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4

记一次和懊恼的交道


前年我沉迷古旧的磁带随身听,自己买,朋友送,家里积攒了一堆。前几天我心血来潮翻出来玩,发现这些古代电子玩具即便是放着不动,声音也会随着时间自然劣化。我猜想那些古老的电子元件的衰变不是线性的,而是越往后衰变得越快。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有些不爽了,就像是儿童时代发现有衰老这件事存在一样。考虑到这些磁带机都是上古和中古时代的旧机器,我就想再弄台近古机器来看看,是不是情况能好一点。于是我在闲鱼翻了上千页面,看了上百条视频,终于选择了一款听起来声音不错,看起来品相还行,价格也并不很是镰刀的随身听。

昨天包裹到家,卖家一共封了四层。开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我失去了耐心,用美工刀直接对着充气塑料包装袋就是一下,当场在机器后盖上犁出一道深沟。

对着亮光检查过伤痕,确认深到根本无法修补的那一刻,我内心的懊恼达到了极值。这种情绪如此强烈而迅猛,以至于我丧失了理智。当时我就像是一只刚上完厕所的猫一样,疯狂地想要用猫砂把自己的成果给覆盖起来。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想法:不行,我要和卖家商量一下,亏点钱都行,我要把机器还回去,我再去找一台一模一样的,下一次我用剪刀一点点剪开,下一台必须是完美无缺的!

懊恼来得如此猛烈,情绪波动如此剧烈,以至于我都意识到了自己状态不对,注意到了我正在懊恼这件事。

意识到之后,我对自己说:今天这个状态肯定不对,不要和人讲话,出门也不要开车,也不要做任何重要的决定,更不要去退货重买一台,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不如先去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

刚好,冰箱里有朋友送来的一箱四川龙泉驿水蜜桃。我选了个大的,捏起来软的,刷洗干净,狠狠咬了一大口,汁水溅射我半脸一胸,冰凉甜美的味道瞬间把我包围。今年估计是雨水太多,甜度不如往年,但依然很美味,水蜜桃就是这样的,总是令人感到幸福。

吃完桃子,我感觉自己冷静了下来。先去洗手,然后是拿起随身听播放了一盘磁带,声音比卖家视频里的效果还好。嘴里的水蜜桃香甜味还没散尽,但是我已经开始发现事物光明的一面了。

虽然看到了一点光,但心里的疙瘩还在。我坐在桌子前,翻过来覆过去反复看。翻到正面,看到闪闪发亮的镀铬按键,内心就感觉很一喜。翻过来,看到又深又直的划痕,脑袋就感觉挨了一棍。这样一喜一棍了很多次,我就觉得自己有些眩晕,又开始忍不住责备自己:不会用刀你就不会用牙吗?蠢货!

我的原生家庭.....哦,不对,不能陷入这种叙事套路。决定不从别人身上找原因之后,我觉得似乎也没有必要指责自己。我不再频繁翻动那台随身听,而是让自己正对着那条划痕,一次次对自己重复说:事情已经是这样了,这是现实。

渐渐地,我的内心平复下来,不再狂想退货,也不再幻想刷漆补平。事情就是这样的:我从几百台闲鱼的古代破烂里好容易挑选出这一台来,品相、声音、功能都符合我的心意,唯一的问题是它被我划伤了后盖。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这是个事实,无法改变,无法掩盖,无法修正。

这台随身听之前不晓得在多少双手里流转过,每一任主人无论是原生还是野生的,都在它的外壳上留下了各种痕迹。我也一样,只不过别人是岁月留痕,而我是愚蠢现形。然而事情无可更改,我也吃了水蜜桃,现在唯一可以考虑的事只剩下一件:我可以为此做点什么呢?
才转到「做点什么」这条思路上去,我的灵感就开始自行绽放,一下子想起来一件事:在古代,人们都会在随身听上贴各种贴纸,一种给心爱之物文身的古代风俗,甚至包括爷爷秃顶和爸爸的脸。那我用个贴纸把划痕盖住不就好了?

想到这一点,我感觉房间里水蜜桃的香甜气息变得更浓郁了。找到我珍藏的哈利·波特款「Always」金色贴纸---这是我在全系列电影里最喜欢也是最打动我的一句台词,来自面瘫心暖的斯内普教授,我买了好几年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用。现在,我把它贴在了随身听后盖上。

金色的字符并不能遮盖住划痕,事实上,因为它非常吸引目光,会导引人更容易发现有那么一条突兀丑陋的存在。但到了这时候我感觉这一点都不重要了,因为我已经为了它专门做了点事情,不是完全没有行动。有行动,自然会有行动失败,这一点我可以接受。

然后终于让「Always」贴纸有了个合适的去处,我感到很是释然。最后因为这张贴纸,让我想起了斯内普教授,想到扮演者已经去世,想到他的台词贴纸依然在守护着一台带着疤痕的随身听,就像他生前守护着一个额头带着疤痕的男孩一样,我觉得温暖又伤感。这种情绪缓慢而有力,彻底替代了懊恼的位置。

