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7-14

想法其实是教不了的

 


想法其实是教不了的,所以我最多会对朋友说“你应该这么想”​,对其他人尤其是年轻人,我不会那么说。
每一种想法都有它的道理,但是关键根本就不在于道理本身。接受与否和认同与否是两回事,​认同与否和执行与否又是两回事。关键是在人的内心里,有那么一个开关,看他愿不愿意​打开。
教师和爹妈反复教导​小朋友道理:读书是为了你自己读。反复教导是因为根本没用,非得小朋友某天拨动内心的开关,决定从此不再是每天忙于完成别人给自己的任务,躲在老师和家长的命令和指示后面好躲避自我负责的重担,主动选择去温习课本,主动选择去预习课程,主动选择去自我训练习题,并且主动选择承担起为了做这一切所要花费的时间精力,所要承受的辛劳和厌倦---认领这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使命,​这时候道理就生效了。
​成为成年人也是一样。和年龄无关,和发育无关,和阅历无关,任何人只要在当时当地决定从此就开始自己为自己负责,不再需要他人替自己做决定,不再等待他人给自己下达指令,那么他就可以立即成为一个成年人。俗谚所说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翻译成现代汉语的意思就是:穷人家的孩子谁都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完全靠自己​,那就是当了自己的家。而与此同时,世界上还有许多人到了七八十岁依然是个儿童,​随时都在指望他人,随时也都在拒绝承担自己的责任,这是说道理可以说得通的?
对朋友说“你应该这么想”,意思是大家的人生阅历都差不多,大家的思维和习性都差不多,或许是一时蒙蔽,又或者是一时短路,想不起来一个他本该想起的​思路。那么作为朋友,我不是去教他,而是去提醒他,提醒他本来有但是却​忘记了的东西。我不大可能给他什么全新的想法,全新的想法在他内心里没有基础,他就不大可能会接受。
我不对他人,尤其是年轻人说“你应该这么想”,原因是大家并没有那么熟,我本身也并没有那么​关切对方。​同时,我对我的想法也并不是那么自信,认为​它一定就是对的。这些都还在其次,属于礼貌的范畴,属于​诚实的范畴。重点是我根本不相信可以教会任何人一个想法,也就是可以伸出手去对方内心里​拨动开关。
对方认为地球是个巨大的平面,我用影子的变化,桅杆的出现,太空中的照片做例子来试图改变对方的想法,在一开始就注定徒劳无功。因为这一切的前提是对方要先在内心里打开一个开关,​上面写着:我的认知是有限的,我​的认知有可能是错的。这个开关从未打开,那么无论我说什么,如何阐述,​都会被视为是一种挑衅或者冒犯。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只剩下捍卫和反击​。
​最近在中文互联网上有一个很好的例子。日本AV女优三上悠亚宣布退役之后,体重降低了8公斤。原因是她现在开始针对女性用户卖货,女性用户喜欢白瘦幼的形象,所以她就主动减去了​8公斤体重以此满足女性用户的​审美需求。而在过去,她服务的对象是男性用户,男性用户更喜欢肉感一点的女优,所以她要​让自己的身材更加丰满一些。
于是,在中文互联网上​就有了一种流行评论:要说狠,还是你们女人对女人狠。​不要说什么男性对女性的身材羞辱了,羞辱女性的正是女性自身。
如果要讲道理的话,大家就要讨论追求“白瘦幼”这是女性自发产生的标准,还是基于男性审美和男性权力地位产生的迎合​。但这么做意义并不大,因为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逻辑,而在于说这话的人内心里是否认同社会是由男性主导,男性是否因为性别天然就占了许多便宜​?这个开关打开,​那么什么道理都好谈。这个开关关闭,​那么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再谈就是“够种你别要彩礼啊?”​。
​所以,要学会眼睁睁看着别人那么想,然后眼睁睁看着别人按照想法那么做,在全过程中要能按住自己想要​教一教对方正确想法的冲动。如果别人竟然顺利地完成了,那说明你自己的想法本身就有问题,不说别人​一定对,但是别人按照自己的想法的确能走通。如果别人果然成功地失败了,那也需要看他有没有停下来,有没有进行反思,​有没有试图去找寻开关。否则的话,别人的通常做法是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然后按照相同的想法和相同的方法​再摔一次。
我最近几年不大和人在网上吵架,就是因为领悟了这个道理。放下想要教会他人正确想法的妄念,衷心为他人内心开悟的到来而祈祷,简单陈述自己的真实想法并且一以贯之加以实践,​这样基本上就能获得平静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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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13

米兰·昆德拉的背影

 


