谈到某个人的时候,他突然来了一句:「那是个场面人。」听到这三个字,我就觉得如闻晨钟暮鼓,心头一时明亮了起来。刚刚北漂的我,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什么都觉得有趣,心里一股脑塞了很多感受,一时间又说不清楚。宁财神说出那三个字,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去了很多场面,见了很多场面人,听了很多场面话。

多年之后,我遇见一本海明威的欧洲大陆回忆录,看到他用「流动的盛宴」来形容巴黎时,我脑海里立即蹦出一个书名:《北京---不眠的场面》。

此时我早已经远离了场面,从江湖里销声匿迹。但是场面里怎么可能缺少场面人呢?这件事的有趣之处在于视角,当我还混迹其中时,站在里面四下打量,我不觉得这是场面,也不觉得自己是场面人;等到我跑出一段距离,站在远处往回望,清清楚楚就是场面,来来往往都是场面人,我自己当年就是其中之一,土里土气的山里人正一头往圈子里扎。

场面人得随时在场,随时在场这件事很累人。要有风趣的谈吐,要有柔软的身段,要有善解人意的玲珑心,要有得体的姿态和灵活的站位,而我那时候福报不足,整天想的就是吐槽,见了谁都想火力侦测一番,根本顾及不上这些事。

有朋友说过我几次:「你怎么能这样?」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在罗马就得像个罗马人那样走路。痛定思痛,我就决定再也不去了。

因为我判断,如果自己做到场面上所需要的一切,终于如鱼得水,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意思。从中我学不到什么,除了八卦不会得到什么真正的资讯或者知识,然而我的时间却白白消耗了。我来罗马并不是为了做个罗马人,也不是为了争取罗马人认同我也是其中一员,我能来只是因为我就是我,那我最好还是按照我惯常的方式走路。根据书里所说,邯郸学步学到最后是用爬的,这个隐喻就有点深了。

但场面是好看的,场面人是有趣的,尤其是年复一年看下来,当做是一出连续剧或者真人秀来欣赏。我看到很多比我当初更年轻的人,比我当初聪明得多的人,经年累月在场面上混,在镜头下说那些无害的、优美的、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话语,可以非常便当地裁剪下来,马上就可以变成一条条语录,一句句心语。


然后我就发现,他们身上很难看到有什么变化。说起场面,大略可以理解为小型舞台,而每一个场面人在场面上都有固定位置,固定角色---有人负责讲,有人负责解,还有人负责鼓掌。每个人各安其位,不好越位。这样一来,十年二十年下来,每个人反复练习的都是自己那一窠,技巧日益纯熟,但罕见变化,更不用说发展变化。

有时候我觉得场面是个很残酷的所在。你得很努力,很特别,才能挤进去找到一个座位。而你一旦坐上了那个座位,就要接受约束,一直那么演下去,最好不要乱想乱说乱动,免得毁了场面,让大家感到不悦,让主办人觉得丢了面子---

在离开之后如果要做任何评论,我想做到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否则就有失厚道。在场面的这些年,如果说我真正学到了什么,或者是触及到了什么真相,我觉得只有一件事:

在一场局接近尾声,场面人纷纷起身道别的时候,总有个人会去埋单。这个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召集人,主持人,一整晚所有人围绕自己说话,享受众星拱月的感觉,结束时内心最为满足的一个。

另一种人只会最后去埋单,但全程基本不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看。这种人的行为很难理解,是很多年之后我才醒悟:他是来看剧的。他既不愿意在家里待着,也不愿去小剧场电影院商 K 夜总会,更不是很在乎一顿饭的钱,所以他办一局,自己坐在角落里看一整晚真人秀,并且觉得很有趣---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在场面里。

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在场面上一切都是泡沫都是幻影都是转瞬即逝的欲望,唯有埋单才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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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3

拆解一瞬间的心念


听到有人批评自己,当自我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内心的不爽就闪电一样出现了,根本来不及做什么。

然而这只是第一个瞬间,紧接着第二个瞬间到来,人就会立即开始准备攻击或者是自我辩解。如果一个人经常遭到批评,或者遭受攻击,比如说他经常在网上写东西,那么这两个瞬间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反击立即就发生了。

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内心的连锁反应就会逐渐固化下来,变成一种类似本能的条件反射。人们看到了,说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直都那么暴躁。自己则完全接受下来,说这就是我,我就是这样一种性格。

其实这些话都不成立。

之所以说这就是本心本性,那是把一段内心的连续快速变化视为一体。但它真的不是一体的,也不是实际存在的东西,你完全可以自己动手拆解它,一样样摊开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又是如何发生作用的。