我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走出了懊恼的呢?晚些时候我把弥补过程发了出来,有个读者看了留言说:可是,这让它看起来更明显了啊!我觉得他是对的,虽然显得情商有点低,但是我没有任何犹豫,伸手点击,通过了这条留言,让它可以被所有人看到。

夏天的水蜜桃就有那么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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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3

数学和阅读的用处


我数学不行,但还是喜欢,有点类似舔狗。以前遇到过一个问题,「毕业之后数学还有什么用」,一时间回答不了,心态崩了,有点类似舔狗无法捍卫女神而感到无力。

99% 的人不需要会解偏微分方程也可以安稳顺利幸福地度过一生,而在菜市场只需要小学三年级以下的数学尤其是心算就够了,所以我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

现在我想自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而且是和另外一个问题打包一起回答:阅读有什么用?我的答案是这样的:人们在现实生活中可以运用它们的地方可能并不多,不是它们没用,而是运用知识是比学习知识更高一个层级的概念,并非通用技能。但即便不考虑实用性,它们对人们也有价值,因为它们可以训练一个人的专注能力,以及抽象思维能力。

在今天,锻炼这两项能力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尤为重要。

之前我和朋友讨论教育在 AI 冲击下的变化,朋友认为大部分人类的未来前景相当黯淡,甚至说「如今最有价值的教育投资怕只剩整容和健身了」。我听完之后也难过了很久,但是等到新的一天开始,太阳升起,我突然又有了新的想法:专注和抽象思维能力还是值得投入的,反正不亏。

机器正在把人朝着非人的方向拖拽,比如说一个人从早到晚在手机上看过的所有画面和页面加起来,数量会相当惊人,那么这个人其实被推荐算法改造成了一只抓取内容的机器爬虫。再比如说很多人很高兴地告诉我,自己的电脑上同时跑着好几个 AI 助理,每一个都在为自己做一件特定的工作,那么这些人其实是被机器改造成了电脑的处理器,负责处理并行任务。

专注和抽象思维则是反过来的,专注让人保持了某种连续性和一致性,因此会有积累。又因为持续积累,达到一定程度之后人会由内而外发生质变。抽象思考让人从现象里挣脱出来,可以更为深入地认识事物,而深入认识事物意味着终于可以和这个世界打一点交道。

一个内在保持连续和一致的人,不大容易遭到诱惑和误导。一个深入认识世界的人,也就不容易被形形色色的游戏所操控。用今天时髦的流行话语来说,那就是保持了所谓「主体性」。什么主体性?人的主体性。

我的朋友如今逐渐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的口号是「拉倒吧」,认为在时代的潮流之下,个人的这种抵御毫无现实意义。既然打不过,倒不如转头彻底拥抱机器,哪怕是变成半人半机器的非人,为了能在未来生存下去也是值得的。再说了,人也有假牙眼镜和拐杖,谁又说什么了?

另一派的口号是「再试试」。还是坚持人是这个星球的唯一智慧生物,还是坚持人应该以自己为主,还是坚持应该抵御各种异化,保持人性。即便非人化是不可抵御的大势,那也要在大势之下能多坚持多久是多久。就像是独守孤城,重点不在于守住或者反攻,而在于「守」这个动作本身,它赋予人以存在的意义。

我个人还是倾向于后者,不支持把油门踩到底的想法。虽然我说不好保持作为一个人具体有什么意义,有什么好处,但是我本能地觉得应该如此。就像是你继续追问我:请问拥有专注能力具体有什么好处?或者:拥有抽象思维能力具体有什么好处?我一时间也回答不了。

如果继续追问下去,那就接近于拷问了:请问保持连续性和一致性意义何在?请问深入世界究竟有什么价值?我可能更加难以回答。只能磕磕巴巴地回答:我想着这大约是好的。再问一句「好在哪里」,那我就只能诉诸个人感受:好就好在我感觉我还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我还能做自己的主,我多少还有一点自由。

看起来我不是陷入循环论证,就是不得不做自由心证,舔狗的处境就有那么尴尬。

尽管我也觉得机会不大,但我依然打算用毫无道理的态度支持学习一点数学,感受一下花几个小时持续解决一个问题是怎么回事;支持日常做一点阅读,阅读抽象的文字符号,在概念层面上进行分析或者推演。简单说,我不想完全落入 AI 的计算之中,就像人类在浩瀚的宇宙里突然出现,也完全不在计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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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2

幻火轮观工作


工作有点像是玩火艺人手中耍出来的火轮,打工人就有点像是这位艺人。

工作有光鲜的,有幕后的,有轻松的,也有辛苦的,更有少数成功的,以及更多失败的。但都不妨把它们视为一个旋转的火轮,看起来是一个燃烧的圆形,其实只有打工人此时手中控制着的这一刻。火轮,只是看起来如此,并不真实存在。

对于打工人而言,愿不愿意都要上场耍火轮。那么需要注意的就有两件事,一件是站在母亲的角度:小心不要烧伤自己。另一件是站在自身的角度:自己对火轮的控制力是不是比之前更强了?耍起来的熟练度是不是增长了?是不是随便什么都可以耍起来了?是不是在哪里都可以耍一下了?