我对米兰·昆德拉的作品并不熟悉,​也并不因此而感到羞愧。但是我对昆德拉本人如同对邻居一般熟悉---几十年时间里,我不断听到人们讨论他和他的作品,引用他的书名和名言,带着推崇备至或者敬仰万分的口吻。
但我们并不真正认识自己的邻居,熟悉但不了解,​不是这样么?
如今米兰·昆德拉逝世,我又一次看到了大量相关文章,盛况几乎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类似。那时候如果在一次闲聊的时候不提及昆德拉,不提到他那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似乎就不配做一名合格的文艺青年。我耳边再一次响起老大哥们对我的叮咛:你得去认真读一下昆德拉的书。
我从来没有这种打算。因为我这些年来发现,看人们讨论一名作家和他的作品,​比直接去看他的作品有意思多了。​在有人怒斥我反智之前,请容许我解释几句。
首先​,作品算谁的?或者说艺术算谁的​?许多人都支持​一个观点:作品和作品引发的解读,共同构成了​完整的作品。​许多人也都支持一个观点:越是伟大的作品,​可以解读的方式也就越是繁多。​这样说起来,我做的事情也没什么问题。去观察昆德拉读者的反应、感想、评论,的确算是一种对昆德拉作品的阅读。
况且如果仔细追究起来,​昆德拉是个欧洲知识分子,他的感触,他的想法,他的美学标准,都是以欧洲大陆作为​思考的基准。而他热情洋溢的中国读者,则是在欧洲之外,在远东以东,从欧洲大陆外部望​进去。所以,要说什么深刻的理解,强烈的共鸣,​我觉得是值得怀疑的。​就像是一个中国人宣称自己理解了贾宝玉,我会说:不,你不理解。
因为你没有一天体验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没有一天生活在​高墙大院之内。你对一只杯子,一个小厮的认知和感受,永远不会和贾宝玉​类似,更不用说是相同。同样是面对一个小厮,你怎么可以理解那些随时可以下令杖责小厮直到毙命的人呢?你们对人,对生命的看法​在本质上就有差异。
吸引人的永远是昆德拉流亡者的身份,​他异乡人的处境。​这里面有一些戏剧性:为自己祖国所放逐的作家,在异乡不单获得了​高度认可,更得到了张开双臂的欢迎。我不无卑劣地猜度,上世纪末中国文艺青年对昆德拉的追逐,首先是迷恋他自由的状态,其次就是他作为异乡人所得到的尊重和欢迎。不大会去深究欧洲文化是一幅拼图,昆德拉离开正在异化和沉沦的一个碎片,复归母体​这件事情的意义。他似乎保全了什么,但是他又失去了自己的​根。
其实我很希望有人能分析一下,为什么昆德拉后来选择用法文写作,​拒绝使用自己的母语。​然后在他人生的暮年,为什么又再一次接受故国公民的身份。我还注意到,在他人生的终点,​经过漫长的疾病折磨,他在法国去世,而不是​在布尔诺。我认为,解读这些个人选择,​甚至和解读昆德拉的作品同样重要。
如今昆德拉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也不知道他在临终前一年再次看见俄国人西进会有怎样的感受。这一次情况好像不大一样,因为乌克兰人在一个喜剧演员的带领下顽强地抵抗​了下来。泽连斯基没有选择流亡欧洲,带着乌克兰和自己一起走。这是本地人的选择,不是知识分子的选择,知识分子可以选择漂泊,可以选择无根,因为他们从古至今​都不需要土地的庇护。本地人无处可去,​本地人必须抗争到底。
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再去看昆德拉,​会产生许多别样的解读。我看了许多悼念昆德拉的文字,其中有一部分语气已经变得意味难明,​还有少部分已经变得严厉起来。昆德拉还是昆德拉,他的作品还是他的作品,他的读者依然是当年那些读者,但是在一个变化了的世界之中,昆德拉往昔所做的一切都​会被人重新衡量。
因此是不是也​可以这么说:昆德拉和昆德拉的作品无法摆脱历史现实进行欣赏,因此面对匆匆流光始终是少了些什么,这就是许多人认为他不应该跻身伟大作家之列的​缘由?我记得昆德拉曾经明确表示,自己很反感​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厌恶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里把一切都变成情感的世界,厌恶把情感提升到​价值和真理的价值,认为这种情感同样给了俄罗斯人的战争载具以足够的动力去做出​诸多暴行。
昆德拉毫无疑问是理性的。是他提出来的反对刻奇(也翻译为媚俗),是他坚持维持流亡者的尊严拒绝展示伤口,是他在不断强调理性的力量成为他公共知识分子身份的立身之本。现在,昆德拉可以去面对面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争论了,在人世间他只留下了一道背影。
要我说的话,当人们对着这一条长长的背影进行讨论的时候,应该稍微抬起头看看远处,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正穿越了时间的长流从海面上升起,以至于让所有暗影都变得​有些暗淡。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日光之下,能照见每一个受苦的灵魂如何挣扎搏斗,其中也应该包括昆德拉自己。但是,昆德拉的背影里藏不下陀思妥耶夫斯基,善于奔跑的人永远不可能有这种对人类的洞察力,不管他背上背着怎样的理性盾牌​。
在小说《白痴》第四章,有这样一段对白:
伊波利特对梅什金说:现在您非常瞧不起我,是不是?
梅:凭什么?难道凭您比我们受过更多的苦且至今还在受苦难吗?
伊:不,是因为我有愧于自己所受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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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12

