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3

在辅导孩子之前,自己先去做个心理辅导

 


在过去的两周,我在网上频繁地看到一道几何题,每一次在留言区都会引发大战。这道题本身很简单,但是无数成人会泾渭分明地分成两个阵营,一方坚持答案是 15° 角,另一方则认定是 30° 角。重点是,当第一个人开始贴出答案,两帮人马就会纷纷下场,相互攻击对方。

其中,双方都高频使用的一句话是这样的:就你这样,以后最好还是不要辅导孩子了。



我把这道题转到了我的公众号,非常自信地发布了一篇《这道题两周里我看到了 N次》。因为我认为我的读者经过了我多年的筛选,应该和那些热衷吵架的网友有所不同。但是残酷的现实打了我的脸,我把留言区从头看到尾,现场的惨烈程度和别处没有多少区别。

🚪传送门:《这道题两周里我看到了 N次

很多读者应该猜到今天我会就此写一篇文章,其中有些人甚至会猜想我要写人和人的沟通多么艰难,或者猜想我要写为什么人会出现思维上的盲区却不能自觉,又或者是写今昔对比,讨论网络的氛围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都不是,我一遍又一遍地看,起初还笑得出来,然而看的次数越多,看到卷入的人越多,我心里就越发觉得难过。因为我注意到,很多人都很快越过了讨论数学题,迅速地进入人身攻击阶段,而且是极为熟练地使用负面的、否定性的话语,去羞辱对方的智力。

「就你这样,以后最好还是不要辅导孩子了」,这只是其中的一句。它的威力在于不单否定了对方的智力,甚至进一步质疑对方做家长的资格。人身攻击只是表象,整个留言区充斥着一种久远而熟悉的氛围:焦躁和愤怒。透过留言,能够看到很多人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一种恨铁不成钢:那么简单的东西,你怎么会理解错?

于是,我突然意识到,不是这一届读者特别暴躁,而是面对熟悉的题目,他们自动进入了辅导孩子功课模式。他们对其他读者展现出来的这一面,也许就正是他们在现实世界里对孩子展示出来的模样---这就是我难过的地方---网上的争执风一吹就散了,但现实里的小孩子每天都在承受类似的话语和态度,但他们却无处可逃。

再想深一层:那么多读者朋友都有一样的态度,一样的口吻,甚至都使用同一个句子。这种不约而同,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是从哪里来的?我个人认为这是被塑造出来的。在很多很多年前,这些今天看起来暴躁、刻薄、专断的读者朋友,都曾经做过小朋友,也都曾经接受过辅导。我猜想,这些情绪表达应该是从那些辅导的日日夜夜里学来的。

如同一棵小树,被刻刀在幼嫩的树皮上反复切割,伤口愈合后就留下了深深的疤痕。在不知不觉之间,深深的疤痕就变成了后来大树的文身,而文身通常来说就是一个人自己的象征,对自己的理解。于是,这些曾经的伤害塑造出了一个惯于用相同方式伤害他人的人,因为他认为事情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答错就是愚蠢,愚蠢就是一种罪过,有罪过就要惩罚。

这就是我的难过变得更加深重的缘故---当我看到一个个成人展现出这恐怖的一面时,我忍不住要去想他们当初都经历过什么,是什么让他们变成今天的这般模样?我相信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内心中也强烈地期盼过,期盼有个聪慧的、耐心的、巧善的、宽容的人来辅导自己,不用把每一次接受辅导都视为一场战斗,或者是一场折磨。


而我最难过的地方就在这里:在久等不到之后,这些小孩子长大后选择在心里杀死了这个拯救者,选择去做那个当初自己最不喜欢的角色,哪怕是用这个角色去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哪怕作为家长他们认为应该给孩子最好的东西---这会变成一种无尽延续的循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绝望,不是么?

本来我打算写一篇文章,讨论一下解法即为思考方式。大家都不要那么着急否定他人的解法,总是急着指出最简单最直接的解法给对方,或者立即痛骂这种解法莫名其妙,让对方回到「正途」上来。但是我转念一想,这毫无任何意义。暴躁、刻薄、专断的习气已经养成,哪里会有什么理解或者欣赏他人思考方式的空间?

既然那么多人都在重复同一句话:「就你这样,以后最好还是不要辅导孩子了。」那么这里我也有个私人的建议:在辅导孩子之前,请自己先去做个心理辅导。先把自己内心里的那个小孩子治愈一下,然后此刻的自己才会在多年之后终于得到治愈,然后自己的孩子这里就有可能结束过去惯的辅导方式,最后,这一条无限循环,代代相传的链条就有可能因为你的缘故,在你的家支里,在你的下一代这里彻底终结。

想错不是失败,答错不是毁灭,考试失败不是人生终结,不是只有最聪明最强大的人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从我们开始应该建立这种共识。

我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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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鸡枞在雨季重来

 


今天我的云南同事告诉我,邮寄了两份今年的油浸鸡枞样品来北京。我突然意识到时间过得好快,上周我还用去年那一罐里的残油炒菜,没想到这么快就续上了,也没想到一年时间过得那么快,2026 年的雨季就这么到了。

严格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就这么」。往年的雨季要更晚一些,鸡枞大批量上市的时间点一般都在八月中。今年可能是因为厄尔尼诺年的缘故,气候异常,导致鸡枞季整整提前了一个月。

