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电影院的一些感想

 

我已经好几年不去电影院了，因为找不到什么理由。但是作为一条曾经的资深影迷，我内心里总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有天还是会回去的，我一定会等到一部我心甘情愿去影院看的电影。

只是没想到那么快，《给阿嬤的情书》一把就提着我的后领给拽了回去。等等！不知不觉间我就写了好几次「回去」，我为什么要说「回」？

的确是一种回归，回到没有所谓偶像，所谓担当，所谓一番，所谓 IP 的那种电影。我熟悉这种电影，它的使命是给人们讲故事，而不是拍摄 IP。它的导演就是导演，不是什么以用户需求为导向的内容产品经理。它的演员就是演员，不多于这两个字，也不少于这两个字，刚刚好能严丝合缝嵌入到角色里去，不是什么哥哥，也不是什么姐姐，不是什么三栖四栖五栖偶像明星，兼职来做什么票房担当，做什么伟大的一番。

也是回归讲故事本身，一种人类古老的手艺。当人类还在住岩洞，点篝火的时代，人们在火塘边就会做的事。不需要算法和 AI 告诉说书人，在几分几秒需要加什么情节，怎样怎样的人物配置和故事类型一定大卖。

真正的好故事自己会长脚，人们不单愿意听，更愿意复述，还愿意在复述的时候加工。于是，一个人把自己对于生活，对于世界，对于人性的观察和理解变成故事，随后无数人加入进来，不断添加自己的观察和理解。古老的民间故事之所以流传甚广，无视流光侵蚀，是因为它是众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那些人性中最基本的东西，通过故事被一代代传递，又在一代代人心中被唤醒。讲故事，维护共同的想象，使得人成为人。

还是回到篝火边，回到人群中去。当所有人都被囚禁在手机的小屏幕里，囚禁在自家的钢筋水泥盒子里，人就变成一个个孤岛，为社交媒体和算法所控制，在网络世界里找寻那种自己人环绕的感觉，于是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极端，越来越不宽容。

在数千年的文明史中，人类需要经常和陌生人打交道。通过这种方式，相互认同对方也是和自己一样的人，虽然想法可能并不一致。意识到陌生人也是人，想法不同的人也是人，大家都属于同一群体，我想，它最早的功效就是让人类戒除了人肉，然后发展出了宽容精神，学会了在一个广袤的世界里和陌生人如何相处，尤其是持异见者。孤岛因此变成岛链，岛链因此变成大陆，大陆上有美，有智性，有合作产生，于是文明得以生发。

回到电影院毫无疑问是一种挑战，它意味着要回到人群，回到不可知不可信的陌生人中去，回到面对聊天、放屁、玩手机、大声咀嚼、踢前排座椅的过往中去。但现在我能够理解这一切，因为真正的故事，真正的电影，可以把观众牢牢定住。

就像是我最近的亲历一样，人还是那些焦躁不安的人，影片开始十五分钟还是有人在聊天，还是有人在频频查看手机，但是随着故事展开，人物的命运开始变化起伏，聊天声越来越小，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逐一熄灭，和夜色同样厚重的安宁和沉默悄然降临电影厅。一个个单独的人消失了，在黑暗的电影厅里他们一个个跟随着故事连接成为一个整体，欢笑声会逐渐同步，不再七前八后。而啜泣声则像是会传染，点滴而起，最后是整个场次全部陷落。

像是修行，一群人的修行，就像是大家在电影院里禅定两小时。从心猿意马开始，从躁动不安开始，慢慢沉静下去，慢慢调和一致，慢慢进入故事中去。好故事就有这样的本事，它修补了手机带来的涣散，它平复了躁动的人心，它把一个个人变成了一群，带着他们一起朝着光亮处齐步走去，走到千百年来故事对人类承诺过的地方去。

灯光亮起，人还是那群人，但又不再是那群人。生活还是那个生活，但似乎又有了一点什么不同。

我很高兴我能够重回影院，我很高兴自己能够重回人群，我更高兴于那种久远而熟悉的感受：一群人一起欢笑，一群人一起流泪，一群人在剧终之后不肯起身，要鼓掌致意，要看完演职员表，发自内心地表示自己的感谢和尊重。

我最高兴的，是自己和一群人在电影院里看电影这件事。不多于这三个字，也不少于这三个字。现场没有多出灯牌和尖叫，也没有缺乏感动和思考。真正的电影就这样找到了真正的观众，真正的电影也就这样塑造出了真正的观众---