长文和短句


似乎中文互联网上还没有人谈过长文和短句的问题,那么今天就让我来​试一试吧:

类似推特、微博这样的互联网产品,​人们一般在上面发短句。而在公众号、简书或者博客这样的互联网产品,人们一般在上面发长文。如果同时使用它们,那么人就会受到干扰。因为它们原本就是​两种类型,对应着两种创作心态。
比如说这几天我在Threads 上发碎碎念,满足我积攒了好几年的短句瘾头。其结果就是我在公众号上写的文章变得很“疏松”,疏松是我个人的感受,具体说来就是文章的整体性下降了,​单独的段落甚至句子变得更加活跃,更有个性。就像是在一次大合唱中,总有个把演员会​唱出过高或者过偏的音,和整个和声格格不入。
写长文其实是写出一个完整的结构,它本身就存在于自己的头脑或者心灵之中,如今用文字把它​整体表达出来,所以它是一个面,甚至是一个体,读者可以从很多个角度去观察,​得出不一样的结论和感受来。
写短句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短句​是记录某种个人极限,某种个人瞬间。一种情绪在心中默默酝酿,一种想法在心头反复思量,一直到实在无法继续,也无法容纳的时候,在一个短句上彻底爆发出来。或者,是在一团不断翻滚的混沌之中,偶尔有一点闪光飘浮起来被瞬间抓住。你心里的东西是冰山在海面以下的部分,短句就是冰山浮在海面上的尖角。
当一个人在短句上频繁爆发,频繁冲刺时,​其实他就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构思一篇长文。而且短句上的爆发,灵光一现,​是很过瘾的事情。这时候再切换回长文,从第一句定调,第一段开始铺垫,一直辗转腾挪,到最后结尾终于释放出内心所有能量,就会让人觉得不够直接,不够有力,​也不够经济。心态一旦改变,文气就不会​连贯自然。
在中文互联网上有一个很悠久的传统,那就是所谓的“金句”​。作者喜欢在文章里埋伏几个金句,读者喜欢在文章里找寻几个金句。这并不奇怪,因为一篇文章想要传播,​往往都需要附着在某个金句之后,因为金句的传播力更强。
比如说​这句到今天我都记忆犹新的句子:生活就像是强奸,反抗不了就不妨闭起眼睛来享受。它好像能解释生活里所有的障碍和不如意,​但是又带着一种男权的古怪俯视感。再比如说今天早上让我大笑的一句话,用来表达人们对云南野生菌的​复杂感受:先菌子,后小人。
​但金句迭出的写作者,文章往往不怎么样,这几乎是个通例。多少凭借金句流行一时的文章,​在热闹过一头之后,现在都消失在了茫茫的网海之中了。写文章就像是装修一套房子,如果作者把50%的精力都用于精心装修灶台,让客人过目难忘,那么其余房间的装修估计就好不到哪里去。于是,也就很难把这套房子推销出去,因为没有人会因为一套房子的灶台装修得很精致​就决定去购买。
很多年前我就刻意控制我写金句的冲动,总是先考虑这句话在整篇文章里是不是和谐,会不会显得太“跳”​。如果有这样的疑虑,那么我宁可放弃,换另一种不是那么“跳”的表达方式,因此​维持文章内部的连续和流畅。所以,文章越写越土,越写越简单。这样的文章写出来,没有什么句子是特别出彩的,​有读者甚至认为是没有什么文采,平白如话。​但更容易让人印象深刻,而写这样的文章也可以维持更长的创作年限。​文字的确会耗神,但文字也养人。
习惯于写短句,人就会非常在意瞬间的感受,习惯于表达上的冲动。他的感官是24小时开放的,随时准备抓捕​外物落入心海所溅起的那一点浪花。于是,​更为深入的思考就停止了,​对于自身的审视也就消失了。写长文是个完全相反的过程,当心中一种感觉出现,脑海中火花一闪,作者就会像是猎狗一样窜出去,追着这一瞬间的感受或是灵感,去探究它因何而生,​源自何方。甚至把自己也纳入分析的对象,分析自己究竟是因为有了什么心态,什么成见,什么人生阅历,以至于会产生如此这般的感受,激发出​这样直觉的思考或者反应。
都是海面上的冰山,短句是去找浮在海面上的那部分最高处的一点反光,而长文则是探究水面下本不可见的巨大存在。所以,两者不大能够兼容。精专于其中任何一方,意味着人就不容易轻易地切换大脑工作模式,可以毫无障碍地​运用另一方。
​对于读者也是同样。习惯于看短句,那就是习惯于​一波又一波的情感冲击,不断从碎片一般的句子中高频地感受​内心激发起来的变化。习惯于看长文,那就是习惯于思考具体的事物,找寻文字下面的逻辑和线索,​重点放在了理解而非感受上。也正因为这样,刷短句更容易让人成瘾,那是个​有无穷变化的万花筒,一千万的碎片同时在太阳下闪光。而读长文时常会让人感觉到疲累,因为人并不是时时都有足够的心力​去支持自己的思考,但是又不得不承认它的价值。
经常有读者在《槽边往事》​留言说相同的一句话:留言区要比正文精彩。那是因为留言区里大多是短句,​而且后面有一整篇文章作为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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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11

