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1

那些让人脸红的文字

 


「看到自己当年写的文字,尴尬到脚趾挠穿地板怎么办」,这个问题我听过不下一百回。昨天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为了纪念一位我很喜欢的演员、音乐人,我重发了自己很多年前随手写过的一篇短文:《这是我所能达到的最远的距离》。

讲道理没有多大作用,采取行动才有真正的说服力。

你说我昨天觉得尴尬么?当然,我毕竟是血肉之躯,拥有人类共同的情感反应,又不是什么天生的反社会变态杀人狂魔。但我还是发了出来,并没有受到尴尬的太多影响,更没有沉浸在这种个人感受里。

为什么我能做到看旧文不说,还能做到悍然发旧文,而许多人多看一眼都觉得臊得不行?肯定有人会立即抢答:因为你脸皮厚,你不要脸呗,人不要脸鬼都怕。肯定也有人会随即展开:啊,这说明一个人的内心如果足够强大,就能达到从心所欲的境界。

想听听我的答案吗?

对于我而言,最简单,也最容易上价值的回答方式,是讲一番人总在变化中的哲理,谈一谈不要用昨天的我来否定今天的我,最后深情总结说:无论是稚嫩的你,还是成熟的你,是你是你都是你,请不要厚此薄彼,请不要挑三拣四,请接纳所有的自己---不对,这里不能用「接纳」那么土的字眼,应该说「悦纳」才上层次,才够语言学的 Omakase

但我不打算那么回答。

我要说的是:那些看着自己过去文字就觉得脸红的人,他们都是写作的名家,起码是把自己当做了名家。而我则认为自己是个写作的练习者,距离成名还早得很。

这就是原因。

觉得脸红,意思是「我的文字不应该是这样的」。那应该是怎样的?应该更好才对吧?那不是把自己当做名家了么?什么人会把自己早期的作品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把早期稚嫩的痕迹擦去?我知道一位越改越糟糕的特定类型小说家,他是名家,极为有名。什么人会把自己早期不满意的作品买回来,在家里点把火烧掉,然后觉得如释重负,就像是猫咪埋完了猫砂雷,很多名家都干过这样的事。

我不觉得我是名家,所以我不会修改早期作品,我也不会销毁早期作品,我更不会每晚睡前祈祷人们不要去翻我的旧文章,然后跑来笑话我。我写过一些字,大约有个几千篇,长长短短,深深浅浅都有,我太清楚写字这件事了。

和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相比,我的技巧好了很多,我对文字运用的理解也深了许多。但有一样东西我无法从过去带到今天,那就是我曾经的稚嫩,我曾经的生涩,甚至是我曾经的装腔作势,我曾经的各种用力过猛。因为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一颗年轻、天真、浅薄、真诚、矫情而敏感的心。那颗心我没有办法一路带在身边,因为生活一直在捶击我,时光一直在打磨我,让我正视现实,让我学会正确使用内在和外在的力量。

等到一切终于得体的时候,那颗心连渣都不剩下了。


回到那篇这是我所能达到的最远的距离》上来,到今天我都还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写出来的。很明显,当时的我并不能成功驾驭文字,表达我对电影《Once》的所有感受。但我的确深受打动,觉得自己一定要为这部电影写点什么。能力远远不足以支撑个人野心,怎么办?那就只能取巧。

我在心中此起彼伏的感受之间,选取了一个,然后写成了一篇文章。然而电影所表达的又远比我文字所能表达的东西要多,所以我只能写成一篇短文,而且看起来就像是一封情书。手段之拙劣,手法之生涩,以至于多年之后读者看到这篇文章,给我打赏了五块钱,然后在附言里说:你是不是失恋了啊?是不是很痛苦啊?给你五块钱去买根雪糕吧,吃了雪糕难说心情就会好一些了。

所以,如果要说尴尬,我有更多理由去尴尬。

但我很幸运,因为我写得足够久,足够多。我知道,在连续写作十年之后,再想获得一点点提升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很多时候不是写不了,而是不想写,觉得与其写成昨天前天的水准,不如不写。所以,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随手就写出一篇来,再怎么难,硬写也要写一篇出来,我在尴尬之外更多感到的是感动,为自己身上曾经有过那种大牲口一样旺盛的生命力而感动。