首先,不爽的情绪在瞬间产生,那它是怎么来的?是来自期待。我期待我是好的,我是对的,我期待人们都会赞同我,都会承认我。一旦现实和这种期待发生抵触,因为这种期待如此强烈,那一点点抵触就像是一粒沙子落入了眼睛,反应会即时而强烈。

反击和自我辩解的行动在瞬间发生,那它们又是怎么来的?是来自固执。对他人如何看待自己是一种期待,自己如何看自己则是一种固执。我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有人提出异议,那就等于是在攻击我本人。所以,我要立即消解这种外来的挑战,无论是反击还是自我辩护,都是本能的手段,和落水之后猛抬头、四肢乱挠是一样的。

在水里那么做,是为了让身体恢复平衡,是为了脱离水的包围。反击和自我辩解也是同样,是为了解除自我的异常状态,回到自己习惯而舒适的位置上。

如果你可以慢下来,不让内心的连锁反应如此迅猛地发生,或者你可以很细致,能够清晰地观察到这个变化过程,那么你就有可能拆解它。前者需要专注的定力,现代人手机刷多了很难做到。后者需要大量训练,大多数人都能做到,但是需要前置条件。

前置条件是放低期待,甚至是放弃期待。这可以从个人悟性得来,也可以从个人经验得来。是的,你在意了许多,你期待了许久,终有一天你会发现一切并不值得,但是背负着在意和期待会活得很累。累到背不动了,自然就会放下。

许多人和事你已经没那么在意了,你对他们也没有那么大期待了,别忘了,前面已经说过,内心的连锁反应已经固化,已经成为一种条件反射,一种日常习惯,所以它还是会自行发生。这时候,因为它和你的真实想法之间不再一致---你已经不在意了,你的内心还在坚持,你们的意见不再统一,那你就能很容易地观察到内心的异常状态,你就会去问它:你这是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呢?为什么那么激动?

在你提问之前,你不曾意识到它的存在,也不曾意识到它的自动运转。一旦你开始提问,就等于是它被拆解了开来,你不再相信你的反应就是代表了你自己。

减少自我的半径也有类似效果。原来的自我不止在你身上,它会向外延伸,覆盖住各种「我的」,然后把这些「我的」等同于「我自己」。有人说我发型烂,他在攻击我本人。有人说我的作品烂,他在攻击我本人。有人说我家乡的小吃烂,他在攻击我本人。

因此,如果自我的半径缩小到某一个尺寸,就会发现过去自己很在意的人和事,现在对你已经不再重要了。比如说刚秃的时候,你会很在意这件事。但是秃了二三十年,有人当着你的面讲秃子的笑话你也不会动怒。因为你已经接受了秃是无法改变的客观现实,你的自我就从头皮表面缩回颅骨以内。

通过类似的训练,人可以发现自己内心运作的过程,清晰地观察到内心的连续变化,以及情绪和感受如何升起。这玩意儿就有点像玻璃上的雾气,你的目光就像是暖风机的热风,只要你观察到它,它就会随着观察快速自行消亡。这样一来,你打断了内心连锁反应,你拆散了变化的每一个环节,然后你就发现:原来那样的一个人并不是我,原来我并没有那么多「本能反应」。

最后,拆解一次并不是一劳永逸。这里讲一个我身上最新的例子:

前阵子我查煤气表,发现卡里还有 1800 多块钱。然后我再查了一下每月用量,发现即便我每天中午做一餐简单饭食,一个月下来的煤气费不过是三块钱到五块钱。那么,卡里这 1800 块钱我得用到什么时候?估计我把房东都熬死了,这钱还没用完。

你看,这时候一个很强的念头产生了:这是我的钱,我的钱不能那么低效地使用。

然后我又回想起自己在四五年前曾经专门去煤气公司充了一笔钱,当时想着懒得一次次跑,不如索性一次充一大笔钱。回想到这个细节,我越发确定这笔钱是个错误,开始查找如何从煤气公司退款的方法,查找最近的服务站地址,准备打电话去预约时间。

这样忙碌了一下午,我偶尔调出煤气缴费历史记录查了一下,发现上一次我只不过充了 200 块钱而已。这时候我的记忆复苏,想起房东交接房子的时候,煤气卡里原本就有一笔钱。所以,那 1800 块钱属于热爱做饭的房东,而我只有 200 块钱,这些年差不多刚好用掉。

事情到这里应该很清楚了吧?1800 是房东卡上的钱,不是我的钱。但是在之后的两周时间里,我的心却不时自动跳出来提醒我:喂!你还有 1800 块钱在燃气卡里,去拿出来!当它第一次把 1800 和「我的钱」绑定在一起之后,就没有那么容易解绑,每一次都需要我去专门说服教育,而每一次它都是嘴上说信了,下一次还会跳出来。