中年男人的最后倔强


不玩壶,不盘串,不穿圆口布鞋对襟小褂,据说这就是中年男人最后的倔强。
我现在就差布鞋和小褂了。朋友们说:你这是秃顶挂念珠---冒充仁波切。
其实玩壶和盘串在我看来是一回事,完全脱离了审美和心灵训练之外,它们就是纯粹的变化。比如说一把紫砂壶,在倒入热水前和倒入热水后,很可能会有明显的颜色区分。在泡茶一周前和一周后,很可能有明显的色泽改变。这些变化要么很快速,要么很持续,但都很方便观察。
盘串也是一样。纹理会变得更光滑,表面会变得更润泽,颜色也会随着时日逐渐转变,逐渐变得深沉温润。只不过和紫砂壶的变化相比,念珠一类的串变化速度相当缓慢,经常以月和年来计算。
所有这些变化都和时间有关,包浆是串与壶在世间的阅历,阅历是人身上岁月的包浆。我们无法直接观察时间,只能通过观察变化来感受时间。对于那些还拥有看似无限时间的年轻人来说,观察时间这种行为本身就意味着老气。对于那些并不心甘情愿接受衰老的中年人而言,玩壶和盘串则是一种投降的姿态,并且其中还带着一种可耻的喜滋滋。
我试着剥离开那些人为附着上去的意义,于是壶就还原为泥沙,串就还原为木头种籽矿石和金属,它们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然而,它们又和这个世界些许有些不同---人生过半的时候,你会发现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你无法预料,更无法控制。事情总是自顾自地发生,完全无视你的计划,你的期待,你的预测。
​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事物人是可以知晓的,可以预测的,是可以掌控的,比如说一把壶,一条串。我知道沸水冲入一把壶,再盖上壶盖,在那壶盖上先会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然后这层水汽会被吸收或者蒸发,壶盖重新变得干爽。与此同时,壶身的颜色会慢慢变得更深,几乎无法觉察地增加了一丝光泽。重复多次冲泡之后,突然发现它有了一层稀薄的光。
这要比完成一件事,执行一项任务,达成一个目标要容易许多,几乎没有什么意外。这种确定,在一个风雨飘摇、变动不安的世界中,就仿佛是怒海上的一处小岛,并不随着风暴和洋流漂移,始终稳稳地待在原处不动,像是在等着海浪去买几个橘子回来。相比之下,你持有一只股票十二个月,养育孩子十八年之后,你却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发生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如果单从积极的一方面来讨论,那么拒绝玩壶盘串穿圆口布鞋对襟小褂的中年人,是在拒绝确定性,拥抱生活里的所有可能性。同样的,愿意去把玩的中年人,也可以理解为是某种谦虚,意思是世界广袤无边,我的所知却有如微尘,不过是手里的这把壶,这条串,此外都是无边无际的未知。
然而我自己并不想活在积极消极这种二元对立概念之下,所以我对所谓中年人最后的倔强有另外一套自己的看法:
一样东西有多重要,具有怎样大的意义,取决于你的目光能凝视其上多久。时间越长,它就越重要,越有意义,自家孩子就是那么一点点变成全世界最聪明最漂亮最可爱最重要的那个人的。这里有一个比喻,在宇宙中存在着无数个位面,彼此自行其事,并无多少分别。但是,当神灵从沉睡中醒来,将目光投向某一个位面,那么那个位面就突然变得特别起来,就会有生发变化,就会产生因果和羁绊,让神灵觉得它和其他位面有所不同,和自己有所牵连。似乎上面的一切变化,都和自己有关,更值得自己去眷顾,甚至要专门通知某个人去造一条大船,带上成对的动物,或者是为了一群人的归乡把河水变红,把大海分开。
人也是如此。一个人在每天的生活中不知道要遇见多少种事物,但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只是随意一撇就转过眼光望向别处。而在那些他所关注的人和事上,却会目不转睛地盯住不放。因此,没有什么所谓中年最后的倔强,有的只是凝视时间不足。凝视的时间足够长,你可以赋予任何事以任何意义,比如说玩壶可以蕴神养气,可以传承文化,可以预防鸡眼痔疮。
再比如说我,甚至还可以因此创造欢乐:《高端紫砂壶鉴赏》。
用我自己的看法再来看中年人的倔强,结论是中年人总得倔强一下。不是倔强在此处,就是要倔强在彼处。对于具体事物的倔强,体现出来的决绝和坚持,其实又代表着对其他事物的另外一种执着。倔强地拒绝了泡枸杞,那就有可能执着于烤咖啡豆。倔强地拒绝了紫砂壶,那就有可能执着于吨吨桶。倔强地拒绝了马保国,那就有可能执着于王一博。
但如果用一颗平静的心去看,枸杞和咖啡豆都是果实,紫砂壶和吨吨桶都是容器,马保国和王一博都是视频里经常出现的男人。马保国也可以用吨吨桶喝咖啡,但未必因此就能更接近王一博。王一博用紫砂壶泡宁夏黑枸杞,距离打出五连鞭和过去也同样遥远。
我曾经说过:你不重要,你的喜欢很重要。因为那些你的目光没有落下的地方,对于你而言本就是一片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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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10