今天觉得尴尬是因为当初写得不好,为什么写得不好?技巧不足只是次要问题,太过用心太过投入太过真诚才是主要原因。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曾经拥有过那样一颗心,那颗心让他做出一些傻里傻气的事情来,但这不应该用水准高低好坏来讨论,真正值得看重的是那颗心里满溢而出的真。在什么都没有的年纪,唯一能给的就只有真了。

这种真凭借我现在的技巧根本无法复现,做不到了。之前解释过,因为那颗心早已不在。我很幸运,我还看重这种真,而不是只会用高低好坏来衡量。因此,在尴尬之外我更多的个人情绪是感动,因为我曾经是个那样的人,曾经有过那样的一颗心,曾经毫无畏惧地把自己赤裸裸地展示在人前,也因为我现在再也做不到。

人生的微妙就在于:今天的厚度源自昨日的浅薄,今天的成熟源自昨日的幼稚,今天的恰到好处源自昨日的处处过火。一切伟大回到从头,都是那么不起眼,甚至还有点点奇怪。

所以,当一个人看自己曾经用心创作的文字时,他究竟在看什么?我想,如果能回答这个问题,那么就可以解答如何才能做到不尴尬。



------


2026-07-31

这是我所能达到的最远的距离

 


这是一篇我在古代写的文章,是十九年还是十八年前?看标题就知道当时我的文青程度之深。为什么今天要旧文重发?影迷读者,尤其是音乐电影的影迷读者应该能够理解我发布它的心情。至于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其他读者,大家可以把它当做是一篇酸文在这个周末用来健胃消食就好。

《这是我所能达到的最远的距离》
和菜头
《Once》里说,你想要找见的那个人会有天在街头拖着吸尘器走近你,可是你一开始认不出她来。它还说你们会在街头转身告别,走向两边,约好重聚却永不再见。
每个人都在这尘埃飞扬的世界里行走,沉默或者歌唱。经过所有的城市,路过每一个橱窗,也许会那么一直走下去,也许会在某个转角找见想要找的人。当他们靠近时,从彼此身上放射出的无限光彩能照见前生来世。
咔嗒,世界上唯一的一把钥匙遇见了唯一的那把锁。在一个完美的和声中,有的只是自然而然,没有任何突兀和勉强。像曲子找到了歌词,在血肉之躯中安放了灵魂,尘世中没有任何力量再把它们分开。她如同夜色降临,怎么可能把我眼眸中的黑色拿走呢?
让人悲伤的并非是擦身而过,或者不曾遇见。而是走了几百万光年终于抵达你的面前,却不能再前进半步。彼此都知道,这是自己所能达到的最远距离。一步之遥,但是完全无能为力。没有以后,没有Happy Ending。
只有最后一刻才知道,最美好的部分已经过去了,现在除了道别再没有别的事情。如果可以重来,应该让时光停驻在某一天。每天醒来都是这个日子,早早站在街角等你拖着吸尘器穿过人群走近。这样,不会有猝不及防的相遇,弦动我心的感应,美好到不似真实的短暂时光,以及随后无可避免无可挽回的衰败。
结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曾经说出过那句听不懂的话:Noor-ho-tebbe,我爱的是你。

------

快乐星期五


最近一个多月来,周五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因为这天我不用出门,保洁阿姨也不会上门,我可以整天待在家里,无事相扰,无人打搅。理论上来说,我也不需要早起,终于可以睡个懒觉,这意味着我可以在 8 点半之后才起身。

昨天我怀着放松欢喜的心情上床睡觉,整晚睡得很踏实。没有蚊子,没有噩梦,也没有被空调冻醒。然后早上 6 点 30 分,我突然苏醒,从此就再也无法入睡。

这就是为什么我每周五都感觉很快乐的原因。在过去的五个星期五,每一次我都可以睡到八点半,然后每一次我都在七点前苏醒,每一次醒后都无法重新入睡。本来我一直都心存一种担忧,担心会不会有一天我突然从一个梦境滑入另外一个梦境,从一个世界滑入另一个平行世界,因为现实和世界看上去每天都很癫,很破碎,而且还摇摇欲坠。

现在好了,每个周五早上六点多,我坐在床上看看表就可以立即确认:这还是原来的那个世界,该世界和原先一模一样,自己热切期待的事情就是不会真的发生,就是要和我拧着来,就是要让我的期待落空,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滋味。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心里很快乐。

通过这些亲身经历,我还得出了一个猜测:

如果你在乎睡眠,那你就会失眠。如果你在乎毛发,那你就会秃顶。因为这就是这个世界现在运行的基本规律:只要有期待,期待必然落空---并不是一直都如此,我回想了一下,这就是三五年来才有的事情。

对此,我也有一个私人解释,那就是人们处在一种很分裂的状态。那些每天在承受极大压力的人们,往往会忽略压力,直到彻底崩掉。而另外一些每天压力并不大的人们,花了很多时间去关注压力,关注焦虑,结果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反而把心变得远比从前敏感。

每周五 7 点前就醒来这件事,我想原因就是因为一个微小的压力:我认为一周好容易有那么一天放松,那么我一定要利用好这一天,我一定要补一下睡眠,我一定要体会一下睡懒觉的感觉。这样的想法构成了一个微小的压力,在这个微小的压力之下,我的身体做出的回答是:请你七点前苏醒,准备迎接挑战。

相反的,如果我心头什么想法都没有,能睡怎样就睡怎样,能睡到几点算几点,反而能够在不经意之间偶尔睡满一次 8 小时。话又说回来,每天睡足 8 小时同样也构成了一种压力。当我对这个说法毫不在意的时候,经常能够突破 8 小时的限制。而当我完全相信了这个说法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睡足过 8 小时。最糟糕的是,现在我决定完全放弃这个说法,然而并没有因此带来任何改变---

压力像是个棘轮,只能单向旋转,不可回退。

今天早上,当我从床上翻身坐起的时候,突然无端端地回想过去,回想当初我因为睡懒觉遭到的各种批评乃至是辱骂,仿佛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现在我到了无论怎么努力也睡不了懒觉的年纪,我就特别想找个喜欢睡懒觉的小朋友,很郑重地告诉 ta:你还能睡就睡吧,没关系的,这本身是件很幸福的事情,我个人支持你。

不过我不会告诉 ta 理由,也不会去做解释,这时候表态就够了。因为只要讲理由,分析原因,每一条都会带来新的压力。而表态支持不会涉及这些问题,最多最多是让对方怀疑:这老登是在讽刺我吗?还是心里正憋着什么坏?

我猜类似的经历不止发生在我身上,很多人应该同样经历了失去睡眠和试图找回的漫长过程,很多人也应该同样经历了从心存希望到听之任之的内心变化。区别在于,因为我经历过了,我就希望还能睡懒觉的人能够享受这段时光;而有的人经历过了,他们就要剥夺别人的这点乐子,非要变成和自己一样才觉得心意平顺。

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然后就作威作福,我认为人最好别这样想,最好也别这样做,否则年纪增长只会带给周围的人更多厌烦。一个人应该随着年纪变化,相应地自我同步变化。今天我在网上就看到了一个非常棒的例子:

一个网友说他的中学老师突然改掉了已经用了二十年的网名,那位尊敬的老师原先在网上叫作「顽皮燕子」。

所有在 7 点前和7 点后醒来的人啊,祝你周五快乐!



------



2026-07-30

我已AI倦怠

 


说实话,就算新闻今天说真正的人工智能已经出现,在人类的历史上,第一次由人创造出新的硅基智慧生命,人类从造物上升为造物主---我也只会拉起被子,掩护身子不要让空调凉风吹到,然后翻身接着去睡。

因为我实在是感觉到倦了。AI 本身没有什么问题,网上讨论 AI 的方式有问题,甚至是那种讨论时的情绪有大问题。每天都是「惊爆」,每天都是「炸裂」,每天都是「翻天覆地」,每天都是「不知道就完了」,每天都要「开始了新的一天」,有些时候还不止一次,感觉这一天可能是个天秤座,对于如何开始始终犹豫不决,于是开完又不断重开。

另外一方面,AI 领域的论文也越来越难了。以前凭着我的大学理科底子,还能连猜带蒙看几页,胡乱揣测一下论文到底是在说什么。现在就算是我把论文扔给 AI,让它用「老百姓能听懂的大白话,不废话,不兜圈子,深入浅出给我讲明白」,我还是看不懂。有时候我甚至都怀疑,再过半年一年,AI 读完论文之后只会颔首微笑,然后对我说:跟你讲了你也听不懂。

最后一方面,有点羞于启齿。一旦直接讲出来,很像是在攻击他人。那这样吧,我说我自己好了:AI 发展到今天,AI 能力拓展到今天,使用了无数个模型,在各家的各个版本之间横跳了几十回之后,我发现了一个让人难堪的事实---AI 能帮我做很多事,然而,我脑子里值得一做的事情一件都想不起来。