我以为这是最重要的两件事。有些人却和我说:自己只有在工作中才能找寻到自身的价值和存在的意义。对于这种话,我的个人理解是某个人耍得多了,开始迷恋自己耍出来的这个火轮,甚至觉得没有这个火轮,也就没有了自己。

是不是哪里不对?火轮随时可以停止,可以熄灭,人随时可以被叫停,可以被请出场,但能耍才是最关键的,也才是最能代表你这个人的,更是一直带在你身上剥夺不了的,不是这个道理么?

进一步说,能够熟练地耍起来,耍得好,耍得漂亮,最后不管给你任何东西,你都可以立即那么耍起来,拥有这种能力本身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还是有人坚持认为,自己曾经耍出的某个正圆形火轮,因为正圆,因为漂亮,因为维持了很长时间,因此是自己的高光时刻,因此那一次的火轮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如果我不是经常用自称「前金孔雀乘务组主任乘务员」来和读者开玩笑,很多读者根本意识不到我曾经从事过航空业。那些我在航空业引以为傲的成绩,无论是关闭过所有我执勤过的机场,还是建立起一个分基地,并没有人在意那是什么。这些都是曾经的火轮,早就已经熄灭在了过去。

但的确有些东西在我身上留了下来,不是关闭几个机场这种事情,而是面对压力做出关闭的决定,这样的心,这样的决断,我认为可以在远离飞机和机场的其他地方继续使用。新开一个分基地本身也没有价值,但由零开始这种事情带来的经验,以及对自己的信心提升,的确可以在后续的人生中继续用到。新开航司基地的事情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再遇见,但从零开始这种事情则未必如此。

这就是大家的分歧点。有些人把目光焦点放在了火轮上,沉迷地看着它,最后变得离不开某一个特定的火轮。类似我这样的人把目光焦点始终放在自身,不断感受手速变化、角度变化、肌肉力量调整对火轮的影响,不断学习某一款火轮旋转时需要注意的技巧和方法,并且把它固化在自己身体里。

区别在哪里呢?在于后者有天可以去耍流星锤、三节棍,环境改变需要自己耍,那就很快学会然后耍起来。

自己手头的一份工作,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火轮,别人通常也只看火轮的部分。但在自己那里要清楚,火轮怎么来的,自己又是怎么做到的。让人沉迷的可以是火轮的颜色形状,但还有另外一种沉迷,那就是沉迷于「慢慢做到」和「逐渐做好」,它也会带来价值感,也会带来存在意义,但只和自己有关。

这样的话,虽然随时可能有人叫你停下,从你手里收走器具,转交给另外一个人,让他接着去耍,但你没有真正的损失,也不会有太多悲苦,反而会心怀感激。因为如果以自己作为关注点,任何提供机会,任何提供器具和场所的人,都是真正帮助自己的人。

可以把工作视为一个幻化出来的火轮,生灭不定,但是给人一种真实存在的感觉。认为它就是一个幻火轮,在内心有这样的确断,然后集中注意力于自身,那么即便工作也能给人带来快乐和满足。因为中间少了一层转换:

不是耍火轮换来钱,用钱买来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是在耍火轮过程中获得的东西本身就是源源不断的报偿,在这种不断充实和提升的过程中,自然会产生快乐和满足,以及自信甚至是在这个世界上的安全感。

火轮是个幻象,但也可以灼伤自己,外在的伤害和内在的伤害都有可能。所以,请专注于你的手,最后专注于你的心,保持专注于是什么,而非看起来如何,这就是我想要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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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1

过度投入

 


最近在网上看到有一篇长达 7.5万字的辞职感言,我根本不敢点开看。7.5 万字是什么一个概念,差不多是这个时代一本小说的体量。而能够撑住 7.5 万字的,大概率是情感,而且是极为炽热的情感。情感太过浓烈的文章,我不敢看。

我在国企、私企都上过班,传统行业、互联网企业都干过活,自己也创过业,在各种岗位上扮演了一圈各种角色,因此,我是那种不会写辞职感言的人,我也不会有这种情感基础。

如果是打工,那就是一份工作而已。你需要钱,或者你需要资历,又或者是你需要历练,然后刚好有那么一份工作可以满足你的需求,仅此而已。至于说这份工作的成果能颠覆现在,能改变未来,能平移人类文明的发展线,其实都和自己无关,犯不上投入很多的情感。

一份工就是一份工而已,打就行了。

即便是创业做老板,把一份工作升级为一份事业,结论依然不变。一只鸭腿卖 16 块,可以在大学附近一直那么卖下去。事业就是做鸭腿,然后努力维持 16 块的价值不变,一个接一个做。但是如果你要上价值,你要投入情感,觉得你不是在做鸭腿,也不止于做鸭腿,那你就可能会宣布那是鹅腿,然后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小时候我不懂,不知道情感其实是很珍贵的东西。喜欢一个人,喜欢一样东西,喜欢某一件事情,这种情感很珍贵,因为在人生里只有一段时间能够产生,之后或许有,但即便有也不会那么频繁,也不会那么炽烈,一切都会变淡,一切都不过是「还好」,还好的意思是可有可无。