完美无瑕的网络小世界



今天凌晨2点,扎克伯格的新产品Threads注册用户达到9700万。到了大约6点,Threads用户数破亿。

按照7月6日上线计算,在整个欧洲无法注册使用的情况下,Threads 达到1亿用户用了4天,打破了之前Chatgpt创造的3个月破亿纪录,以及更早之前Tiktok的9个月纪录。
不过还有另外一种算法:Threads 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原生App,而是成功导入了大量Instagram 的用户,他们可以用原先的账号一键平滑入驻Threads。因此,如果从Instagram 的上线时间开始计算,那么Threads 用户破亿用了12年零9个月。
我在Threads 高强度使用了3天时间,以下是我的一些个人感受:
几乎所有的大V都抱怨过微博对他们的关注和关心不够,对他们的推荐和曝光不够,那他们应该试试Threads。除了在远古时代的封闭式BBS,我还没有见过哪一款产品像是Threads 这样完全围绕服务大V展开功能。
在Threads,你点开任何一个人的资料,页面里唯一的数字是他有多少个粉丝,但不会显示他关注了多少人,分别都是谁。显示粉丝数,就像是展示家里的汽车和家具一样,算是私产的一种。
在Threads,无论你关注了多少人,首页上并不会按照时间顺序显示他们的发言。也没有一个选项,可以让你专门阅读关注对象的发言。Threads 使用了推荐算法,不断向你的首页推荐各种名人大V网红的发言,展示他们炫酷华丽精致的生活和妆容,是网络版的卡戴珊家族真人秀。
正因为这样,Threads 在整个网络世界里显得异乎寻常的干净、整洁、漂亮,一尘不染。我曾经转载过一张漫画,内容是一个人揭开身上的创可贴。创可贴上写着“玩梗”,创可贴下露出血迹未干的刺青,那是两个字:焦虑。这张图我转出来没有半小时,就让Threads 给删除了。
网上的福利姬们按照互联网传统风俗,从来都是最早入驻新平台的先锋。她们如同潮水一般从推特涌入Threads,又像潮水一样回退推特。因为在Threads 里,自己的图片或者视频稍微擦点边就可能被删除,更别说像是在推特那样纤毫毕现。但也可以理解,Threads 是一款服务于12岁以上用户的产品,并不是18+。不过,在Ins 上曾经获得过认证的日本女优,Threads似乎又要对她们的内容宽容许多。
没办法,女优也是成名大V,谁让这里专注于服务大V呢?
于是这里是一片网络净土,乱糟糟网络世界里的一个完美无瑕小世界。这里没有战争,没有血腥,没有暴力,没有恐怖,没有色情,没有垃圾广告---根据Threads 团队的说法,这里甚至是对政治经济科技充满冷感的,因为他们并不打算鼓励人们在Threads 提供所谓“硬新闻”。
Threads的一切都是明亮的,美好的,正面的,积极的,欢乐的,柔软的,香甜的,太阳从2023年7月6日升起之后就再没有降下过,这里处于永恒的光明之中。点开你的首页,永远是名人明星在开演唱会,在开大趴体,在唱新歌着新衫化新妆,就算是一杯咖啡出现也永远有拉花。如果说还有任何一点允许的尖锐,那大概就是大量讽刺马斯克的梗图,表现他面对Threads的崛起如何彻夜哽咽难眠。偶尔也有讽刺扎克伯格的,但留言区里会有一堆人教育他如何正确认识小扎,我记得术语管这个叫“护驾”。
有人说,Threads是推特的对标产品。我不同意,我觉得它的对标产品应该是小红书才对,而且还是大V版的,没有小红书那么粗壮的腰部。
自从互联网出现,人们就对这里因为自由所带来的各种混乱和无序而产生困扰和反感,渴望有某个世外桃源的存在。现在好了,大家有了Threads,这里只有正面没有负面,只有积极没有消极,只有秩序没有混乱,只有规范没有妄为,只有确定没有意外。只不过有一点点代价而已:Threads 决定你能看到什么不能看到什么,Threads 决定你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并且暗中鼓励你去做一个积极向上、快乐无忧,终日分享你美好生活的大V。在Threads 里你只需要为一件事焦虑就对了:你的粉丝数量,因为那是让你通向首页的大门。
我并不打算批判或者反对Threads,恰恰相反,我认为它的出现极有价值。网络世界中需要有推特这样的混乱之地,也需要有Threads 这样的完美世界。人们在这两个世界之间穿梭,可能会更有助于自己理解自由的精义,理解自己真正所需,因而真正地理解生活和选择生活的代价,同时最终也认识真正的自我。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当然不会去讨论Threads为什么不增加搜索功能,为什么不增加标签功能,当然也不会去讨论它能走多远,或者能否战胜推特一类的问题。它是网友在网络世界中的可选项,我认为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这可能超越了对与错,正义与邪恶,进步和保守。我甚至很想让齐泽克和龙虾教授都来注册使用一下,然后谈一谈他们作为大V的观感,因为我认为这是检验他们是否诚实的极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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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09