和自己打交道,就会有那么漫长,那么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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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2

菜文太硬

 


最近连续看到几起针对我文章的评价,论调都很一致:理工男,文章太硬,读起来费劲。在网络上,观点很容易三人成虎,所以在任何苗头刚刚发芽的时候,就要果断予以滋灭。

我的文章究竟硬不硬?我觉得这是个《小马过河》问题。有人觉得坚硬如铁,也就有人觉得浅白简陋,这和个人的阅读经验有关。站在我本人的立场,我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很努力地把文章写得浅显易懂。但还是有人觉得坚硬,我也没办法,这不是我能解决的事情,应该去找牙科和消化内科医生求助。

所以,这一次我没有任何反思,不为难自己,也根本不去纠结软硬,又不是我自己觉得硬对吧?而我自己如果觉得什么文章硬,要么会放弃,要么会硬啃下来,不会去做任何讨论。如果一样东西嘴能把它说软,怕也不值得花什么时间。

我想,真正的问题出在「相遇」这件事上。之前大家本来是遇不上的,现在可能每天互联网上的文章供稿人少了,或者说,在 AI 浪潮下文章千篇一律,稍微不一样点的文章少了,所以就造成了大家的相遇。而正所谓水落石出,石头可不是硬的么?

当然,我也理解所谓的「软」是什么,而且我也能写。在网络上,这一类的内容有着固定的格式,有着固定的书写方式,人们嘴里说着「软」,讲不出来的其实是内心感觉到的「熟悉」。类似的文章太多,人们就觉得写这种文章很容易,然后就会生气:那么容易的东西你不写,非要写得那么古怪麻烦,你说,你是不是在装超大杯?

这想法不对。软而烂的确很容易写,格式风格都有模板了,剩下的就是个填空问题。但是软而好就非常困难,这些年来我就见过一部这样的作品,来自聚斯金德的《香水》。小说很好读,因为形式上就是个民间传奇故事,是人翻开几页都觉得软。但是它的主题却硬极了,故事本身也硬极了,完全是本现代小说。

我既不愿写软而烂,又没本事写软而好,软而高妙。高不成低不就的,就只好每天硬来。
硬本身也没有什么问题,起码我这种横练出身的打字家是那么看的。基于逻辑,基于说理,基于分析的文章很硬,而这种硬其实是软的基础。很多人上手就学错了,在学校语文课本上看了几篇抒情散文,觉得这玩意儿不错,美,好读,大家都喜欢,而且普遍认为这就是有才华,然后自己就上手去弄。

很快,自己就能写出一批柔美深情的文章,人人看后交口称赞。再然后手就废了,人也废了,很早就放弃了写文章,美其名曰「弃笔从戎,投入了火热的生活」。

这是因为为软而软,学到的都是皮相,就是所谓的文笔,所谓的遣词造句一类的胸毛贴。就算是贴在两扇排骨中间,远远看过去也觉得雄壮异常。但是不能打,不经打,一旦严肃讨论个什么问题,开个笔战,一巴掌抽在脸上人就深深蹲了下去,而且从此就不打算站起来,呜呜地哭。

其实,一篇优美的抒情散文,尤其是那些能够传世的,极少数是纯以胸中一口气驭笔,一挥而就。大部分文章如果你仔细研究,会发现结构、节奏、视角都非常严整,无论是描写事物、情感还是人物,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如何转折,这些都有内在的逻辑,都经过计算和安排,和数学证明题区别不是很大。

读者觉得优美,觉得流畅,这是因为文章自身的内部逻辑做得很精妙。就像是启功先生说书法,他说一个人的字看起来很有气力,靠的不是下笔狠,笔画用力。真要那么做,毛笔就把宣纸给戳破了。为什么有气力,是因为看上去有气力。为什么看上去有气力,是因为字的架构给人带来的感受。

一个人怎么写,取决于他之前怎么想;一个人怎么想,取决于他之前如何观察。而如何观察事物,发现事物内部的结构和节奏,然后如何理解这种结构和节奏,能想出怎样用文字准确清晰地表述出来,这就是纯硬的部分。为什么理工科学生虽然写文章的人少,但只要愿意写,一般都容易写出名堂?他们受过多年残酷的训练,学习如何去观察现象,学习如何去分析本质和原理,学习如何理解如何思考,最后又如何落在纸面上,把事情说清楚。

有这样的硬基础,去写软的就很容易,稍微学习适应一下就好。知道如何搭建钢筋混凝土框架,接下来刷墙贴地砖放绿植这些事情就不会太难。而且,只要有这个架子在,装修得差一点也没关系。故事很好,文笔很烂的作家多了去了,那什么又是「好故事」?它从哪里来的?那就是作者的构架能力强,还会是什么?