这么珍贵的情感投入到一份工作,一家公司里,我认为其实这份工作承载不起,这家公司也承载不起。它们就没有这种功能,也没有对应的回馈机制。它们有办法处理你赤裸裸的欲望,要加薪要晋升,这些都可以谈,都可以讨价还价。但当你说出「我爱你」的时候,它们就沉默了,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打工是为了帮老板养儿子,然后领保姆的工钱。帮人养儿子,养到视若己出在人性上可以理解,但是没必要。因为站在老板的角度上,只有你能带儿子这反而是一件麻烦事。你太爱这个孩子,不肯让孩子按照老板要求去钻火圈换钱,这也会让老板头疼。你要和老板争论,谁的养育方法对孩子最好,这让老板恼羞成怒,因为自己爹将不爹。

稍微拓展一下来说,保姆写 7.5万字的辞职感言,一定是炽热的情感遭到了冷遇,在工作经历中遭到了很多打击和挫折。所以,在表达情感的同时,也希望自己「揭示实情」。换句话来说,希望亲爹知道。

而我想说的是:亲爹当然知道,从来都知道。你觉得的种种不对,种种不爽,恰恰是亲爹亲手制造出来的。很多打工人存在幻想,觉得只要改了更好的工作方式,更科学的管理方式,就能让公司内部风气为之一新。这都是在想什么呢?一家公司,一个组织,它是什么形态,是什么内部环境,是什么做事风格,完全由老板确定。简单说,一家公司就是其老板性格和偏好的实体体现。

你以为自己每天打卡上下班,是去一个叫做办公室的地方,错!你进出的是老板的精神世界。觉得不爽,觉得掣肘,那是你和老板的精神世界发生了摩擦或者对撞。然后你说:凭着爱,我认为咱们公司应该这么改。那换个角度来想,如果有人对你说「凭着爱,我认为你的性格和做事方式应该这么改」,你会听吗?还是你会立即反驳:请不要以爱的名义 PUA 我,谢谢!

在这一点上,我很钦佩造摩托车的张雪。在老东家发现自己壮志未酬,和老板想法完全不一样的时候,即便之前他已经投入了那么多心血,投入了那么多情感,他能够立即写一张辞职字条,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转身毫不犹豫拉着行李箱就走。

他也有情感,而且他的情感更加炽烈。但是,当他的情感投入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和老板不同频的时候,他没什么话说,第一时间离开,去可以让自己继续投入的地方。我觉得有情感不奇怪,有情感投入也不奇怪,但如何对待这份情感却有差别。个人而言,我不倾向于写长篇感言的方式,我更倾向于张雪这种方式---

情感有所寄托,但所托非人的时候第一时间托付给自己,然后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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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非强制传承

 


前几天,我看到追 K-pop 偶像团体的小朋友在淘宝的 CD 碟店里提问:请问这些碟是放进 CD 机里播放吗?每个 CD 机都能播放吗?买的话配 CD 机吗?

可以想象,就算是此刻,就算是在我这里,读者群也会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年龄稍长的读者看了会笑出声来,而另一部分年龄较小的读者则是满头雾水,不能理解这些正常的顾客提问有什么问题,疑惑笑点究竟在哪里。

时代的变化太快了,在不到 30 年间,生活中发生了太多变化,有太多物品隐入尘烟。对于今天的小朋友而言,一张 3.5 寸盘和书本上的司母戊大方鼎*没什么不同。座机电话、BP 机、磁带随身听、黑胶唱机这些东西,基本上就等于是古董,很多人根本没有听说过。即便听说过一些,也没有任何真实使用经验。

传承中断。

最近我做了几次尝试,试图恢复或者延续这种传承。理由也很简单,我觉得它们都很美好,而且曾经带给我在这个时代里无法获得的美好感受。我想让今天的小朋友也感受一下,并且希望他们也能喜欢上。或许还有一点,那就是在我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嘟囔:慢下来吧,大家稍微慢一点下来。

就这样,前几天当我和我的初中同学聊起过去,聊到我们当年第一次用磁带机听苏芮《跟着感觉走》的那个遥远下午时,对方很是唏嘘,说是现在家里还有很多旧磁带,但早就没有机器了。

然后我就买了一台新机器邮过去,同时在网上订了一堆旧日流行磁带送过去。我想,上个周末我同学应该在家里听这些磁带。更重要的是,家里的小孩子会看到这一幕,会问「这是什么」,也许会自己上手尝试一次。

我没有说磁带机很美好,磁带播放起来很美好,拥有一种音乐上的传承对于文化而言有什么意义,没有。我只说你还记得当年那首歌吗?还记得那盘磁带么?还记得大家第一次是在什么地方听的?我想带我同学回到记忆深处看看,看看1980 年代末的郊游,以及那些曾经年轻且亲密的少年人。