柔软的文化,坚硬的文化

 


春天的时候,很多朋友送了我​许多茶叶。虽然我有煮茶器,但是很多茶只适合冲泡着喝,所以我就动了念头想去买几个​紫砂茶壶​来泡茶,没想到一头就撞进了汪洋大海。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买念珠的时候如此,买 T 恤的时候如此,买​紫砂壶的时候同样如此。本来商品应该是服务于人,人去购物平台应该是去消费,但事实上这个过程要比念书还辛苦,因为它们无论哪一样都发展出来了一整套学问,对于小白消费者来说相当​不友善。
我因此又不得不学习了一堆关于泥料的知识,关于器型的知识,关于如何鉴别假货的知识,关于材质和茶叶相互配合的知识,​这个过程里不知道听了多少宜兴话和宜兴普通话---我只是要​买一把壶泡茶叶而已,结果差不多要先修一个紫砂壶​本科。
所有的商家都在教育用户,这一点我完全能够理解。所有商品后面,都隐藏着一套审美体系,​同时还隐藏了一套价值体系,这些东西都需要顾客先接受,在接受的基础上,才会容易接受价格,​也才容易做出最终选择。
问题是商家在教育用户的同时,​还在互干,相互拆台,明里暗里指责友商不懂,​友商诈骗。所以情况就类似于我去上紫砂大学的茶壶专业,来的每一位教授在课堂上都说自己是正确的,然后说其他教授屁都不懂,​讲授的理论都是错误的,而且涉嫌欺诈。
这就让人很头疼了,​因为听下来感觉没个标准,每个商家都有自己的标准,而且都是唯一正确的​,唯一正宗的。任何一款泥料,你说你在用,就一定有人说这个泥料早就绝种了。任何一款壶型,你说你在仿名家,就一定有人说你仿了个狗屁​样子都不对。但是同时他们都私藏了几吨极品泥料长达 30 年以上,都是已故大师的门人弟子亲戚得了心法真传,都是高职双高职大师手工匠心打磨绝非​流水线上的机械批量​制造,都告诉你三五千一个价格公道三五万一个​相当便宜。
我就忍不住想去宜兴看看。那一定是一座神奇的江南小城,每家的地板下面都藏着几吨清末民初的紫砂原矿,每户平均分配 1.78 位国家级制陶大师,然后街面上流传着一千万把茶壶,每一把都是孤品绝品过了今天再不会有的“撒顶顶”或者“撒撒顶”---我也弄不清楚具体是哪一句,总之是小母牛劈叉​并且一再劈叉的意思。
做个消费者真可怜,面对的信息是海量的,但是有价值的并不多,而且错谬矛盾之处​多到让人无所适从。尽管每一家紫砂茶壶店都在宣称传承久远,​文化底蕴深厚,喝的不是茶,玩的不是壶,而是​文化,但我认为这恰恰是没文化的体现。
如果真有文化存在,​那么首先应该有一整套完整的传承,能够让人很快弄明白初中高阶的紫砂壶究竟​是哪些。然后还会有一整套审美体系,能够让人很快弄明白根据这套体系,​判断一把壶美不美,好不好究竟是什么标准,怎么就雅了,怎么就俗了,​具体应该看哪里。最后还有一整套价值体系,造型、工艺、材质,哪一项最重要,哪一项​是决定性因素,决定了一把壶的​主要价值。
文化是柔软的,​不能直接用于销售,比不上直接甩大师的证书,也比不上​在泥料上吹牛那么直观。于是,顾客就学会了数证书的数量,学会了陈腐 30 年泥料比陈腐 20 年要好这一类奇奇怪怪的知识,然后成功成为一棵韭菜,想怎么割就怎么割。