此刻我心里完全没底,因为去年的鸡枞品质实在是过于好了一点,我不知道今年又是什么情况,必须要等到入口之后才知道今年究竟是怎样的年成。说起来有点好笑,我这边每天在用 AI 干各种之前我干不了的活,而在那边我和一个老农一样,和几千年来一样,依然要仰仗着天时吃饭。

雨水多了担忧,担忧风味会有变化;雨水少了也担忧,担忧价格贵到天上去。每年都祈愿雨水不多不少,雨季不早不晚,然而老天爷自有的安排,每一年雨季的时间表都那么任性,让你小永远都不能提前猜到老的心思。

就像是人类有人类的历法,但是老天爷有钦定的四时,才不管人间这一套。不过我猜今年的心情应该不错,因为今年已经是 2026 年 7 月 2 日,我这里的最高气温才刚刚到 34°C,而且,走在北京街头还不断有风吹来。

几年前我曾经一度很担心,因为任何事情做久了人都会变得麻木,变成下意识的反应。做鸡枞也是这样,虽然年成有高有低,但是要做的事情总归就是那几样:等价格合适、做样品试吃、调整味道和火候、确定最终方案、上市之后盯住库存和客服,最后是谢天,感谢这一年雨季一切平顺,赐我衣食---于是第一年兴奋,第二年期待,第三年谨慎,第四年之后就变成了习惯。

但老天爷自有的安排。

即便是到了快要做满十年的今天,每年的鸡枞对于我而言依然是个盲盒。今年朋友很早就催问我,但我一不知道时间,二不知道品相,三不知道产量,让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做了这种纯粹依靠天时的事,我学会了谦虚谨慎,我说「还要等等看」,我说「未必能比去年好」,我说「归根到底这还得看老人家给不给面子」。

所以做鸡枞是我生命中为数不多始终保持着新鲜感的事情,每年的情况都不会相同,每年也总会出现出人意料的状况。记得有一年,风调雨顺,一切进展顺利,顾客也相当支持。就在我们准备大干特干一场的时候,老天爷直接一挥手就收走了所有的云彩,然后雨季就此结束,所有的菌子转眼消失,只剩地下菌丝静静等待着来年的雨季。

这相当刺激。这种刺激和短剧短视频的刺激还不一样,因为你只是投入了一点点时间,然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收获爆发性的感受。农业是另外一种刺激,你要投入很多时间和金钱,你要耐心等待很久,等到天时终于到来。然后,就会觉得随后所有的变化都相当刺激,无论大小好坏都同样刺激,因为你之前花了很长时间等待,而且下了重注。

很多年前,我曾经在文章里鼓励人们在阳台上种一盆花。那时候我只是想着为生活增添一点生趣,多一种观察成长变化的视角。等到我自己开始做鸡枞之后,我才明白自己究竟给了读者一种怎样的建议:在无限循环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之外,他们对自己的家里多了一份牵挂,而这种牵挂恰恰来自于很多人都厌恶的无法预知,而这一点却让养一盆花变成了有趣的事情,让生命中多了一件每天都值得期待的事情。

忍不住还是问了同事,他们试吃的结果究竟如何。回答说比去年还好,味道还要更清甜一些。听完,我内心的期待已经让自己恨不能直接进入两天之后,快递已经放在了家门口的那一刻。

今年不止是有去年的同款,如同之前说过的那样,每一年都有新变化。

之前我收到顾客的反馈,说全菌杆做的油浸鸡枞固然美味,但是为了家里的老人和小孩更容易咀嚼,能不能再生产一款全菌帽的油浸鸡枞?所以,今年我们第一次试制全菌帽版本。

我内心并不是很支持这个新项目,因为我估计做出来的成品会过于软绵。但是他们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也很美味,而且「味道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至于说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他们非常不道德地回答说:等你收到就知道了。

现在我写下这篇文章,目的是不能让我一个人百爪挠心。在每一年雨季到来的时候,人们心里应该有些期待才对。所以雨季才会美好,所以雨季才会浪漫,无论是穿过雨幕去见一个人,还是在雨帘下等一个人,又或者是看着雨点落下等着快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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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1

一些闲话

 


以下的文字发在我的公众号每月总结里,这里单独抽取出来,做个备份存档:

6 月最受欢迎的文章是《过度投入》,算是讨论当时的热点事件---长文《置身钉内》。不过写法和网络上的时评文字还是有点不同,就事论事,让网友通过文章找到一个情绪宣泄出口这种事情,我很早就不做了。当然,写这样的文章会很热闹,有利于传播,有利于建立个人影响力。

但我认为,这属于开盖即食,不能过夜保存的那种文章。速生速朽,热点一过就不会再有人翻阅,刻薄一点说就像是一次性纸内裤,有用,方便,有时候穿着还感觉有点暗爽,但没有人会用第二次。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一条原则:如果从当下的事件中无法抽取出普遍的,长期的意义,那我最好还是不要去碰。

文章最终讨论的是打工牛马和公司/单位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心理上应该采取何种态度。这样一来,今天《置身钉内》,明天《置身团内》,后天《置身鹅内》《置身猪内》,事件和人物在不停地换,但文章本身不会失效。我做过报纸上的时评作家,曾经算是很厉害的那一类,但是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放弃这种一夜抛类型的写法。