这样一来,磁带和磁带机的重现就变得非常自然,当年怎样,现在也怎样。在变与不变之间,虽然物是人非,但音乐和时光一起汹涌流淌。

另外一次是我送了朋友小女儿一台 CD 机。我的确觉得小孩子听流媒体有点惨,这样根本就不能理解一张专辑就是一件完整作品这件事。但我不能公开那么说,说了就是老登爱说教,说了就是九斤老太爱讲古。

CD 机最先送到,小朋友很有礼貌地致谢说:谢谢菜头叔送的新玩具。不意外,对于新世代而言,那就是一台机器而已,看起来有很多按钮,还有个可以掀开的外壳,不是玩具又是什么呢?看一下,把玩两下,然后就可以扔在一边,和过时的公仔待在一起。

但我是谁?事先会预料不到这一幕出现?

之前我打听过小朋友平常听什么音乐,喜欢什么歌手,然后我得到了一个韩国女孩的名字。我心说,那就好办了。转身我就上网,找到了这位 K-pop女星的各种专辑,然后下单。

情况和我们当年不一样,我们那时候就是买一盒磁带或者一张 CD,最多里面塞了一张歌词纸,或者是一张折成豆腐干一样的海报。韩国人的娱乐工业在割韭菜的功力上冠绝全世界,现在他们是出 PB 和礼盒,PB 就是磁带或者 CD 专辑加一堆周边,大多是纸片,但是小孩子们喜欢疯了。

PB 送到,我收到了非常正式的,欣喜若狂的感谢。没有人提到 CD 机,也没有人再说关于玩具的话题,但我有 120% 的把握, 那些 K-pop CD 专辑会在小朋友的 CD 机里转起来,她会第一次完整听完一整张专辑---因为喜欢明星偶像,学会了使用机器,学会了欣赏专辑,当年我们也是那么走过来的。

我的确认为我在延续某种传承,或者说,我在想办法让新世代也接受我曾经喜欢过的东西。但我没有讲一句话的道理,也没有上一毛钱的价值。我的意图被很小心地隐藏起来,深深地埋在对方的个人需求之下,然后一个新的习惯也许就会从对方生活里慢慢生长出来。一种慢速的,低效率的,使用不便的新习惯,但也因此带来了另外一种美好,另外一种人生体验。
在向人推荐什么东西的时候,也是同理,如果你更在意对方的收获,而不是更在意自己的想法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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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现在叫后母戊大方鼎,使用「司母戊大方鼎」这个词的人都暴露了年龄---在 2011 年前读的中学---一切都在变。

2026-06-09

借不了的强硬



当我的福报还没有降临,我每天都在网上高强度怼人。上网怼人对于我而言只是一种个人业余爱好,却因此而吸引了很多人来观赏,根据他们的说法是「看了感觉很解压」,因为在生活里「自己做不到」。


观察了那么多年,我发现生活里的确存在着一大批人,他们的心愿就是想让自己「强硬」起来,免得自己天天「受欺负」、「受委屈」。

就像是人们对自律存在广泛的误解一样,人们对强硬,或者强硬地活着也存在着误解。以至于许多人专门上网学习怼人的技巧,认为学会了这种技巧自己就能学会如何反击,学会如何反击就等于是变得强硬起来。

但我的理解有些不同。

先说一个假设:人之所以会采取特定的行为模式,背后的基础是特定的心理模式。如果能接受这个假设,那么我们就继续讨论下去;不能接受,那么就请直接划走,该学什么技巧该学什么话术那就赶紧去学。

你看每天跑步、减肥或者背单词这种事情,如果你理解为这是自律,需要的是坚持,那么你多半会坚持不下去。为什么?因为坚持是你强加给你内心的指令,这不是内心自然生发出来的想法。而如果你去问那些「坚持」下来的人,他们通常不会和你谈所谓「坚持」,反而会和你谈什么快乐,什么满足一类的话题。快乐或者满足是内生的,区别就在这里。

强硬也是同理。你没有办法对你自己的心说一句「你要强硬起来」,它就能立即强硬起来,强硬不是心的本性,它就根本不听你的。于是你遇事继续缩,遇人继续怂,气急浑身发抖快要晕厥但是一句话都喷不出来。是什么阻拦了你?还是你的心,你的心根本就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心理模式,也就没有办法立即拿出一套应对方案。

为了防止这篇文章太长,这里我要稍微加一点速。天气那么好,我实在懒得敲那么多字。
江湖上的人会经常给建议,动不动就是塔勒布,就是反脆弱,就是「课题分离」。那分一个我看看?为什么道理看了八百遍,却一次都做不到呢?回到一开头,还记得那些特定的说法吗:「受欺负」、「受委屈」,觉得自己不够强硬的人经常那么说。

而观察那些强硬的人,很容易发现一个事实:他们通常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现在,你做一下对比,有没有发现关键所在?受欺负,受委屈,说的是双边关系,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则是切断了双边关系,只剩自己这一方。

这就是我想要说的心理模式---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可以独立存在,可以独立行事,而且习惯了自立自全,他当然不会太在意别人什么想法。这种不在意,或者说是无视,在周围人看起来就是一种强硬。