所以,只能转去做比较容易的部分:搞点便宜的 Token,找个家庭纯净 IP,学习防 Claude 封号的技巧,怎么去闲鱼找个便宜账号体验一下最新 AI 版本。或者还可以更简单一些:痛骂 Anthropic,羞辱 Sam奥特曼。对,奥特曼太难拼,英文我选择只写 Sam。

我现在的大脑对 AI 已经经过了兴奋期和平台期,处在非常稳定的倦怠期。我不想知道又有什么惊天大突破,也不想知道又有什么地裂大颠覆,因为和我没有多少关系。现在我对未来有另外一种理解:

AI 是人类新开出来的一块田地。旧有的田地还在产出,但人人都看好新田。新田地目前长势喜人,问题是就一亩地,但是周围有几百万人团团围住。田地里发生了点什么,我站在人群外围根本不清楚,之前只能不断踮起脚尖,或者趴在地上从小腿缝里窥看。

然后局势已经越来越明显:这块田和大多数人无关,无关的意思不是指没有影响。影响肯定是巨大的,冲击也会是巨大的,但是绝大多数人都进不了这块田,也根本不可能参与收割小麦。唯一还有点可能的念想,那就是等着捡麦穗---

和之前村子里的收获季一样,成捆的麦子被收割,被运走,田地里空无一人。这时候,小朋友们就可以拿着提篮走进田地,低头去捡地上散落的麦穗。捡上半提篮,也是一顿好饭,捡不到半提篮,那就是一顿痛打。

像这样一想,我就变得更加倦怠了。如果捡麦穗是一种必然,能捡麦穗未来都算是一种幸运,那我还是抓紧时间养护腰肌为好。目光不需要再盯着田地里慢慢饱满起来的麦穗,别看,那是人家的,和自己没关系,而应该观察田地里哪些地方还有沟壑罅隙,哪些地方存在着更大的掉落可能,为捡麦穗准备着。

当然,最重要的甚至都不是捡麦穗,而是想明白用这些捡来的麦穗做什么。麦穗在人类没有发现之前就存在,面条馒头面包那是后来才想出来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说,自己的心里得先有一个面条馒头之类的想法,得到了麦穗才有用。而这件事何其之难,根本不是表面勤奋和表演努力所能达成的,也不因为自己知道最新最快最全就会有什么本质不同。

麦子在田地里发育,田地外的人同样也需要发育。




------


2026-07-28

自作孽

 


昨天我发了一条贴图《关于舌头套》,3 个小时阅读量突破 10万,是之前一篇文章的 10 倍。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我为一篇文章付出的心血多,为一条贴图耗费的心力少,多少会有些不平衡。阴暗的心理一发作,觉得肯定是系统算法在搞我。文章不推荐,搞笑图片狂推。

不过我基本上还算是个谨慎的人,说话要讲证据,否则就是诽谤。于是我等了一夜,去看最终的数据分析:


看完数据之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一切都是自作孽。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读过这条贴图的 14 万 7 千人,90% 以上都是直接看了公众号消息,系统推荐只占 0.7%---并没有什么算法的左右,事实上算法并不喜欢这条贴图,因为在平常日子里,一般会给文章 5% 的推荐量,昨天系统根本就没有任何推荐的想法。

所以,人从哪里来?从我这十多年累积的读者群而来。对,他们一直都在,一直保持关注,只是愿意打开我公众号读一下的人越来越少,大多数都处于休眠状态。不是看不见我更新,而是根本不想点进去。

昨天我发了一张贴图,他们看到之后,出于种种原因,立即点了进去。也就是说,算法系统什么都没有做,分发系统正常推送内容,然后十几万人时隔多年,为了那张图而重访旧地。

那为什么之前他们关注了却不读不看不访问?因为自作孽---

在过去的十余年间,我写过很多篇很热闹的文章,引发过很多次激辩,因此吸引来了许多喜欢看热闹的人。于是数据看上去很漂亮,读者总数惊人,热门文章阅读量惊人。但是,当我放弃热闹,写一些我喜欢的,我认为有价值的,我想要私人表达的内容,因为没有热闹可看,这些人就沉默了。长期不写,这些人就干脆进入了休眠---他们本身不喜欢看文章,平均阅读时长 0.78 分钟,那是看热闹而不是看文章的时长。