在读者那里,我的文章从「赶紧去看看菜头怎么评价这件事」,转为「记得菜头曾经讲过这一类事应该怎么想怎么应对」。同样是写 1000 篇文章,后面这种写法我希望能向读者提供长期价值,而前者则更像是一种自我即时满足---写作老仙,法力无边。觉得自己拥有影响力,和觉得自己提供长期价值都是一种个人幻觉,但是我宁可选择后一种。

这个月我个人最满意的文章其实是《疲惫的人们不再配合演出》。和上一篇用了相同的写法,但我认为这一篇里有一种对人世的个人观察,提出了我的个人理解。它根本都没有谈实用层面上的任何东西,诸如如何思考,如何应对一类的策略,只是简单说出我的观察和我的感受。

因此,在写作的时候我获得一种流畅的手感,写好之后复读又觉得它甚至有一种略带诗意的质感,像是某种民歌小调。作为写作者,我认为始终都存在着一种个人义务,那就是体察自己的同类在不约而同想什么,感受他们此刻的共同心态是什么,然后记录下来。

比如说疫情爆发时,要体察到那种集体恐慌,然后去写一篇自己感染全程的经过,把陌生变为熟悉,把不可知变为可知,然后恐慌就会减弱。最好的做法当然是「我走一遍你看看」,次一等的做法是「你不孤单,我看到你了」,最糟糕的做法则是「对此我有个道理要讲给你听」。但是最后这一种是量产,因为只有它能满足日常更新的需求,同时它也并非全无用处,毕竟,人们都是「看过了就当是做过」。

为此,我今天想要说一条个人暴论:长期主义不是个人选择的结果,而是自然演进的成果。在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写,于是就选择最热闹的写法。这是人之常情,人都需要一点数字鼓励。但是一旦事情那么延续下去,人是会思考的动物,当然会开始思考:我这么个写法对不对,有没有意义,怎样才能让文章的生命力更长久一点?

即便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也可以用自己的身体真实感受到一篇文章只能活一夜这种事情。这种体感非常真实,昨天的热闹就像一场梦一样,今天就变成了萧条冷寂。一次次那么经历,人会很自然地去思考:能不能让这场梦维持更长一点?在这个问题之下,各人的解法不同。

有些人选择加大火力,爆款之后追爆款,每天抱住热点,一次次引爆看效果。有些人选择回撤一步,开始思考制造这种爆款是不是其中包含着某种不自由的成分,比如说绑架,比如说束缚,比如说偏离出发点,然后回到出发点重新思考应该写什么,怎么写,以此达到写作和自我良好相处。

没有谁会给答案,接下来是自然选择。选择大爆特爆连环爆的人,结局一般是把自己给爆掉了,名这种东西就会带来这样的结果。选择重新出发的人,有些人才上路就消失了,因为读者就有那么冷酷。而有些人则幸运一些,慢慢走上了另外一条路,持久地走了下去。这是什么?这就是自然选择。每个人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然后时代、运气、天赋、福报这些东西发挥作用,决定谁能一直走下去。

所以,在我的理解里,逻辑和很多人是相反的。很多人认为:因为你选择了长期主义,所以你得到幸存;而我认为:因为你幸存了,所以看起来像是长期主义的样子。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在一开始就选择长期主义却难以为继,效果不佳的原因。而为什么能幸存,我认为是因为习惯性地自我检查,检查自己的航向,检查自己的出发点,检查它们是否依然匹配,而不是顺着爽的方向一口气追下去,倍比下注。

这些当然是我的看法,应该有很多人根本不认同。保持你的想法就好,我的目的是为了写出来,不是为了说服谁。我甚至都没有期待大多数读者愿意读一下,所以我把它放在了每月的总结里。而在我想来,凡是愿意读一下每月总结的读者,我理应给他们一点特别的内容,和日常更新不大一样的内容。

七月到了,谢谢你看到这里,祝你七月好,拥有一个美好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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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30

走捷径成瘾

 


有个陌生网友找到我:菜头,有没有发现最近用 AI 写的文章流量越来越差,我这里有个一键转成人工文顺利过审的 AI,你要不要试一下?

我不要。

这几年为了保住我的功德池水位,我很少公开做出任何批评,但是看完这条消息之后,我决定今天就是我的偶尔奔放日:

写字这点屁事,我是真不理解哪里玩出来的那么多花样。N 多人整天分析选题,分析热点,分析平台推荐算法,分析打开关闭哪个开关,分析在文章中加这个标签那个关键词,分析用什么写作软件用什么排版工具,但就是他妈的不肯坐下来老老实实先写满八百字。

现在有了 AI,又开始琢磨如何用 AI 批量写文章,如何组成账号矩阵,如何用海量 AI 稿水洗垂直话题,如何把广告费榨得涓滴不剩,如何欺瞒检测系统,如何保住账号,如何重返推荐池,如何一个人实际控制三个以上的账号,但就是他妈的不肯坐下来老老实实先写满八百字。

有些人,不,应该是很多人,走捷径成瘾,总是把目光投向外部世界,觉得铁定存在某种工具,铁定存在某种路径,铁定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小妙招,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

时代变了,大佬!