而如果自己上个厕所都要拉个人陪着一起去,做什么事情都要先问一圈看法和建议,还没有动手就开始思考对周围有什么影响,他人对此有什么看法,一旦遇见障碍就想找人帮忙,最好是有人介入直接替代自己去完成---总是指望着双边关系,那么,「受欺负」、「受委屈」就在所难免。

因为这里隐藏了一个不成立的假定:如果我做个好人,如果我态度友善,如果采取合作的态度,那么其他人就会对我好。没有这回事。可以这么说,钱是这个世界上态度最真实的东西,因此钱去了哪里对应着人们的真实想法和真实态度。

那么,谁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投资人用真金白银投给一个好人?但与此同时,世界上又有多少投资直接投向了有能力的恶棍?人们给予建议,给予帮助,同意合作,愿意配合,这其实也是投资,投资于一个有未来的人。至于说这个人是脾气好脾气烂,友善不友善,根本不是需要考虑的要素。

所以,不能自立自全且非常依仗双边关系,又误以为双边关系的成立靠做好人,靠态度好,就难免失望,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坏人多。

回到最初的最初,起点的起点,一切都和自我认知有关系,用人话来说,那就是「你认为你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你认为你自己应该怎么活」,以及「你如何看待你短暂而有限的一生」。这是所有人在一开始就要思考的问题,而且在后续的人生中也需要一次次重新发问,一次次鉴定自己是否还在那条自己认定的道路上。

如果思考下来,认定还是做自己好一点,并且知道这么做是相对困难的一条人生路,但是自己愿意接受相关代价,那么,这个人不需要努力学习什么怼人的技巧,他自然就会。这个人也不需要刻意练习什么强硬的态度,他看起来就是---

人在判断他人这一点上很敏锐,感觉你不在乎他,感觉你无求于他,感觉你不想拉近关系,感到你不需要建立彼此的情感联系,感到你不需要他的支持、认可、认同,那么,你给人的感觉就是强硬,对方的态度就会软化。

只有你在乎,你才会被拿捏。你太过在乎,你就会被反复拿捏。

为什么你会在乎?这是问题的核心,不是说一句「你别在乎」就立即可以做到的。前面说过了,这和基本的自我认知有关,和自己是否仔细思考,是否得到结论有关。也正因为这样,强硬是学不来的,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学,而是借。借的意思是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暂时拿来,并不能用,也并不敢真用,最后还得还回去。

话说回来,「借」这个字眼,还是个双边关系,它就不如「有」。如果你有的就是深入人群,和一群人搞来搞去的本事,那么就应该努力发展这种能力,把委屈和欺负当补药吃下去,不要浪费时间去想什么强硬。强硬的人历来都被人群放逐,那不正是你最担忧的事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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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8

的确做不到亲切友好


看到有人批评我说:和菜头即便在留言区也端着、拿着,和读者交流的时候一点都不亲切,一点都不自然。

我想了一下,还真是的。好像我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让几个人觉得我亲切过,觉得容易相处过。记得我在国企时,我的上司有次专门找我谈话,说我身上「读书人气质太重」,和别人打交道时态度过于「冷、清高而且说话总是咄咄逼人」。那时候还不流行「情商」两个字,要表达相同意思就得那么啰嗦。

说什么我都承认,我总不能说别人的主观感受是错误的,我也没有办法去一一纠正。说我的人太多了,各种说法也太多了,有些我认同,有些我不认,有些我喜欢,有些我厌恶,但总体上来说,我认为和我关系不大,爱怎么想,爱怎么理解都是他人的个人自由,不应该成为我的个人困扰,尤其不应该起心动念,要去「维护」某种针对我的「正确理解」,那和试图捕风没有多少区别。

由得它去,这是我的基本想法。在这基础之上,我还进一步认为自己无需去努力成为一个亲切友好的人。假设我很努力地改变自己,每一篇文章都让人看了觉得舒服,每一句回覆都让人读了感觉妥帖,然后就会有很多人因此喜欢我---可我并不需要这种感受。

感受良好不是我在意的东西。在我的成长路上,通常是那些让我感受不那么好的人和事,丰富了我的人生,提升了我的头脑。作为理科生,做证明题一卡就是几小时,感受良好吗?习惯被卡住就好,然后思路终于通畅的一瞬间会有极大的快乐,也会感觉到自己的能力正顺着毛孔往外滋。一小会儿而已,接下来的大部分时间还是依然会被卡住,习惯就好。

作为写作者,其实最快乐的一刻只存在于想出来要写什么的那几秒钟之内。诚实地讲,一旦开始想接下来我还得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敲出来的时候,我并不高兴,只觉得这样麻烦又低效。但多年来我还是那么做了,因为我意识到想和做还是两回事,肉身真实去经历会带来微妙的反馈,说出来可能很多人不信,我认为手指敲击键盘的时候它们自己也会思考。遇见不好不恰当的表达,手指自己都不愿意敲下去。