昨天只是个意外,一次意外激活,又让人产生了有热闹可看的想法。

这对于我个人而言也是个教训,此时此刻,我想写一下自己的反思:

热闹就是水肿。短期来看,有热闹就有流量,有流量就有人气,有人气就可以让人误以为有影响力。但如果把时间拉长,放到十年以上的尺度上来看,通过写当下热点、写爆款文章吸引而来的读者,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读者,也不是创作者真正需要的读者。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的话,我想我会改变写法。宁可冷一些,宁可慢一些,但一定要慢慢累积那些愿意看文章,喜欢看文章,拥有固定阅读习惯的读者。同样是十年时间,累积以看热闹为主要目的的读者,和累积以阅读为主要目的的读者,带来的结果大相径庭。

看热闹为主要目的的读者,哪里有热闹就会去哪里。这就带来两种影响:第一,他们潮水一样而来,潮水一样退走,为作者的心境带来巨大的冲击,让人心在狂妄和沮丧之间来回摆动,不利于创作。第二,因为食髓知味,喜欢上了流量冲击,为了挽回退潮的读者,创作者就有可能扭曲自己的想法,专为这样的读者定制内容,这样创作就变成了工作,写作就变成了打工,人潮才是真正的内容掌控者。

以我为例,看到十倍的阅读量差异时,心态也不免失衡。在失衡的心态下,人就开始自动脑补,认定是算法坑害了我,却根本没有考虑一下自己才是责任人的这种可能。事实证明,并没有别人,并没有外力干涉,单纯是因为我而已。

现在我面对的局面就是这样:连续砌了十几年的墙,突然发现地基有问题。我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混也混到今天了,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什么都别说了,中午加碗饭。另一种是老老实实说出来,因为这里聚集了很多写作的新手,他们还处在打地基的阶段,说出来对于他们会有所帮助,免得像我一样坐在高高的歪墙墙头。

我知道,许多专家应该不支持我的想法,坚持认为有热闹不占是傻蛋。不要去管明天如何,今天的头条先给占上。有风吹你就暂且飞着,等风过了再考虑自己是不是猪,要不要减肥。我不赞同这种想法,这是把一切都当作了耗材。

话题是耗材,平台是耗材,读者是耗材,作者也是耗材,能消耗的时候全力消耗,榨取完最后一滴价值,然后再扑下一个耗材。对人如此,对己也是如此,虽然很是公平,但我想要的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所以,我打算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继续写,那种慢一点,冷一点,偏门一点的写法。也许因此而获得的每日新增读者数量,甚至抵消不掉日常流失的旧读者数量。但我的确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否则的话,我现在应该去参加脱口秀或者做视频直播。既然我还在写,那我就努力争取写好。

就这么办吧。




------


2026-07-27

粉格证明



我不喜欢粉丝,尤其是疯狂粉丝。之前接触过一些,从别人那里过来,说话颠三倒四,但是情绪却很激烈。讨论的事情我完全不知情也不理解,却丝毫不影响他们滔滔不绝地写上一大段。

有些时候我甚至很刻薄地想,是不是成为粉丝会造成脑损伤?

不过最近的一件事改变了我的看法,一份调查报告显示,整个世界的 CD、黑胶和磁带销量都在上升,原因就是疯狂粉丝在不断购入。当年人们也如此,不过新世代的粉丝做法和前辈大相径庭:他们买实体音乐专辑,但是家里通常没有播放器。不止如此,他们甚至不会拆封,而是放在家里显眼处供奉起来。

报告解释说,这是为了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自己的粉丝资格,以此赢得同类的羡慕和尊敬。在这个年月,给自己喜欢的偶像、明星点个赞,太容易,太廉价,无法证明自己铁粉的身份。所以,要花真金白银买自己根本不听的唱盘,以此证明自己是实实在在地支持偶像,并不是只有网上不值钱的红心和转发。专辑一买,照片一拍,社交媒体一发,身份地位陡然上升,别人要的就是这个。

看完报告我觉得有点羞愧。

现在的事实很清楚:这些我不大看得上的粉丝群体,为了证明自己的粉丝资格,挽救了唱片产业,甚至是复苏了这个过气的行业。正因为如此,压片生产线不曾停下,我才总是能买到新的专辑,去满足我的高雅品位。否则,我只能去淘古老的二手唱盘,或者支付天价去买新品。