你如此观察世界,你如此观察生活,于是你做如此理解。你做如此理解,又设计一套文字把你的理解表达出来,于是读者前来看你的文字,借由你的文字,进入你的思考,进入你的观察---所谓读者和作者的交流,说的就是这个。

而作者本人一遍遍书写,意味着他要一遍遍观察,一遍遍思考,一遍遍深入这个世界,于是他因为自己对世界的理解而获益,起码可以因此而活得自在恬然一些---所谓的写字能滋养人,说的就是这个。而写了几年美文就彻底放弃的人,则是因为根本没有这个,于是写作就变成纯消耗。

现在有人说了,「文字太硬」,那你说我会怎么看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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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1

今天取消了Tidal订阅

 


今天我取消了 Tidal 订阅,但还是保留了网易云和 Apple Music.

最直接的原因是我本周收到一封电子邮件,Tidal 告诉我说从 8 月份开始要涨价。本来我和它相安无事,每个月信用卡商会弹出一条扣费消息,已经变成了个习惯,我用这条消息提醒自己新的一个月就要到来。

专门写信来通知要涨价就是另外一件事情了,我一下子停下来,开始仔细思考这件事:

自从我开始玩 CD,每天打开流媒体的时间就开始锐减,这个变化非常明确。一边写字,一边播放一张专辑,我早年间就有这个习惯,到今天维持着肌肉记忆,所以切回去不费吹灰之力。

心态上也完全不同。我手头早就没有了 CD 碟,现在的每一张都是我最近辛辛苦苦从淘宝、闲鱼还有日本二手市场淘来。尤其是海淘 CD,我经常要等两周以上。因此,不存在「这张也可以听听看」这种想法,而是「我就要听这一张」。每天早上,选CD、播放 CD、听 CD 已经变成了日常习惯。

如果没有 CD,我想我会继续订阅下去。不是多困难的事情,涨价固然让人不爽,但是人很容易换个角度去想:一个月多了这几块钱,选一天点外卖的时候少点一个菜就都有了。何况 Tidal 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流媒体平台,界面比网易云音乐简单优雅,音质比Apple Music 更好更丰富,而且全世界的主流网络播放器都一定会支持,不存在 QQ Music 和网易云音乐的二选一,也不存在 Apple 拒绝开放 AirPlay 的可能。

可惜我又开始听 CD,准确说,是我又开始听音乐专辑。然后,我的网易云音乐是淘宝每年赠送的会员,我的Apple Music 是闲鱼买的家庭合租车,一年 99 元人民币。这样一来,Tidal 涨 2 块钱美金月租突然就变得很难忍受。尤其是今年年中以来,访问 Tidal 变得越来越难,越来越不稳定,这2 美金就变得极为刺眼。

今天早上起来,我想着马上要涨价了,趁着现在还是在低价位,是不是听一下 Tidal,感受一下赚到的感觉。结果尝试了几次都连不上,就看到转菊花,于是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切到网页版,登录之后取消了订阅。

取消订阅之后,我去洗了一把冷水脸,看着镜子里那张逐渐清晰起来的市侩的脸,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音乐流媒体的价值没有之前我想象的那么大,对用户的黏性也没有之前我想象的那么强。便利是人人都喜欢的,但是为了这点便利,不足够让我每个月缴纳十几美金。哪怕是国内流媒体平台,如果不是淘宝每年赠送,我不大可能去主动买网易云音乐会员。免费会员只允许听开头几十秒?够了,我完全可以的。

私人歌单算是创造了价值,因为相当于把我从听众升级为了 DJ,而且全是我喜欢的音乐。然而,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唾手可得,而且密集扎堆,事情的味道就完全不对了,我很难想象我会选择来一道:奶油蛋糕加烧黄鱼加烤鸭加炒云南鸡枞炖鸡汤松茸。奶油蛋糕美味是因为一年生日才能吃一次,因为要先唱歌要吹蜡烛,好容易来的那一口才如此美味。如果它就放在烧黄鱼边上,那我是不会去碰的。

专业就是专业。好厨子会安排一张菜单,从凉菜开始设计滋味的起承转合,让食客一路攀升,高点盘旋,最后用甜品收尾,制造出余味不绝的效果。并不会来上一桌,把他认为的所有至尊美味凑一桌,然后就请食客来过瘾。我自己做 DJ 也存在相同问题,专业人士设计了每一张专辑放什么歌,什么次序放,让听众获得一次完整而精彩的音乐之旅。纯粹为了走量才会搞什么一人一首成名曲专辑,更不用说我自己做的这种杂烩拼盘。

这就是为什么我 99% 的歌单一年都不会碰一次,而一张专辑我会反复播放---因为前者价值有限,把所有的好都聚合在一起,并不等于更好,甚至会变得很不好。

网络流媒体不也有专辑么?不也可以收藏专辑么?这就回到了一个老问题上来:假若一次怀孕只需要 60 秒就可以生育,而且生育难度相当于剪指甲,然后小婴儿落地见风就长,5 分钟之后就长到 18 岁起身开门出去闯社会,那父母还会那么爱自己的孩子么?还那么在乎孩子的心情甚至死活么?