也正因为文化是柔软的,所以电商平台多年来根本不在意,能让交易成功,能让钱流动起来,能让货品快进快出,​这就足够了。至于说顾客需不需要鉴赏能力,需不需要养成个人审美,需不需要建立起买家的同好交流和沟通,最终能否变成长久的消费者,平台根本不关心。
于是就有另外一套坚硬的文化建立起来。在这种文化里,每个商家毫无疑问都是潜在的骗子,​没有一个人会说真话。在认定是骗子的基础上,无论买回什么东西来,内心都不会踏实,不能坦然地享用,永远纠结于真假和贵贱。具体到了紫砂壶,几乎所有商家都会写“手工壶”,然后每一个顾客也都会问​:真是​手工壶吗?同时,每一个顾客也都在提防买到半手工壶,机车壶,化工壶,在提防的同时他们除了提问之外又不知道如何​提防。
这种“努力不被骗”的文化非常坚硬,并且奇异地同样激发​起了人们的生活热情。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被骗或者少被骗,就是得分,就是成功,​让人乐此不疲。但我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值得去过,​因为它始终挣扎在底线上,​目光总是向下看。没有标准,没有体系,没有完备知识,只有真假难辨的故事和传说,​把现实和幻想搅成一锅粥,人就这么在粥里努力捞点干的。
即便是茶壶这种生活中的小物件,​也曾经有向上看的一刻。比如说苏东坡的朋友设计了一款带三脚提梁的茶壶送他,就是所谓东坡石铫提梁。苏东坡爱不释手,提着满世界到处走。没故事,没传说,没大师,没证书,没​藏泥,就是一把壶,然后在审美上让苏东坡心生欢喜。苏东坡在拿到这把壶之后,有的只是全心全意地欣赏,全心全意地​享受。

在苏东坡身后一千多年,提梁茶壶还在,商人还可以因此而谋生,茶客还可以因此而​发幽古之情。这同样是文化坚硬的那一面,在一千年后可以让子子孙孙有饭吃,让千千万万人​同样感受美。也正因为有这样的坚硬,才有后世大师的柔软。他们顾念到茶客不可能如同苏学士一样提着这么一把壶到处逛,顾念到提梁所占据的空间太大,就把三根提梁变成一根,然后又把一整根提梁微缩壶盖上小小的一拱​壶钮。
于是无限的时光长流,灿若繁星的历史人物,穿越千年从天而降,收敛精气,蛰伏光羽,悄然无声地落在壶盖上。而今时今日的人们,将目光落在这小小的一拱之上,又可以看见提梁訇然拔地而起,星汉灿烂,​流光如梭,连接现在和过去,现实与传统,创新与​传承。
我不认为现在的任何一把撒顶顶或者撒撒顶在一千年后能做到同样的事情。现在的商家和顾客的关系是在相互砍伐,如同两把坚硬的冷兵器在对拼,一路向下,到了最后剩下的大概只有炉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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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08

火锅煮酱肉包

 