不止如此,我还看过一份报告,里面讲到一个很有趣的事实:新世代选择音乐时,上世纪 90 年代之前的音乐占据了相当比例。也就是说,新人不愿意听新歌,反而是更喜欢听老歌。

对于我来说,这就是生活中难得一听的福音。既然新世代喜欢听老歌,厂商就会不断复刻,不断再版,那我就可以很容易地买到我当年喜欢的专辑,泪眼婆娑地听着旧日旋律在耳边响起,时间和往事一起呼啸而过。

整件事就有点小奇妙:我不喜欢粉丝,粉丝也无意帮助我,我们之间维系着厚厚的障壁。但是,粉丝们只是为了做自己,结果间接成全了我。所以你说,我应该对他们持有怎样的态度,才显得既不是年轻人的舔狗,也不是毫无感激之心的白眼狼?

我觉得这才是人世的精妙之处。也许人们彼此并不喜欢对方,但是老天就是会做一些奇特的安排,让这样的几方人相互依存,不喜欢但又不得不依赖对方,甚至是依赖自己并不喜欢的那一部分,才能让自己的喜欢拥有实现可能。于是,人学会了宽容。

所以下一次再有疯狂粉丝来,继续写那些不着调的留言,抒发突如其来的情感,我想我最好还是装作没看见,赶紧滑过去就算了。毕竟我需要他们保持着这种劲头,保持着只买不听全为自证的习惯,这就是中老年人的奸诈---

世事就是这样,中老年人利用年轻人的热血,把他们推上前去为了理想理念奉献冲锋,自己好在后面低头捡便宜。而年轻人则利用中老年人的贪婪,崩老头、割老韭菜双管齐下,两手都有,两手都很硬。我想,这种就是不同年龄段之间的内循环吧?

总体而言,还是年轻人更可爱一些。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们事实上在支撑着老登的个人喜好。如果他们缺席,那么在商业社会里那点过时的喜好早就崩了。

想了又想,我意识到自己也是粉丝,我是这个世界的粉丝。所以还有着好奇心,所以还有着收集癖,所以还在淘古旧垃圾,所以还保持着写作的习惯。它们就是我个人的粉丝资格证明,有点土就是了,远远看上去是另外一种脑损伤症状。



------


2026-07-26

那些没有成为冠军的人

 


昨晚看了两条视频,我内心如沸,难以平静。以下就是那两条视频,第一条是前因,第二条是后文。

1、https://weixin.qq.com/sph/AvpV3FuFOS

2、https://weixin.qq.com/sph/ARFLtcrx8k

如果我再年轻三十岁,会喜欢视频里的故事---外卖小哥送奶茶到射击馆,看到眼前的景象心痒难耐,有人好事,遂请他上前试射几枪,结果发现他竟然是一位隐世高手。而我已经人到中年,戏剧化的情节并不会让我感到激动,只会让我内心无限唏嘘,觉得看到了自己的另外一个人生副本。很多时候,很多人,只不过是命好。更多时候,更多人,更聪明也更努力,却没有那样的命数。

中间有多少差别?命运轻轻,轻轻翻转一次牌面。

即便人到中年,我也依然喜欢这个故事的下文。外卖小哥费尽周折找回自己国家一级运动员的证书,终于可以在女儿面前证明自己。要证明的东西不多---爸爸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一直都很失败。而证明本身也不重要,信心可能更为重要---你和爸爸当年一般年纪,所以,你也可以的,不要为眼前的生活状态所蒙蔽,去找到你的光。

不是传统的那种大团圆结局,人生的真实剧本和电影还是不一样。外卖小哥退了女儿的舞蹈课,开始手把手教女儿射击。理由真实而苍凉:舞蹈的评判全靠主观,而射击打出几环就是几环。电影里的大团圆结局都在天空中的彩虹之上,人间的大团圆只是低头再次找到生活的平衡而已---在极有限的选择里找到相对合适的那一个,然后全力以赴,却依然不清楚结局如何,如同全力掷下骰子。

这两段视频对我最大的冲击,抱歉,我没有女儿,也没有经历过命运的过山车,所以从我的角度我只能看到真爱的力量。人生中你得真正喜欢点什么,真正为它投入点什么。然后命运兜兜转转,你的喜欢未必能为你带来成功人生,那个剧本太难,只有冠军一个位置,但是你的喜欢却有可能在未来某一刻为你扭转人生。