看到一张专辑,点个收藏,大约需要 0.5 秒就完成了。收藏的原因是「我喜欢」,那这个喜欢的价值就只有 0.5 秒的手指热量消耗,那么这个喜欢就算不上什么真喜欢。还记得吗?你在漫天利刃下出门去见情人,那才是真喜欢,见到了才是真欢喜,见不到也才是真失落。所以,见到那个名字,人会猛地心一跳。

我的 CD 都是我想听的,有些是我要花相当时间才能搞到手,还要冒着欺诈和运输损坏的风险。正因为这样,我听得很用心,我也听得很快乐。进步派都说 CD 码率低音质差,只有 44.1,属于过气音乐产品。我并不觉得,我觉得很好听,很完整,通过一张我好容易得到的专辑,我可以和音乐人隔着时间和空间对话,他们说:我邀请你来和我一起参加这次奇幻之旅。

最后,当我用我那些古董 CD 机播放着二手 CD 专辑时,我一点都不担心突然弹出一条邮件通知,正告我书架上的某张 CD 自通知起即刻下架,或者提醒我有三张 CD 现在涨价了,需要我回淘宝闲鱼煤炉补缴差价。

互联网很伟大,但是它的免费策略、无限便利和无限量选择越来越让我感觉是三只戴了天鹅绒手套的铁掌,第一只铁掌蒙住你的眼睛拖你进坑,而另外两只铁掌就可以一只偷偷伸进你的钱包,另一只则默默捏住你的睾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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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0

抛弃糟糠妻与剑斩意中人


其实这几年我一直没弄懂中文互联网上的一句流行语: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怎么读,觉得怎么就有那么怪。

昨天我在网上看到了一条解释,说是讨论这种表述背后的人心人性都是想多了,不如先考虑一下基本的中文素养问题。讲这句话的人明显无法在中文语义上分辨「糟糠妻」和「意中人」的巨大差异,认为它们就是一回事。

以上的话是引述,不是我说的!以上的话是引述,不是我说的!以上的话是引述,不是我说的!

我个人倾向于这种解释:把意中人当做糟糠妻来用。「意中人」在我理解里,属于还需要踮起脚尖努力够一下的人物。在当下,自己只是著意对方而已,只是觊觎对方而已,所以说是「意中」,并未得手,所以才让人牵肠挂肚。

「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脚踏祥云来娶我」,这句台词里就是这种用法,说这句话的时候盖世英雄来了吗?并没有。所以最后真的到来时,才会那么动人。
上岸的意思是达成理想,功成名就,这时候去斩「意中人」,我就觉得很古怪,怀疑这人是不是有点反社会心理,还是心理扭曲根本是个变态。一般人是得不到的东西宁可自己毁了,这种好容易能够得到了却要毁掉的心态,我认为当事人当地的居委会和所在学校、单位需要密切关注他的言行举动。

反过来说,「上岸第一剑,先斩糟糠妻」,或者「上岸第一剑,先斩共患难」,这在逻辑和理解上就要顺滑很多。古人也说过:「贵易交,富易妻」,说明这是生活里的常见现象。但是和现代人不同,现代的很多人把这句话直接当补药吃掉了,丝毫没有考虑过古人更为推崇的是汉代宋弘的那句:「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赞美肯定这种不离不弃的行为。

上岸之后先斩曾经和自己共患难的人,这才能构成一种戏剧效果,才可能成为社会话题,而不是少数变态交流心得。当然,这里存在着道德判断,比较古典的道德判断是不离不弃,今天的新生代怎么想我并不清楚,但是看到那么多人在网上兴高采烈地谈「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我觉得可能这里的道德判断和传统完全是相反的。当然,「上岸」本身就是意淫,「先斩」更是意淫,意淫的时候哪里会讲究什么准头呢?