永恒的山洞里燃烧着永恒的篝火，篝火边的人去了又来，换了又换。故事在讲述，故事在流传。在太空里眺望这颗巨大的蓝色大水球，陆地上各处有隐约的火光闪耀，足以让路过的飞船因此驻足，也想要听一听究竟是怎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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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去收橄榄---《给阿嬷的情书》观后

昨晚 9 点半，朋友用一顿日式烤肉作为诱饵，将我骗出家门。在《沙丘 2》之后，我第一次走进电影院，大家一起看了晚上九点半的潮汕原音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虽然是晚场，依然坐了半满，所有人笑了半场，又哭了半场。

我个人很喜欢这部电影，和我之前的预感一致，的确是我会很喜欢的那一类。但我并没有料到，真正去了电影院，我看到的是一首散文诗，一篇童话，如此优美，如此动人。也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在电影里看到那么多书信往来，而且是用潮汕那种古奥的方式写就，大银幕上不断有人轻声念诵，就像是一封写给中文的情书。

散场出来，我朋友揉着红鼻头问我：「我是在哪一幕的时候彻底不行的？」。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似乎又在自言自语：「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一个故事，为什么会那么动人呢？」。不止是他，一同散场出来的其他观众也是同样恍恍惚惚的状态。

如果让我用惯常的标准去评判这部电影，我会说它依然很粗糙，因为缺乏经费造成的形式粗糙，因为技术不足而造成的镜头粗糙。但是，导演很神奇地做对了所有的大事。比如说电影的结构，就相当精巧。

主人公郑木生在整部电影里其实并不在场，关于他的一切都是来自各种人的转述。因此，我说电影有一种童话的感觉，因为这种他人转述的方式，让电影变成了一部《唐人传奇》，讲述一个潮汕男孩子下南洋之后的种种辛苦和历险。

然后围绕郑木生这个不在场的人，两个女孩成就了他完整的人生。坚毅沉默的太太，一直在家乡等着，于是郑木生无论身在千里万里之外，也无论过着如何漂泊动荡的生活，但他始终是一个有家的人，是个有根的人。

重情重义的房东女儿，在许多年里一直帮这个男人维持着他本来应该上演的人生剧本---闯南洋，落地求生，从微末之中崛起，最终出人头地。郑木生自己做不到这件事，房东女儿在许多年里帮他完成了这个剧本，甚至还帮他完成了自己的人生梦想。

潮汕人挑不出毛病，因为这就是他们熟悉的上一辈人的人生。观众们挑不出毛病，因为故事让他们觉得只要有人挂记着自己，一个人就不会孤独，生活就不会没有意义，死亡也变得不是那么的恐怖。甚至女权主义者也挑不出毛病，两个女孩相互扶持，造就一个男人的人生，担负起两个家庭的重担，Girl power，没毛病。

《给阿嬷的情书》的好不止于此。

这部电影里的每一个配角都选得极好，「演」得极好，都演出了自己的性格。这部电影里几乎每一场戏都做得很好，不落俗套，出乎预料，以至于影院里欢声笑语不断。比如我就很喜欢阿嬷第一次见到给丈夫代笔的文书那一幕，没有什么泪光闪闪，没有什么双手紧握，阿嬷上去挥拳就是一通乱捶：就是你啊？就是你写了那么多肉麻的话？！

在一个讲述死生契阔的沉重故事里，导演不断地用一些小冲突，小笑点，甚至是带有一些无厘头色彩的对白和表演，不断去对冲，不断让观众放松下来，于是，真正动人的剧情刚刚一出现，影院里的观众就像是暴风雨下的稻田，纷纷低下头去，觉得胸口一闷，遭到沉重一击。我认为，这也是很高妙的讲故事手法。

不知道我朋友的想法，但我在这部电影里感受到的那些动人之处，都源自导演对生活的观察，对人性的认知，以及他在情感表达上那种传统中式的含蓄深沉。本来看到电影中段的时候，我心里略微有了些质疑：全员都是好人，这是童话吗？下南洋的故事这么写合理吗？唯一的坏人就是印度阿三，这对阿三公平吗？

但是，当我看到阿嬷突兀地获悉噩耗的那一场戏时，我什么意见都没有了。镜头下的阿嬷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反应，突然之间，她站起身说是要去收橄榄。