你看,这里其实存在着一条分界线:只有人才会对你产生观感,而所谓的观感很多时候对于现实毫无用处。证明题不会有所谓的观感,即便有,它对我的观感好坏,丝毫不影响我需要面对的难度。

人不同,人有观感,而且这种观感会随着时间变化。人们对你观感好,世界和生活是那么难。人们对你观感好,世界和生活依然是那么难。然而,一旦动了念头,想着要让人们「改变对我的观感」,要让尽可能多的人「喜欢上我」,我认为,那就会出现一份全职工作,然后你就要同时做两份全职工作。

让人喜欢是一项全职工作,相当专业。西方政客在选前和选民握手,一整天下来整个手掌都会青肿破皮,心中再不情愿,也要接过民众递过来的肮脏小婴儿大口亲下去。明星偶像需要随时和路人合影,然后每张照片上看起来都笑容可掬,亲切随和,但是把类似的照片全部集合在一起,你会发现所有的笑容,所有的表情都如同克隆过一样----这个笑容,这个表情能最大程度上让人们感觉到亲切。

这就是专业。

我不认为我有能力做到这个水准,我也不认为我需要去做类似的事情。题目解不出来,我可以接受。生活卡在某处动弹不得,我可以接受。命运不利于我,一次次摧毁我的任何努力,我还是可以接受。相比之下,有人不喜欢我,对我不满意,甚至是对我有所谓「误解」,又算得了什么?我为什么不能接受?

对了,没有误解,所有的误解都是正解。人有眼就能看,无论有脑无脑、有心无心,只要有嘴就能说,说了就是正解,因为每个人认为自己说的就是正解。然后正解和正解之间相互打架,最后形成彼此对立的几派正解,又或者是出现统摄一切的正解,但那都是别人的事,别人的游戏。

「做个讨喜的人会不会活得更好」,年轻时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后来我找到了这个问题的解法,答案很简单:人都是要死的。

一个人在死亡前一刻,肯定会回顾自己的一生。「我把一生都努力奉献给了让更多人喜欢我」,这种遗言肯定不应该从我嘴里说出来。「我最大的骄傲就是人人都喜欢我」,这种总结肯定也不应该在我脑海中产生。不喜欢就不喜欢好了,看不上就看不上好了,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事,可以整天关心他人的观感。

如果在那一刻到来时,我回想过去,觉得自己勇敢追求了自己想要追求的,勇敢成为了自己想要成为的,一直遵循自己的心意活着而不是因为外界或者他人的要求、期待,那么我想我可以坦然等待四大依次分离,业风吹起将我送入中阴,但自己却并不担心会在其中迷失。
事情就是这样,我的确做不到亲切友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对此我并不难过,也不觉得羞愧,更不觉得应该改变一下。我是这样一个人,对此我完全能够坦然接受。而且依照我的个性,「喜欢上我」这个说法里,我理解有两个动词存在。

我不会发出这种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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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7

牛马的变迁

 


早先,牛马这个词在中文里就是牛马的意思。后来司马迁在《报任安书》的开篇第一句,如此写道:「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意思是:太史公,如同牛马一样为人驱使的仆役,司马迁我再次拜谢并且陈词。

太史公,是司马迁的自称;牛马走,则是司马迁的自谦。这里的牛马,依然是牛马,只不过隐约有一层辛苦劳作,任人役使的味道,也有一种「愿意为您尽犬马之劳」的态度。

等到了清代,牛马走这个词突然就多了「粉丝」的含义,用来表示心怀极度崇敬极度恭谦之情的拥趸。比如说「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非常喜爱崇拜明代的画家徐渭,为了表达这种炽热的情感,据传他专门刻了一方印章,上面是七个字:青藤门下牛马走。青藤,是指徐渭,徐渭晚年自号「青藤老人」。

郑板桥这方印章的意思是:我愿意拜在青藤老人门下,哪怕做一个牧牛赶马的仆役都好。也可以理解为:和青藤老人的艺术造诣相比,我只配在他家里做个牧牛赶马的仆役。

无论是哪一种理解,首先都表达了自谦。但这七个字在后世流传甚广,其原因还是人们在其中感受到了郑板桥对徐渭的炽热情感,就像是今天的粉丝对于偶像的狂热态度。

到了后世齐白石这里,就把这种情感发挥到了极致,彻底越过了「牛马走」,直接自称「走狗」。他有这样一首诗:「青藤雪个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愿九泉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既然在这一世里来不及去做仆人,做牛马,他就要在下一世的轮回里,投胎去徐渭、朱耷、吴昌硕三人家里轮流做一条走狗。

在今天,「牛马」再一次改变,从表达自谦或者崇敬之情变为一种自嘲。面对内卷日渐加剧的现实,上班族将自己称为「牛马」,比之前的「打工人」更进一步,用这种方式道出自己的心酸和劳苦。这个新词义很快就流传开来,人们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接受了它,想必是其中暗合了「吃的是草」的意思,因而让人共情。