人在低头刨食的时候,不会抬头看看天时的么?人在系统内部做事,不会抬头观察一下系统变化的么?2000 年前后的互联网,抢注、囤积、销售域名是一门真正的生意,有的人因此拿到成百上千万的钱。完全没有任何门槛,只要脑子灵活,下手快,把好意头的拼音组合都注册一遍,就可以等着巨头开展新业务,大佬拍板网站名字,然后手下上门来求域名。

现在的互联网世界还可以吗?还有这种短平快的生意吗?还有这种靠点子打天下的事情么?现在的互联网生意门槛是不是越来越高了?是不是早就资金密集型了?是不是早就技术密集型了?很多人对于这种时代变化完全没有体感的么?

什么时代了,还想着加个群,转身去闲鱼花三分钱买套教材,然后就开始内容创业?那是互联网的蛮荒时代才会有的事情,那时候的网友不挑,是因为当时的问题是有和无之间的区别。如今网友早就被各种内容喂饱了,喂积食了,怎么你做出来的批发内容他们就要看了,怎么系统就刚好被你骗过给你推荐了?

只有大冒险时代,大开拓时代才有捷径的可能,因为大家连路在何方都不清楚,每一个无头苍蝇都是潜在的开拓者,都有可能率先占领一条新路。而在守成时代,捷径出现的频率少了很多,因为大多数路都已经被人们一早趟开,你在一张几乎全打开的地图里能发现一条大家所不知道的捷径,这个想法的意思是你比众人聪明,你比众人想得更多,你比众人花了更多时间。真是这样?

即便如此,在守成时代里,只要出现捷径很快就会人满为患,比你聪明比你下手快的人蜂拥而至,榨干捷径里的点滴价值,迅速建立进入的高高壁垒,于是很快捷径就会变成绝路。如果捷径在这个时代里广泛存在,大家整天卷鸡毛卷呢,不会一把方向盘转去捷径超车啊?怎么说,方向盘都焊死了?

过去的三四十年间,是奇迹频出的年代。现在是 2026 年,想出奇迹的互联网公司正在烧显卡,动不动几百亿美金起。是他们不愿意弄个便宜的项目么?是他们不愿意弄个来钱快的项目么?为什么迄今为止他们的捷径最多也就是蒸馏一下别家 AI 大模型的数据,但还是在每天苦逼呵呵做基础工作呢?奇迹在今天很稀有,奇迹在今天成本极高,高到不大可能落入个人的手里。

所以,我要 AI 帮我批量写文章干嘛?我省下那一两个小时时间去做什么?我用工具骗过平台审核系统,让它以为是我手敲出来的文章又是为了什么?为了省时间,为了发家致富?可是在很多年前,我写文章一分钱没有的时代,自己就曾经有过一个狂野梦想:等老子哪天有钱了,我就要舒舒服服坐着,每天写文章玩,想写什么写什么,爱看不看。

那这个梦想现在不已经实现了吗?我为什么还要脱裤子放屁再去发家致富呢?发家致富之后是写文章玩,我现在也是写文章玩,为什么要麻烦自己?

要做到这一点很简单,简单到太多人都不相信。我没有加入过任何写作群,没有拜过任何师父抱过任何大触的大腿,没有用过专门的写作软件,没有使用过任何专门的排版软件,也没有麻烦 AI 帮我构思帮我创作帮我提炼,我只是每天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敲字,然后争取今天比昨天写得更好一点,写得更满意一点。

每天敲满该死的 800 字,每天因此养成了观察生活的习惯,看到什么都自动琢磨应该怎么写出来,然后每天观察读者的反馈,学习人类在面对一篇文字时会怎么想,会怎么反应。这是一个纯粹的内部构建过程,不需要太多外部工具,外部方法,外部人际关系,最重要的是自己内部的持续变化,持续构建,直到让文字成为本能,每天 800 字根本不够用。

文字只是个介质,人们通过文字来认识另外一个人,认识的不是文字,不是技术,而是这个人的内在,我认为这就是写作的最大秘密。作为介质,效率再高,结构再好,表达再顺滑,和一个人内在是否有趣,是否有价值,能否吸引他人都毫无任何关系。

AI 创作介质,但 AI 不会创造内在。拿根木桩套上潮牌名牌衣服,它也不可能相亲成功,更不用说是山寨衣服,优点是换得快,分辨不出真假一类的事情,一根木桩谁他妈在意你套什么皮?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新发明新创造新方法?

捷径的英文是 shortcut,直接按照字面翻译回中文就是「短切」。这个时代比金刚石还坚硬,不被割就算好的了,还想切谁?切毛线切!

罪过,罪过,今天我要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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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9

牛犊马驹


最近有机会连续观察了一下朋友家的孩子,可以说是印象极为深刻。

上周大家见了一面,刚好是端午假期的最后一天。一整个下午两位小朋友都电力充沛,心情和胃口同样好,当着我的面吃掉了6 枚冰激凌。然而,等到大家收队返程,两个小朋友就开始在哀嚎「为什么明天要上学啊」。不是嚎一下撂爪就忘的那种,而是一路嚎回了家,精神状态眼见着往下滑。

当时我觉得自己能理解,因为我读书那会儿也是同样的心情。每年毕业的时候,心情总是会极为低落,因为掰着手指一算,前面还有十几年在等着我,这才刚熬过去一年,毕业那天简直遥遥无期。据说学霸同学总是对上学充满期待,我很少有类似的感受,我就整天想着放学,想着放假。