橄榄是潮汕地区的一种特产，生的时候酸涩，产量又极大。因此，潮汕人会把它收起来晾晒，腌制成橄榄菜，用于佐粥下饭，是最为常见最为平凡的地方小食。当巨大的人生变故到来，巨大的人生打击到来，内心中多年的精神支柱崩塌，老太太的选择是去收橄榄。人不在了，对此自己无能为力。但是雨水会把橄榄淋坏，生活还需要继续，收橄榄是自己可以做的事情，不收起来坏掉就可惜了。

导演决定这一幕如此处理，如此拍摄，这本身就很温柔，就很深刻，是深入人物内心的写法。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是挨了一闷棍，没有任何想说的话，只想帮着阿嬷去收橄榄。上一次有类似的感觉，还是在看屠格涅夫小说《白菜汤》结尾的时候。

那我还要按照标准影评人的写作格式，逐项分析什么高低好坏呢？一切都不重要了，好电影依然会有很多毛病，但是好电影在有那么多毛病的时候，会做到浑然天成，就算是那些小毛病看起来也像是花纹。

我个人强烈推荐大家去看这部电影，强烈建议选择潮汕方言版，听不懂看字幕就行。那些优美的信件，必须用方言念出来才对，因为在许多年前，他们就是用这样的语言相互倾诉思念，倾诉爱意，不应该做任何减损。最后，不要幻想听懂潮汕话，因为字幕里的中文和他们的口语并不一一对应。比如说，中国两个字的说法其实是「唐山」，他们自称唐人。在岭南，他们坚持说那是唐朝的唐。

阿嬷，a ‌mà‌，第四声，念的时候要干脆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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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成熟，已老实

 

今天的微博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早年间它沉淀下来一大批用户，这些年来用户里的新生代不断向小红书、抖音迁移，于是留下来的人随着时间流逝就慢慢从青年进入中年，从中年进入老年。这些人又热衷于讨论社会新闻，于是，就可以观察到他们在面对同一类社会新闻时前后的态度变化。

这两天又在讨论飞机上小婴儿的哭闹问题。在以前，惯例是严厉批评家长，然后大家在跟帖里相互诉苦，讲述那些在交通工具上被小恶魔折磨的往事。这两天风向变了，「家长为什么要道歉」，「婴儿的天性不就是哭闹吗」，「公共生活里的忍耐是一种必须」，这样的观点和过去相比是 180° 的掉头。

我看了就觉得很欣慰。很明显，生活阅历改变人，生活毒打塑造人。生活一番毒打之后，人就会很快成熟起来。

在生活还没有动手之前，人会相信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可以改变，可以控制，于是有很多「事情应该如何如何才对」的想法。等年纪稍微大一些，生活几个闪现就从中路近身，连续几记大逼兜抽得人金星乱冒，头晕目眩，方寸大乱。然后生活继续释放连招，插眼、踢裆、锁喉、背摔，一套下来人立即就老实了。

老实的意思从心理上来说，就是开始觉悟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改变不了，也控制不了，自己尤其无能为力，于是开始接受「事情实际上就会如此，就是如此」。人一旦有了这样的心，就会买保温杯泡枸杞，秋风一起就去衣柜里翻秋裤。不是因为体虚，也不是因为老去，只是因为真正感受到了生活的寒意，于是选择了提前双手抱头。

自己养一头孩子，一切就很清楚了。什么家长应向其他乘客致歉，赠送小礼物。什么家长应提前为婴儿放电，旅途中应安抚婴儿情绪，尽量让它安静入睡。什么家长应教育孩子，在公共场合控制自己的言行，保持得体和稳定---

应该鸡毛啊？哪里有那么多应该？精疲力竭，精神接近崩溃的家长会很自然地产生这种体悟，而且这种体悟相当深刻，因为完全是用自己的肉身在日复一日里仔细感受，完全达到了写入灵魂的程度。人类没有任何一本专著可以提供与此类似的深刻程度，真正的道理都是通过肉体来学习的。

一个人在还没有感受到切肤之痛之前，都是伟大的批评家，都是伟大的建言家，都是伟大的生活设计师，很喜欢表达自己的观点。等到生活的毒打开始，观点这种无足轻重毫无根基的东西瞬间就能被碾压成渣。别说是观点，就算是自我、自尊这样看似异常坚固的东西，只要去医院做一次小检查，小手术，认真感受一回什么叫「诊台上的一块肉」，认真体会一回什么叫「被白大褂翻来翻去」，它们也会无声无息地崩解成灰。

自我、自尊成灰了，人自然也就不大愿意讲话，突然之间没有了那么多想要表达的观点。到了这时候人会突然发现，似乎感受才是更为真实的东西，也更值得相信。连探店食评博主都知道这一点，不说「粤菜第一」「淮扬菜第一」这种话，而是说「脆爽弹牙」、「入口即化」之类的纯感官觉受。