如今网上的中文给了我很大的压力,真的是活到老学到老。无论是随时随地会出现的李白藏头诗,还是徐霞客的名篇《无人扶我青云志》,还是现在的「先斩意中人」,都让我深深怀疑自己的语文水平,怀疑自己的中文理解能力。

尤其是这一句「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如果它当真是作为正面解读,那我就忍不住会思考自己究竟和一堆怎样的人生活在同一个社会里。我有点想换门,有点想换锁,有点想在日常生活里于身前摆放一架「众生平等」,以此保持合理人际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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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9

你不能总是把考试放在生命的正中

 


我推荐了一篇短文,说是文字很好,结果立即就有人留言说:如果中考高考作文的评判标准也像如此朴素、真实、简单就好很好呀(此处原文照抄,标点符号都没有改)。

看完让我有点噎,也有点惊。我只是请大家看一篇美好的文字,为什么会条件反射式地联想到考试,联想到评分标准呢?这天就有点聊不下去了,而这种类似本能的反应更是让我吃惊。因为它总是会暴露出人最真实最深刻的一面,而一个人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和考试如此牢牢绑定呢?

费曼教授是我非常喜欢的物理学家,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作者。我至今对他自传里的一幕记忆犹新:当时,经过了漫长而痛苦的治疗,他深爱的妻子阿莲还是撒手人寰。时日流逝,费曼觉得一切都已经过去,一切都已经平复。

有一天,他在街角的商店橱窗里看到一套漂亮的女装,于是一个念头油然而生:如果阿莲穿上该有多好看啊!在下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阿莲早已经辞世,他为自己那一瞬间的念头泪如雨下。

这就是本能反应,费曼的本能反应说明他依然深爱阿莲,从未接受过她已经不在的这个事实。我看过的所有怀人文字里,这一段最为动人。

看到美好的文字,立即想到考试,这也是一种本能反应。对此,我的回答是:你不能总是把考试放在生命的正中。

是,考试很重要。是,考试很耗神。是,考试要投入几乎所有个人时间和精力。但这不等于它就应该置于个人生命的正中,占据最为核心的位置。我们每个人拿了单程票,来这个世界旅行一次,终极目的怕不是为了考试吧?这段旅行本身怕也不是围绕考试展开吧?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考试就像是工作,是一种不得已。为了生活,要通过考试,拿到文凭,为了生活,要参加工作,领取薪水。然后呢?考试之后接着考试?工作之后接着加班?事情明显不是这样的,我们还是要回归到生活中去,我们还是要继续我们的人生,继续领略这一路上的风景。那张单程票上就是那么写的:请抓紧时间,尽情欣赏美景,切勿乱扔垃圾。

只是说人很容易忙着忙着就忘记了初衷,只记得眼前的事情,于是手段就变成了目标,道路就成为了终点。一场漫长的旅行,则变成了赶路赶车,随时提醒自己不要错过每一站的发车时间。许多人甚至要比这更为极端,用简单的二分法把世界上的所有事情做区分:

凡是有利于赶路赶车的,就是实用的,有价值的,有意义的,值得追求的。凡是和赶路赶车无关的,那就是虚幻的,没价值的,无意义的,不值得浪费多一眼的时间。就像十几二十年前我问过的问题那样:如果钢琴没有考级,不能加分,家长还会送孩子去学吗?

这不是个二分法那么简单,在它背后,隐藏了人的一套价值判断标准。具体说起来,那就是用实用性给万事万物赋值。于是教科书是好的,小说散文随笔就是坏的。下班后接着上课是好的,看演出喝啤酒听音乐是坏的。考证升职加薪是好的,而摄影旅行玩车则成为了「败家三样」。

在面对任何事物的时候,心不会有片刻停歇,第一时间就是做判断,就是做估价。事物本身是什么不重要,呈现什么姿态什么样貌也不重要,值多少,有什么用处才重要。这让我想起了洪荒时代传说中的神兽饕餮,饕餮只问三个问题:这是啥?怎么吃?好吃吗?饕餮也只有一种感想:没吃够。

吃,位于饕餮生命的中央,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也是他生命的终极追求。那么,人呢?

我鼓励人们在都市生活里停下片刻去看云,我在文章开头不时插入一首歌曲等有人去听,我推荐少有人看的纪录片和小说花上好几年去看有没有人反馈……做下无数这种「无端端空耗他人生命」的事情。这些事情对于我究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制造缝隙。

当考试位于生命的正中,当工作位于生命的正中,当任何实用主义的目标盘踞在那里,日复一日的追求形成汹涌连续的内心习惯之流,我就用这些小玩意儿中断一下,人为创造出一个很小的空隙,一段细微的空白,塞进去一片天空,或者一首歌,又或者是什么全然没用的东西。