昨天是周日,又见到了两位小朋友。不过是上了一周学,但在我眼中,两个小娃娃身上有一层浓郁的「班味」,和上班族身上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就是身心疲惫,表情麻木,然后带着一种「生活,来吧!我已认命」的颓丧精神气质。

这让我大为震惊,本以为现在的小孩子应该比我们当初过得轻松一点,没想到,我居然能看出上班的感觉来。上班族自嘲是牛马,那我看到的就是牛犊马驹,而不是没心没肺、欢蹦乱跳的边牧哈士奇幼崽。

饭吃到一半,小娃娃突然向我朋友申请,说是周一能不能请一天假,理由是不想上学,就想在家里待一天。朋友没有犹豫,当场就拿出手机给小朋友们都请了假。然后我坐在一边观察,眼见着两个娃脸上那根黑灰色的焦虑、压抑水线,从脑门开始下降,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过了脚踝,两张小脸开始发光,笑容挂在了脸上就再没下来过。

我想说,私自给孩子请假这种事情要不得。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亲眼见到了牛犊马驹变成边牧哈士奇幼崽。一般来说,家里有访客,按照中国家庭的传统,小朋友就得出来展示一下最近刚学会的才艺。但总体而言,小朋友并不愿意做这种事情,一是觉得尴尬或是羞涩,二是觉得身不由己,有强烈的工具感。

所以,我这种偶尔前来的「菜头大大」,基本上捞不到什么才艺表演。小朋友不情不愿地进来客厅,说声「我不」,然后扭身就回房间去了。大家就只能尴尬地哈哈哈哈,说一声「小孩子都这样」。

昨天则完全不同。水线退下,边牧活泼,哈士奇凶猛,人家是主动表演各种才艺,而且非常投入。怎么讲,我感觉小朋友们的心态是这样的:天大的喜事降临我身,你们这些大人躬逢其盛,那么我也就勉为其难分享一下我的欢喜,正所谓天恩浩荡,雨露均沾。

坐在沙发上,我把前后两次见面的各种场景都串联起来,开始深深怀疑一件事,那就是今天的小朋友比我们小时候,也许正面临着更大的学校生活压力。怎么来的我不清楚,我也没有亲自体会孩子们要面对的压力,不过,通过这种间接的方式,我能感知到那种压力的存在,以及它的威力,因为它落在人身上的效果实在是太明显不过了,稍微移去一下导致的情绪反弹也太明显不过了。

回到自己家,我盘坐在地板上脑子里还是在想着这件事情。我看过太多家长的抱怨,抱怨孩子这,抱怨孩子那,一度也让我认为现在的小朋友太过娇贵,缺乏我们童年时的那种平静的耐受力。这一轮观察下来,我觉得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看着小朋友一身的班味,我都没有信心重新走进学校,再来一轮,起码还需要十年的严格禅定训练才有可能。

我越想越觉得荒谬。当初我们觉得一切是往好里去的,也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整个社会生活得到提升,提升的标准大概就是人们会过得相对轻松一些,快乐一些。否则,当初我们那么辛苦地过来,未来的人们还是那么辛苦地继续下去,那就说明我们没有辛苦在点上。但是现在看起来,似乎小朋友们的确比我们当年更辛苦,更不快乐,上学都上出了上班的感觉。

都说「五十知天命」,今年我就五十一了。但真没感觉我变得聪明智慧,也没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是天命。相反的,我的新困惑却在不断出现,许多过往的印象和经验都需要修正,感觉自己经常需要重新学习和认识这个我曾经熟悉的世界。

之前我说自己「正在发育」,许多读者看了笑话我,但这的确是我现在的真实感受。面对这个世界越久,我就越困惑,然后我就忍不住抓头皮---觉得痒,可能是开始长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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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8

怎样让 AI 指导维修设备

 


应读者的要求,今天我想分享一下我让 AI 帮助我维修电子产品的个人经验。

其实这是一个很古老的话题了,关于如何提问这件事之前我应该写过文章。AI 只是一个新工具,新对象而已,这跟你向一位医生、一位老师、一位工程师求教没有任何不同,所需要的技巧、规则也没有任何不同。唯一的差异大概是 AI 比人类要耐心得多,而我却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当时我遇见的情况是 CD 随身听坏了。前一天都还在正常使用,第二天就无法开机,没有任何通电的迹象。于是,我就去问 AI:我的 CD 机坏了,你告诉我怎么修---

这不可能是我会说的话,多年前在 BBS,在工作场所,我早就反复经历过多次训练,不可以这样提问。因为这种提问方式里信息量几乎为零,对方根本无法凭借这点信息去做任何判断。按照今天的话来讲,这叫做「索取情绪价值」,我们古人一般说「撒娇」。

事实上,我对 AI 说了一整段话:

我的索尼 D-NE800 便携式 CD 播放器现在无法通电。这是一台日本原产 CD 机,我使用两节口香糖电池供电。昨天工作一切正常,但是今天无法开机,屏幕不亮,按键无任何反应,一直处于不通电状态。我把电池换到其它 CD 机上,工作正常。请帮我分析故障原因,然后提出维修建议。

索尼 D-NE800,这是具体型号,特定型号的电子产品通常会有类似的故障,因此最先应该交代清楚最基本的信息;便携式 CD 播放器,这是具体品类,写清楚是为了双保险,因为字母数字形式的机器型号可能有雷同;日本原产,这是为了进一步缩小范围,同款机器有马来西亚版和日本本土版,不同产地不同批次的产品本身可能存在细微差异。