所有这些「牛马」的含义都有一个共同之处:满足了自我贬抑的传统文化。然而,关于「牛马」这个字眼对我触动最大,甚至可以说是改变了我的人生的一句话,是来自作家王小波的小说《黄金时代》,它是如此独特,又是如此有力,让我到今天都难以忘怀:

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没有预见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如果人生来注定就要做牛马的话,我想做「什么也锤不了」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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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高考八股文创作时间又到了。



2026-06-06

三本杂志

 


算了一下,我就认识三位潮汕朋友。上个月末,当我听说有一家电影杂志要出一册《给阿嬷的情书》特刊时,立即就为他们三个人一人预订了一本。怕他们看到快递时以为自己遭遇诈骗,我还专门提前做了解释:

「这可能是你们潮汕电影第一次出特刊,第一次上杂志封面,第一次出电影海报,留存做个纪念吧!」

我自己作为云南人,对此没有多少感觉。因为我们那里的电影上封面的机会太多了,《五朵金花》《孔雀公主》等等。不上封面都很难,想一想看,《孔雀公主》里树屯王子的扮演者可是全盛时代的唐国强---今天多少大妈当初的少女梦。

当然,唐老师一张国字脸包上头帕,讲一口普通话,扮演傣族王子这件事,仔细想来还是觉得有些出戏。因此我对几位潮汕朋友的祝贺也就越是诚挚,他们看到的电影是一个真正的本乡本土故事,可以骄傲地宣称:这是我家乡的电影。

重点不在于谁的家乡拍了更多电影,谁拥有更正宗的家乡电影,讨论这种问题只会让北京人、山西人捂着嘴笑。重点在于我买了三本杂志,我不买杂志很多年了,我不去电影院也有几年了,但因为一部电影的缘故,我不但去了电影院,而且还要买杂志送人。

都说电影行业进入了寒冬,电影核心观众群体已经流失,以我个人的感受来说,这些年我的确不想去看电影,但与此同时我还是愿意为好电影重入电影院,我还是愿意为好电影购买周边。也就是说,我是寒冬的一部分,但我也是春天的一部分,一切都取决于作品。

说实话,这些年来的电影并不好看,从好莱坞开始就不行。虽然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但我的个人感受很强烈:电影不是我熟悉和喜爱的那种电影,电影院也不是我熟悉和喜爱的那种白日梦之地。就是说明明可以直接抢劫的,但还是不嫌麻烦构造出一个「计算下来观众肯定喜欢」的电影故事,按照大片配方配置好一切,然后用营销力量一波波把观众赶进电影院,快进快出,片尾没出就开灯扫地,最好一刻都不停留,最后蒸馏萃取出纯粹的金钱来。

电影没性格,电影院没意思,这就是我这几年的感受。

这时候应该会有人跳出来反驳,前几年票房几百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了?那我觉得恰恰是在那个时代里为今天的一切种下了祸根,也是在那个时代里透支了电影观众的信任和电影行业的未来。那些票房怪物有几部是在认真讲故事的?又有几部在三五年之后还能让人想起?还有人物呢?塑造了什么让人难忘的电影人物?

当然,批评是容易的,所以之前几年我既不看,也不谈。一种现实存在,当你既不赞美,也不批评,甚至都不去触碰的时候,它很自然地就会在你生活中死去。然后我发现自己也过得很好,生活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依然有其他的乐子,并不需要每周去一次商场,去商场电影院里选一部。

《给阿嬷的情书》会成为经典吗?它会进入中国影史,但未必能成为经典。但是对于我而言,它属于那种我愿意去看的电影,看完觉得好的电影,等回家还会不时想一想的电影。在过去,我每次进入电影院也不是为了去看将来必然的经典,我去电影院为了就是看一个真正讲故事,人物有质感有性格,剧情打动人心的片子,认真说起来也就是 70 分水平。

问题在于,曾经电影院里有大把 70 分的片子,现在却没有了。《给阿嬷的情书》本身可以算作 80 分以上的片子,因为70 分的片子长期缺位,于是水涨船高,在观众心目中变成了 92 分的绝对精品。

回想过去,我喜欢电影不是因为我专刷经典作品,按照类似豆瓣 250 强一类的排名吃药一样逐片口服。真正培养起我对电影热爱的,是那些我在青春期无所事事的时光里刷过的无数部 B 级片。因为它们数量足够多,题材足够广泛,无论我有多么偏门的喜爱,都可以找到适合我的电影作品。那是一种相当漫长且稳定的陪伴,于是会变成一种习惯。

看电影曾经是一种娱乐,一种社交生活,直到某一天它彻底变成了一盘纯粹的生意。为赚大钱选的主题,为赚大钱选的演员,为赚大钱选的故事走向,然后真的出了赚大钱的电影,但代价是巨树之下寸草不生,依附在各种小花小草小树上的忠实电影观众选择离去。对,你是巨树,你是建木,你是不看就没法参加餐桌谈话的现象级大片,但我没兴趣,我不参与,可以么?

我有我感兴趣的电影,我有我愿意参与的电影,而且我就是那么做的---还好,这一次我的潮汕朋友不算太多;还好,这一次的周边只有侨批和电影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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