在北京的重庆火锅界,我已经成功跨越了王缸钵,抵达了鸿姐和朱光玉,目前就剩下芈重山​尚未攀登。在鸿姐和朱光玉火锅,我​都发现了一个很奇特的现象:店家会提供酱肉包子,而食客会把包子放进火锅里煮着吃。
我自己也试过。首先他们的包子味道都很好,​而且是成品,可以直接吃。但是放入红汤之后,很快酱肉包就吸满了汤汁和红油。你要说它有多好吃,我觉得可能谈不上。只是想一想其中吸收的红油量,就让人头皮发麻。而且重庆火锅你是知道的,锅底本身的味道摧枯拉朽、遮天蔽日,让人根本吃不出酱油包原本的酱香和肉香,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麻辣滋味。
那么为什么人们会热衷于​火锅煮酱肉包?​为什么店家也会推荐说这是他们的特色菜?听人说是没有用的,​我只能坐在一边偷偷观察。很快,我就发现了规律。
鸿姐,尤其是朱光玉​,店里来的大多数年轻女性,可能是因为朱光玉的防空洞式装修具有强烈的打卡气质,​墙也的确是裂的。一般都是四五个年龄相仿的小姐妹一起来,脸上带着牺牲今天这套衣服的悲壮表情,​在条凳上围桌而坐。
坐下来点菜,开火煮底料。等到菜上​齐,火锅也开始沸腾。我看她们会首先每人从笼屉里取一个酱肉包,放在火锅里开始煮,然后一人口服一个,就像是在举行一个什么严肃的仪式。在吃完酱肉包之后,大家才开始涮各种黄喉毛肚鸭肠午餐肉。
在朱光玉,一屉酱肉包子是6​个。我​观察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如果进来的是4个小姐妹,一人涮一个包子之后,笼屉里还会剩下2个。但是此时不会再有人动手,任由那两枚包子在笼屉里慢慢​冷去。
我一边观察,一边​思考:​落座先吃包,一人就一个......这是什么意思?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们​真心喜欢吃火锅煮酱肉包吗?如果是真心喜欢吃,为什么​不继续吃完最后的两个?为什么也没见有哪一桌会点第二笼?
嚼着花椒粒我想了很久,突然,一个中文词蹦出了我的脑海​:投名状。对!​这就是投名状!
投名状这个概念来自古典小说《水浒》,主要讲一个叫做水泊梁山的强盗窝子​里的人和事。任何英雄豪杰、江湖好汉、社会贤达想要上山落草为寇,水泊梁山方面会要求他们先在山下杀一个人,砍了头带上山寨,这个人头就叫做​投名状。意思是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已经犯下死罪,而且把罪证交给了其它强盗,是真心实意​地打算离开世俗社会,彻底做一名法外之徒。
一屉酱肉包在朱光玉是14块,可能是全店除了干碟蘸料之外​最便宜的商品。在正式火锅之前,一人先吃一个酱肉包垫底,那么人均消费就可能从200降低到150​块。无论是有人请客,还是大家AA,酱肉包都可以有效降低大家的​消费压力。
所以,​酱肉包就是火锅店的投名状。吃了这个火锅煮酱肉包,大家就是兄弟,就是姐妹,你​顾念我,我也顾念你。也正因为这样,大家吃酱肉包的时候才会如此严肃,2N目相对,要彼此看着对方吃下去。我想,凡是不肯吃酱肉包,就打算涮各种菜吃的人,大概不会​有下一次获邀的机会。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人一个酱肉包之后,没有人会动​剩下的那几个。因为先前吃的是江湖道义,而后来​要是继续再吃,那吃的可能就是亏了。
火锅一旦涮起来就没完没了,我就曾经和一个搞艺术的兄弟在黄门老灶涮过6​小时的火锅。重庆火锅这种东西,往往可以吃​三四轮。每轮吃完大家想一想,​又从上一轮点的菜里,选几个心仪的再来温习一遍。在温习过程中,又会想到某些先前忘记点的菜。所以一轮又一轮下来,火锅就不再是一种廉价的大众饮食,水单打出来半米多长,让人心惊肉跳。
发明火锅煮酱肉包的店家应该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怎么给顾客面子,也知道如何给顾客里子。​顾客也心照不宣,大家共同把酱肉包子推到了本店特色菜的榜首,乃至要每天在门口排长队​表示理解和支持。
于是我忍不住想起当年自己在王缸钵​大肆打捞的那些日子,每次请朋友吃饭,我总是在最后很殷切地推荐他们家的芽菜炒饭,因为我认为清油毛肚和芽菜炒饭是他们家​的双绝。吃完火锅,来一份芽菜炒饭填缝,即便是​不大喜欢吃火锅的男性友人,最后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今天没吃饱。
我现在​想,我每次都应该在上桌之后就先来一盆芽菜炒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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