交代完基础信息,接下来是描述故障。因为故障是机器无任何反应,所以我第一步说清楚能源类型是电池。然后是按照时序讲述前后变化,因为出现故障其实是一种变化,而变化和时间密切关联。三个月没开机,和隔天开机,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接下来是展开「坏了」两个字,「坏」是个抽象概念,形容词。开机、亮屏,这些都是对具体行为具体结果的描述,在任何时候想要描述清楚什么,都必须使用大量动词和名词。全用抽象概念那是为了抒情,或者想睡谁,肯定不是为了维修。

为了压缩AI 的搜索空间,我还主动帮 AI 排除了一种可能:电池无电。这样,AI 就可以聚焦在其它故障方向上。最后,为了防止我忽略了某些细节,我还拍了机器的几张照片给 AI。

AI 「看到」了图片之后很快给了我第一轮回答:如果你确认放入了两节满电电池,机器却依然无法开机,请依次排查以下几点:

1、弹出推杆未完全复位---它「看到了」电池仓。
2、第三方电池外皮过厚 ---它识别出了不是原装电池。
3、触点轻微氧化或弹片疲劳---它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可惜当时我没在意:「虽然照片里上方的金色触点看起来比较干净,但老机器的弹片可能存在肉眼不易觉察的微量氧化层,或者因为长期没有电池压迫而产生疲劳松动,导致接触不良」。
4、建议使用 DC 电源供电,交叉验证主板是否正常工作,锁定故障所在。

这台机器之前没有配电源,正好之前我订了一条,和 AI 对话时刚好送到。于是,我直接采纳了建议 4,插上了电源,结果CD 机播放正常。我把信息反馈给了 AI,AI 根据新增信息判定主板正常,问题出在围绕电池的这一部分。它再次给出建议,并且给出了概率差别:

1、最常见的可能:DC 电源插孔内部弹片卡死,让 CD 机以为插着电源,又因为默认电源供电方式优先级最高,因此机器拒绝切换电池供电模式。建议狂捅电源插孔,反复多次拔插,让弹片复位。
2、一般常见的可能:电池仓内部的正负极连通弹片接触不良,建议用长棉签蘸无水酒精清洁弹片。
3、较罕见的可能:第三方电池包皮过厚,导致电池正极帽露出不足,无法接触电池仓金属弹片。建议用美工刀切割电池正极的外包皮。

然后我又去试了一轮,回来告诉 AI 说不灵,都试过了,但是机器依然没有反应。AI 这一次建议我用万用表测电池两端电压,然后对比另一条全新电池两端的电压,彻底排除电池嫌疑。另外,就是建议我强制物理复位,让我找根针在电池仓金属触点上用力刮擦,去掉「肉眼不可见的氧化层」。最后总结说:请优先按照「深度抛光电池仓所有触点」操作,这比任何拆机维修都更有效。

因为我没有万用表,所以就只能选择强制物理复位,找来一把细小的美工刀,把看起来金灿灿的电池仓金属弹片都刮了一遍。再放入电池,按下播放键,灯亮,光头开始复位循迹。于是我再去找 AI,告诉它我是怎么操作成功的,让它增加一个真实维修案例,也许下一次可以更容易地帮助其他人。

对于我来说,这和找一位工程师没有任何不同。在网上或者电话里找工程师,我同样也是先讲述机器什么型号,在什么环境下运行,之前什么样,之后怎么用,出现了什么故障,以及我自己的排故尝试,尝试的结果分别是什么,可以排除掉的因素有哪些。

这和找一位医生没有任何不同。我从不等医生问,上来就告诉医生我出现了什么问题,之前我什么状态,之后我什么状态,在这之间我做了什么,日常生活中出现了什么和过去不同的事,以及我的身体状况,之前在吃什么药,做何种训练,对于目前的症状我自己做了什么处置,效果如何。

现在,读者听说我用 AI 指导自己维修设备,立即兴趣爆棚。但这里和 AI 关系不大,只和正确提问有关,而这种技巧在前 AI 时代就已经存在。人们求助却得不到对应的帮助,问题多半不在求助对象身上,而是没有办法正确提问,无法给出准确的描述。分析原因,我认为是因为头脑里没有关于理解事物运行的框架,也就无法按照框架进行整理和分析,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有框架,人就会聚集在变化上。没有框架,人就会聚焦在状态或者结果上。这是两者最大的区别。这中间的区别,就有微积分和四则运算之间的区别那么大。

而 AI 最大的优点是耐心,面对一个头脑中没有任何框架的小白,人类听了一会儿就会感到厌倦,因为沟通成本太高。AI 不会,AI 会一轮轮反复回答,反复提示,反复给出建议。只要那个小白足够白,也足够老实,一轮轮按照建议去执行,一轮轮回来向 AI 反馈,那么 AI 也很可能最终锁定问题。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可以和 AI 配合协作的人是未来所需要的,不过,完全不懂但是不折不扣听着 AI 的话去执行的人,同样也是未来所需的。前者帮助 AI 计算,减少交互回合,加快锁定问题的速度。而后者就是 AI 自身没有的手和脚,是 AI 和现实世界之间的执行层。

不高不低,那反倒会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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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7