只一下,让人偶尔停下来,感受习惯之外的东西突然出现在内心中央所带来的感受。在这个位置上,不能总是放着同一样东西,不时得换一下。这样人才会知道它的确可以替换,而不是默认永远如此。这样人才可以卸下之前的一身疲惫,满心焦虑,才有可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在呼吸,在感受。

不只是考试,我希望在内心中央所有一经放置就再也不动的东西都可以挪一下。不需要太长时间,只一下就好。也不需要太多人,我知道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兴趣。而愿意去尝试一次的人,只要曾经尝试过,就知道自己在生活中会多出一种选择,也知道如何才能去到那里,这件事对于我而言比较重要。

这样一来,这一小部分人就不需要等所有的考试结束之后,才突然意识到这件事不会是永恒的。也就不需要等到工作结束之后,才突然醒悟自己的生活或者是自己的家人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岭上的白云每天来了又走,岭下的人低头匆匆经过,而暂停脚步抬起头去看的心情却一向很是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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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8

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想要找个老公


我的电脑多,一张桌子放不下,更何况还是前前任房东留下的梳妆台,每天只能把腿卡在它夸张的巴洛克浮雕饰板上的波谷,打字就像是在受一种古怪的刑罚。于是朋友送了我一张电动升降桌,我自己也一狠心再买了一张。

上周日桌子到了,如果需要师傅上门安装,则需要再约时间。我盘算了一下,决定自己上手,这种简单家具又能难到哪里去?的确不难,不过要把长 180 厘米重达几十千克的桌面安装好,然后再把整张桌子翻起来,这件事就是另外一个概念了。

它得一气呵成,还要小心不要在过程中折断了桌腿,更要注意不要蹭坏了墙面。所以在视觉效果上,是我在书房里大汗淋漓裸绞一张桌子。桌子反复对我说:算了吧,你算了吧,你还是去找个师傅。我反复对桌子说:嘘,别说话,你别说话,很快就好了,就一下,一下就好了。

全部弄完是两个小时之后,我瘫坐在一堆塑料泡沫和纸板纸箱里,先是庆幸没有闪到老腰,没有碰坏墙面,没有折断桌角。但转念一想还要收拾这堆包装,再走去小区里的垃圾站扔掉,一路享受北京桑拿天的护肤效果,我就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千种情绪在心头涌起,最后我对朋友只说了一句话,一句话道尽我所有的感受:

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想要找个老公」。

说完我就觉得无地自容,因为这是性别刻板印象,暗中贬低了女性的能力,属于严重的政治不正确。因为这是对传统的背叛,男人流血不流泪,只可以直撅撅地死去,但万万不可以在人前流露出丝毫脆弱,否则就要褫夺「汉子」荣誉称号。

最后,也因为在逻辑上根本不成立,因为我就是我想要找的那个人,在我前面已经没有别的人选,没有别的答案,只有我自己。

但是抱怨和感慨总是让人感觉良好,不是么?伴随长叹一声,说一句「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想要找个老公」,虽然毫无现实可能,虽然根本就不正确,但说这么一句会让人释放很多压力,会让人感觉从内而外地松弛下来,因为会逗笑自己---可惜也不能多说,一旦说多了就越过了释压的边界,进入了撒娇的境界。就会有严厉的社会批判出现:小知识分子就是这样的,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废物!

当然,也会有智者---智者迟早都会来的---对我说:预约一个安装师傅上门是很困难的事情么?你为什么不肯打个电话,你为什么不肯打电话却又要在事后唧唧歪歪?

其实我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答案有点伤感。

我测试过,现在我的体力足够正面举起几十公斤重的物体,只是要注意不能直接抬腰,而是要先弯曲膝盖蹲下去,用大腿的肌肉力量。同样的,我的体力也足够背向举起超过一百公斤的重物,只是注意要深蹲下去,让物体边缘紧紧靠住我的后腰。

但我的体力不会一直保持这样的水准,等到了六十岁、七十岁的时候,也许就是在某个平常的日子,我会突然觉得自己力气不足,更换什么姿势都没用,抬不起来就是抬不起来,然后从脚尖开始一寸寸心灰意冷。所以现在这一刻对于我很重要,我还能一个人摆弄一整张桌子的时刻,我不想错过它,我也不打算现在就放弃。

是很天真,是很幼稚的想法。但所有人都一样,总有一天会怀念自己还能抬得动重物的时光。就像是那些父母,当孩子扑进自己怀里,但是自己再也抱不动,再也无法举高高的那一天,他们也会怀念,怀念一团小棉花,一坨小白云,在自己臂弯里感觉轻若无物的日子。所以,在还能抱得动的时光里,即便他们感觉到已经力竭,一想到抱不动的那一天就在眼前,他们也会勉强再来一次。