当初你不曾辜负它,它也就不会辜负你。我个人喜欢这种玄学,它在冰凉的世界里给人带来一点暖意,就像是自己从过去伸手过来拯救现在的自己,这让所有曾经深深喜欢过什么的人感觉到宽慰,真心付出永远不会是白费。于是,甚至连人到中年常常感受到的无力感,失控感也得到了缓解。是的,命运残酷而莫测,幸而人还有热爱,人生里保底的那一张黑桃 A。

在这个极度绩效主义的社会里,人们只会记得,只会在乎冠军,但并不知道亚军、季军、殿军他人的下落。应该也没有多少兴趣,除非他们的人生能够带来用非洲小朋友下饭的效果---家里做了那么好的饭菜你不吃,你看看很多非洲小朋友现在还饿着肚皮。用他们暗淡的,失败的,不如意的生活,反证冠军的重要,冠军的美好,为世俗成功背书。

少有那种平等的视角,不带价值判断的视角,不带利弊权衡的视角,去观察一下冠军之外的人。这两段视频除了给我带来了内心冲击,引发出无限唏嘘,它还带来一种宝贵的东西。我说不好,这里我想引用读者阿布的一段留言,比我倾尽全力用笔都写得更好:

不知道为啥,看到这种从外卖骑手专车司机里找到的一些有故事有历史但眼下沉沦在这个所谓底层服务业身份里时,有些人会或惶恐或感慨,人生下滑。但我每次都感慨,人性好光辉。

到过山顶,沉过海洋,都是他(她)的人生啊,现实的或明或暗,都挡不住他(她)身上的光,所以我很感动,只想鼓掌说你好厉害,却不怎么想伤感,觉得虎落平阳。
高手在民间

这就是那种难得一见的视角,写给那些没有成为冠军却依然需要继续生活下去的人们,它说:每一种生活都值得尊重,每一种人生里也依然有美好。如果能够抛却以成败来判断的标准,那么在每一个人身上都能看到曾经的山海,丰富到难以想象的人生可能,以及在这样的起落之后,人身上依然散发着的光芒。

视频的背景音乐以 Sting 的《Shape Of My Heart》开始,我以为可以在这里以朴树的《平凡之路》结尾。



------


2026-07-25

隐藏在人群之中


昨天我发布了一条很简单的帖子,4 张咖啡的图片,配了两篇过往文章,谈贫困学生能不能用补贴金每天给自己买一杯 9.9元的咖啡。结果我收到 400 多条留言,接近三万人阅读。

在同一天,我很认真地写了一篇《回答读者stoic提问》,谈如何学习写作,算是近期的心血之作。结果一百多条留言,一万出头阅读量而已。

以往如果出现这种 400 多条留言的文章,我估计早就挽起袖口在留言区亲自下场和陌生网友辩论了。但昨天我没有那么做,毫无任何兴趣参与留言区里的激辩。

关于如何对待一个贫苦的学生,这个话题我在过去参与过许多次。坦白说,八年过去了,我没有发现人群有多少改变。态度没有多少改变,思路没有多少改变,甚至反对的理由和反对的姿势也像是从旧日里直接复印过来一样。所以我提不起兴趣再次参与,但是遵循要把所有的外境都转化为顺缘的原则,我还是想要从中找寻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那就是很多年前我在网上读到过的一句话:

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

个人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如何隐藏在人群之中,过自己想要过的人生。那 400 多条留言,已经可以管窥所谓的「人群」是怎样的一种存在,他们如何思考,如何判断,然后如何影响现实。影响现实的意思,就是你生活在这样的一群人里,会感受到环境会带来怎样的压力,对你的意志带来怎样的影响。

因此,想要隐藏在人群中巧妙地度过一生,就要先去理解人群:

大多数人喜欢做简单判断,尤其是道德判断,面对稍微复杂一点的问题就退潮一样后撤,这是人群的第一个特性。因此,在交流层面上最好维持最简单的话题,更深入的话题需要找对人才可以继续。自行将话题引入深水区,人群不会愉快,自己更不会愉快。而且,挑起这样的讨论本身对于人群而言就是一种冒犯,它会被理解为某种炫耀或者傲慢。所以,经常是以讨论开始,以自己遭受围攻而结束。