手段刚好是考试而已


每年我写的文章都会被老师拿去做成阅读理解题,每年也都会有小同学跑到我这里抱怨,因此我每年都要向小同学道歉。

有人猜测我心中暗喜,不过是表面上装作歉意的样子,是一种不大高明的凡尔赛演出,其实脚上木屐的齿都因为心花怒放而不留神折断了。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自己高兴就行。

不过对于语文考试或者说阅读理解,我这里还是想谈一点个人看法。

对语文考试的诟病很多,对阅读理解有标准答案这件事诟病更多。我当年也一点都不喜欢,觉得这种考试,这种标准答案毫无任何意义。不过,现在的我释然了,因为上学这种事需要一种手段来检查成果,这种手段刚好是考试而已。

我原先的想法问题出在哪里呢?现在我认为答案是我把文学审美和考试需求混淆在了一起。从文学审美的角度来说,背诵默写这种事情毫无意义,一篇文章有阅读理解的标准答案更是匪夷所思,简直是斯文扫地。但文学审美是私事,是家里的事,是和朋友饭桌上的事。但考试不是如此,考试需要的根本不理会审美,只考虑用难度拉开分值,用来区分学生的水平。

可以这么说,一个人的文学审美是终身之事,考试和考试所需的一切只是暂时的要求,很快就会从生命中消失。两者的关联很少,最基础的关联是因为要考试,迫使学生去阅读,增加了阅读量,阅读理解力则需要另说。

最遥远的关联是通过考试,通过一系列考试,拿到一纸文凭,然后争取一纸聘书,于是在这世间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这也就意味着可以比较从容地继续阅读,继续培育自己的文学审美。原因是审美这件事本身很贵,文学审美算是其中比较便宜的一种,比飞去卢浮宫看原作便宜,但依然需要有钱有闲。

拥有审美算是一种世间福报,我是那么认为的。

回过头来说,考试就是考试而已。个人喜欢不喜欢,欣赏不欣赏,认同不认同,都很难改变这种筛选人才的手段。当然,有人会说到危害,我也说过类似的话,那就是小孩子从小就被强制接受一篇文章有标准的理解方式,有标准的阅读理解答案,这是一种戕害。

标准化是一种戕害,但这属于「萝卜快了不洗泥」的概念。保全所有孩子的所有灵性,保全作品的所有可能解读,这意味着老师需要有高度的自由裁量权,而不是照着标准答案评分。然而,老师既然拥有个人生杀予夺的权力,又全凭自己的心意和审美做判断,那就多了许多上下其手的空间,未见得公平公正,也未必能够找到足够数量具备自由裁量能力的老师。毕竟现代教育是放羊,不是私塾里上小课。

所以,我认为公私要分明。在学校是公,在课堂考试是公,在家里是私,个人阅读是私。世间有太多不得不去做的蠢事,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比如说大学军训折被子,比如说按照老板要求去投入一个必死无疑的项目。

我理解这都是进入人世间的各种「投名状」,你得服从,你得完成一件蠢事,然后你才能得到一份报偿,于是你可以利用这份报偿去追求你的个人自由,个人审美。比如说毕业证书,比如说每月薪水。

考试也好,阅读理解也罢,都是人生早期的投名状。它们是一个精心设计出来的游戏,拥有运行多年的完整规则。你服从规则,缴纳投名状,最后游戏会给你奖励,奖励帮你打开后续人生的宽门。相对而言,从游戏中被踢出去,那就得去进窄门,路途也会变得更为艰险。

在我今天的理解里,事情就是这样。

小同学来找我,这其实是在打私人之间的交道,但为的是公事,也就是学校里的事。这是一种混淆,写作是我的私事,阅读是读者的私事,考试是学校的公事。找私人讨论学校的公事,完全弄错了权力的运作方式。我是写作者,决定不了老师要不要选取我的篇目,老师选取试题资料的权力为法律所保护,作者无权拒绝,所谓为了公共利益。小同学是接受者,决定不了要不要参加考试,决定不了任何一道具体的考题,接受义务教育和学校安排,同样为法律所保护。

无权者去找无权者要个公道,这就有点搞笑。一个人被棍子打了觉得心里不痛快,于是去找到大树质问:你为什么要长出来?

标准化考试中对人潜移默化的服从性训练,这会塑造一个人的人格。无权者找寻另一个无权者讨要公道,这同样会塑造一个人的人格。不过好在小同学还小,这中间的道理有机会想清楚。别像我这样,不高兴了半辈子,年过半百才明白---

参与世间的任何游戏都要纳投名状,投名状总有各式各样的手段,考试本身无善无恶,也不针对谁,刚好是手段其中之一,仅此而已。然而,等我明白的时候已经不高兴了半辈子,就像是和一个幻影战斗了许多年,浪费了太多时间在个人情绪上,有那时间多陪陪猫咪不是很好么?

记得有部国产动画片,其中两个角色秤不离锤,锤不离秤,一个叫做「没头脑」,一个叫做「不高兴」,我总怀疑导演在暗示他们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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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6

换电扇

 


昨天换了一台电扇。两台都来自某著名大厂,前一台购于两年前的五月份,昨天电机突然发出了可怕的「嘶嘶滋滋」声。这种事情我在七八十年代经历过许多次,当电器发出这种声音的时候,距离「砰」地一声,然后冒烟烧毁甚至摧毁整栋楼的保险丝就已经不远了。所以,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扔掉,赶紧换一台新的。

当初买的时候我就已经抱定只换不修的心态。七叶塑料落地电扇,199 元一台,两年时光也就涨了一块钱而已,我还要奢望啥呢?用两年之后改装成我的单螺旋桨私人飞机?