看起来一张电脑桌只是沉重的桌面和钢结构而已,但是,在它们上面附着了一部分我的自我。的确是多余的自我,遗憾的是,这部分自我迄今为止还没有完全消除。它向我索要某种证明,某种确认,证明我在这个物理世界里还有着控制力,这意味着我因此不会把自己交出去,由人控制。在桌子从地面上一下翻过来,再翻一圈,四腿稳稳站住的时候,它终于满意地陷入沉默。

对于我而言,在我前方已经没有可以呼唤的人,那我就只能召唤我自己,我也回应我自己,然后我出手帮助我自己。这件事非常重要,我认为,它远比找到个老公更重要,很多女性读者应该懂这段话,也许其中一些人还深有体会。我知道,许多女生就曾经自己一个人安装过那种电脑桌,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她们就是做到了。

「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想要找个老公」,这句话的下一句是:而我刚好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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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7

浪人无所依


记得很多年前我看过一篇文章,作者移居北京多年,在文章中深情写道「北京是我的城」。转眼间,我也北漂,但我一丁点都没有这种感觉。就像我在这个夏天每天拍摄北京的天空一样,我喜欢这里的蓝天,我喜欢这里的云朵,但我不认为这是「我的天空」,我没有鸟儿飞在这天空中的感觉。

然而我也渐渐不能说昆明是我的城,毕竟我离开太久了,我熟悉的那个昆明城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偶尔也在老友的面庞上一闪而过。小时候,昆明是舍不得让我在夏日淋湿的一座城,要用盖满街道上空的梧桐叶片为我遮雨。但现在它的叶片伸不到两千公里之外,只是时常会在我的梦中继续遮天蔽日,醒来后眼前依然是钢筋混凝土的屋顶和梁。

这就是做浪人的代价,感觉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也并不真正身在任何地方,头顶和脚下尽是虚空。

当我白日里看着窗外风景发呆,脑海里自己却穿行在熟悉的小街小巷,再次伸手去触摸吸满雨水的丁香花瓣上的冰凉水珠,此时我既不在北京,也不在昆明,更不在此刻。当我重返老街上的旧家,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昏黄的灯光下是新住客的身影忙忙碌碌。转身眺望,街道和建筑早已经变了模样,根本找不到我熟悉的那条城市天际线,此时我到了昆明,却又像根本不在那里,而是站在流光的上游某处,现实和回忆不断在眼前交错闪现。

浪人失去了土地,失去了根系支持,其实生活在一个和现实隔绝的透明气泡里。无论人在北京、上海还是深圳,总存在着一个透明的气泡,和那些本地人的回忆、经历隔开,因为当初自己并不在场。这里有浪人所需要的现代社会便利、井然秩序、生活保障、方寸之内的稳定安全等等等等,然而同样的,它们也一并构成那个透明气泡,和真实的本地生活隔离开来。浪人在这大城里的生活也是一夜之间出现的,向前回溯只是一片白茫茫。就像是在家乡曾经的生活,在那一夜之后突然戛然而止,同样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我已经过了那些最伤感的时日。伤感是因为还有幻想,幻想有一天回到土地上,把根重新连上,变成一个讲故事的人。也幻想着有一天在此地生出根来,从此变成一棵大树,从这里开始,从这里延续。伤感也是因为想要逃离,逃离悬浮在空中,上下左右只有虚空的感受。人就是会这样,会时不时想要找个什么东西依靠一下,哪怕是个抱枕呢?

现在我适应了这样悬浮着,具体说起来就是最终接受了这种状态。当初选择做浪人,就是选择了从此无所依。终于抵达了诗和远方,发现那里空无一物才是对的,理应如此。当不再幻想找到一块土地,不再寻求有所依托,伤感就像是雨后的彩虹一样很快消失。

一起消失的还有「我的」这个概念。我的家乡,我的城市,我的风景,我的街道,我的过往,它们都消失在记忆深处。而此刻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借来的,都是租来的,都是我暂时保管的,都只是暂时存在,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并没有什么真正属于我。

于是我听音乐时会用心更多一些,我看日落时会沉默更久一些,我在和朋友宴饮时会喝得更快、更多,也更尽兴一些,甚至会像小时候那样,会像个真正的云南山民那样,举起酒杯就毫无预兆地放声歌唱。想一想,也很像是一只十七年蝉在过它的夏天。

也许,以后我都不会再用「我的城」这个字眼了,甚至不会再用「我的家」三个字。没有城市,没有土地,没有根系,没有树冠,只有河流,无尽的河流,我需要做的,大概就是挽起裤脚,一心一意涉水,所有的依仗都在这双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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