然后即便是做简单道德判断,很多人无法区分「对不对」和「能不能」。对不对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外一回事,前者是判断,后者是授权。网上存在什么真正的许可吗?网友可以真正给出什么授权吗?并没有。但是,看到「能不能」三个字的时候,相当数量的人立即开始行使自己的虚拟权力。而且,总是倾向于否定乃至剥夺某个陌生人的权利,只要他们觉得这个人占了便宜,或者强于自己。

这就是我很早之前读到的「螃蟹篓没有盖定律」,在篓子里的螃蟹会相互扒拉,任何一只想要向上攀爬的螃蟹会被其它螃蟹挠下来,所以不需要任何盖子,螃蟹们会自己相互解决。换句话来说,想要在人群里安然度过一生,最好不要被看到,尤其是不要让自己的身影出现在高处,哪怕是人群误以为的高处。无论是财富还是名望,最好都在暗处生长。

此外,这个定律也解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那么努力地追求地位,因为处在一个挠不到的地方会很安全,也就有了很多自由,还备受尊重,甚至不用服从大众的各种标准---直到自己跌落下来的那一天,那天会是个狂欢节。

具体讨论贫困这个问题,你不能说人们没有同情心,的确有,但是这同情心很脆弱,很易变。因为在人群中,贫困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贫困会被替换成弱小,或者失败,人群不喜欢弱小,也不喜欢失败,不会用平等的心去对待,更不会认为那是人一生中某一刻的临时状态。

人群总活在比较之中。当他们定义了一个弱者,然后给予了某种同情之后,弱者最好不要越过那条「贫困线」,也就是如何像个贫苦的人那样生活,哪怕这条贫困线是人群想象出来的东西,哪怕这条贫困线究竟是什么并没有共识。但人群里每个人都会提出更为苛刻的标准,因为本质上,这个标准是每个人认为自己安全,认为自己舒适的底线---弱者只允许生活在那条底线之下,否则那就是僭越。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人群里会有那么多人持有类似的观点:我做牛做马每天也不敢喝一杯咖啡,你拿着资助怎么敢的?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心理:贫人、弱者所得,哪怕只是带有一点点享受的成分,一点点愉悦的成分,人群里的这些人就会主动建立起一条逻辑:他之所得,必然是我之所失。然后就会勃然大怒,仿佛是自己蒙受了极大的损失。

稍微放大一下观点:你公开宣布自己生了一对双胞胎,那么人群里很多人就会觉得自己损失一对双胞胎。你公开宣布自己参加了一次晋升考核,那么人群里很多人就会觉得自己损失了一次晋升机会。所以在人群中,最好抿紧嘴唇去享受生活,别让人群感受到你在那根线之上,尤其是不要达到抬头的程度。

不过,达到彻底仰望,或者需要用望远镜观察的程度,事情又不一样了。人群会渴慕,会尊重,会满心欢喜地看着,仿佛是在看着自己。人群只是仇视弱者,仇视失败者而已,但是尊重和喜爱强者。综合一下,可以推导出生活在人群里的另外一条定律:人群最仇视自己眼中的弱者和失败者过得比自己好,其次是仇视自己眼中的同类过得比自己好。

最后,人群里的每一个人都强烈地认为,自己的想法就是所有人的想法。倒过来说,在过去这是个人一次次选择站在人群一边的结果。因此,要求这样的人换一个角度去想一下是极度困难的事情,这样会让他们感到脱离人群,感觉到不安全。于是,仅只是提出这个建议,也会被视为是一种攻击,最起码是一种坑害。

这和一个人过完自己的一生之类的想法天然是互斥的。你有这样的想法,意思是想要自立自决自全。那么这种想法一旦暴露,人群怎么可能不去改变你,不去纠正你,不去教育你什么是「规矩」,七手八脚热情地帮你「回到正道」呢?

所以,最为愚蠢的想法就是试图改变人群的认知,改变人群的思维方式,想要在人群中过得安生,所有人都保持友善亲切,那就不要暴露你的个人真实想法。你悄悄地按照你的想法去生活,努力保持在视线之网的覆盖不到的地方,于是你有一些秘密的乐趣,你有一些秘密的享受,你有一些秘密的情感和体验。于是你在缄默中看太阳东升西落,你看这世间每日并无新鲜事发生,但你知道你自己的心是如何饱满充盈,因为你没有把它放在人群里加以磨损。

这样当你临近命终时,可以写下七个字:我过了我的一生。这里每一个字在语法上,在内涵上,在事实上都是正确无误的。




------




近期热门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