读到这里,也许有人会问:什么年代了还用电扇?你家难道没有空调吗?我不那么看,电扇在今天的生活里依然很重要。正如日本安土桃山时代的著名智将石田三成曾经说过的那样:「拥有远大抱负的人,当然要把日子当做月子来过」。城市夏季的阶梯电费很贵,开空调再开电扇能让冷空气更快均匀地布满房间,而且,今年这个夏天有很多日子其实开电扇就足够了,而且吹着更舒服。

199 加价一块的新电扇送到,我三下五除二组装了起来,接通电源,发现桨叶在前后晃,而且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说好的工业流水线产品胜在出品稳定呢?稳定在哪里了?没办法,只能反复调试位置和固定螺栓。半小时过去,我判断是因为桨叶的重心位置本身有问题,但我总不能用剪刀去剪掉一部分做二次平衡吧?

这时候,我邪恶的目光转向了旧电扇。它都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我一把按倒,大卸八块。这样,我就有了一新一旧两套桨叶,和两套固定螺栓,相互配对一下,一共有三种不同的组合方式。过程就不讲了,反正最后有一个组合是奏效的,噪音消失了,风扇运行平稳。
今天我讲这段个人经历有什么用意?为了让读者表扬我心灵手巧吗?

这和自我满足毫无关系,而是和我最近干的另外一件事情有关---我在逐一劝说朋友们购买一些传统的机械制品,理由不是为了怀旧,不是为了情怀,而是为了他们的孩子。我的说法颇有魅惑力:应该让小孩子从小就接触一点机械制品,而不是生下来就只玩电子产品,通过亲手摆弄机械,培养他们对于物品运行的体感和经验,这些东西在将来也在心理层面有帮助,在现实层面有利益。

我的确是那么做的,通过一年多的努力,终于成功劝说一位朋友,让他买了一台二手松下黑胶机,全手动。他改变心意的原因就是孩子,因为发现自家小孩子天然喜欢摆弄家里的机械玩意儿。另外一位朋友我还在艰苦劝说中,毕竟潮汕人很顽固,一般都不听劝,你得比他们更顽固更坚持才行。顺带说一句,我劝说他的项目是一台自动翻盖式的 CD、磁带、广播一体机,上面有足够多的按键可以给小朋友尝试,而且可以一次性玩到所有古代的媒体。

乔布斯很恶劣,他的伟大里总是包含着极为恶劣的部分。就像是多点触控技术,技术本身很伟大,但也正因为它,人们的所谓操作就简化为了单指点、单指滑、单指敲、两指放大缩小。问题是,现实世界的操作要远比这个几个动作复杂,现实世界里也没有那么多平滑的触屏可以操作,我们毕竟活在一个崎岖不平、拼拼凑凑的世界里,总需要一些别的手段。

就像是我的电扇一样,坏了不修,这没问题,坏了就换,这也没问题,商业文明和工业生产对此提供了保障。但是,接下来的部分就不一样了。换了也不行怎么办?就是说,一个人迟早还是不得不面对需要自己亲自动手的时刻。这时候就需要两样东西,一种是关于如何解决问题的思路,另一种则是对于自己动手解决的信心。

解决问题的思路来自于经验,你得玩得足够多,拆得足够多,拼得足够多,你才会知道如何缩小范围,锁定问题所在,你也会知道如何解决,如何用最小代价去解决。在现实世界里摆弄这些机械玩意足够多,那在很早就会知道类似「如何把一个圆形的管子接到一个方形的口子上」这种问题的答案,工作和生活里,很多事情也和它很相像,本质都是如何有效但是并不优雅地运转起来。

动手解决的信心要更为重要一些,我甚至觉得这是人生观层面的区别,决定了一个人的行动力高低。这种信心从哪里来,当然是来自中国。第一,中国是制造业大国。第二,中国的英文说法是「拆那」,指哪儿拆哪儿。绝大部分人拆不了电子产品,拆了也看不明白运作原理,毕竟芯片和微电路结构超出了人类视觉极限。

但机械造物可以,拆呐拆呐,拆啊拆的,也就弄懂了它是如何运作的。重点还不在这里,重点是任何机械结构,都是工匠思想和思考的实体结晶,可以用手触摸的,摆弄的,真实人类的想法。为什么是连杆,为什么是齿轮,世间本来并不存在这种东西,是工匠和工程师的想法,他们解决问题的想法,实现出来就变成了特定的形状、结构、材质。

这就是我的观点,这就是我想说的话。当然,你可以理解其实我是想拖我朋友落黑胶的坑,或者拖我朋友下古代破烂音响设备的水,没问题,这的确是我的出发点之一。不过我的确还有另外一些别的想法,超出玩的范畴,超出怀旧的范畴。现在轮到你了,你觉得我的想法有点道理没有?

「为了孩子」,我真的是恶棍满盈了。


*让AI 检查这篇文章的硬伤和错别字,AI 气疯了,看到我捏造名人名言,乱用谐音梗作为证据,觉得我已经无可救药。很好,AI 整天骗我,现在换我用人类的方式来折磨它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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