也不再说改变、颠覆、征服、重塑之类的中文词，换上了另外一套，比如接纳、接受、和解、放下、释怀。那些对外的词汇，慢慢换成了一套对内的词汇。我怀疑是生活下手太狠，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得专注于治疗内伤。

坦白说，我认为到了这个阶段，人们的工作才完成了一半。从外部世界，从相互比较，从攫取占有更多，转向内心，这只是一半的工作。认识到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应该如何如何，只有坚硬的各种就是如此，只能如此，这只是一半的工作。

还有另外一半，就是年少时引述过很多次的罗曼·罗兰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它。」当年是用眼睛看，用嘴说用手写，其实根本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认清生活真相」六个字，只有在水里火里滚过的人，才知道它的含义和重量。用身体感受过之后，真正的英雄主义就可以登场了，也许，这就是人需要去继续的另外一半工作。

世界充满不公、缺陷、问题，生活坚硬、残酷、难以改变，体会了这一切事实之后，人依然还是有选择。还存在着力所能及，还存在着日拱一卒，还存在着消极自由，还存在着但求无愧于心的选择。这是新的英雄主义，世界的主人从黄金王座上退场，世界的主人翁则在一地鸡毛里一身褴褛地登场。

热闹每天还在继续，话语每天还在继续，世界每天都是这样的。在这些喧嚣之下，真正的英雄保持着长久的沉默，真正的英雄做着卑微琐碎的事，真正的英雄守护着豆大的火光照亮世界的几颗微尘而已。我认为，这是一个人成熟之后，在被生活毒打到变老实之后，应该去做的事情。否则，那些毒打就变得毫无意义，生活只是个虐待狂。个人经历也就变得毫无意义，来人世一遭并不是为了学会双手抱头。

所以，如果你在公共交通工具看到一个秃顶中年人正在朝哭闹不休的小婴儿做鬼脸，试图分散它的注意力，那个人就是个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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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看，但推荐《给阿嬷的情书》

 

（因为还没看，全文不涉及任何剧情，没有任何剧透，请放心阅读） 

从五一开始，每天都有读者留言问我：菜头，看了《给阿嬷的情书》没有？也有很多读者敦促我：老菜，去看《给阿嬷的情书》！

坦白说，直到今天我都还没看过这部电影，但我决定正式向读者做推荐。

这几十年来我看电影，看影评，也写观后感。如果把我当做是一个电影 AI 模型的话，那么我应该已经成为了一个训练有素，成熟理性的AI 模型。新片一出，只要我在网上翻翻最热的几篇影评，看看朋友圈的反响，我就知道是烂片强行营销，还是好片口碑爆发。

做人太自信不大好，是吧？自信到开裂显得太老登，是吧？的确有这个嫌疑，不看而推更是显得相当傲慢。不过，我有我的一些道理，也有我的一些证据。

首先它很符合我的口味。熟悉我的读者都知道，我对地方文化、方言、风俗有一种古怪的迷恋。这些年里，我给《火锅英雄》、《四个春天》、《椒麻堂会》、《破·地狱》这样的片子以相当高的评价。很多人看到地方上的市井生活就皱眉，听到电影里方言就觉得土气，看不下去。我不是，我很喜欢，我觉得那是有质感，有生命力的东西，电影世界里应该有它们的一席之地。

《给阿嬷的情书》，潮汕文化，潮汕方言，潮汕地方习俗，完全满足这一点。

其次，我对带有文学、人文、艺术气质的低成本电影有个人偏好。同样是两部片子放在我的面前，一部是投资数亿的大片，一部是低成本的作者电影，我多半会选择后者。这不是为了另类而另类，为了小众而小众，完全是因为血泪教训。

我有一种个人偏见：电影是一种受限的艺术，导演被限制得越多，那么他在极度有限的条件下反而会迸发出创造力来。在诸多限制中，预算是最大的限制。大预算、无限预算导致的大片血崩我看过太多次了，感觉和电影本身无关，宣布那样惊人的预算只是为了向外界传递一个消息：都烧完了哦。反而是那些捉襟见肘、左支右绌的穷剧组做出好片子，比如说我喜欢的《大象席地而坐》《血观音》《大佛普拉斯》。

《给阿嬷的情书》，1400 万预算，全素人，受限题材，也完全满足这一点。

再次，我喜欢有坚实和真实生活基础的电影。虽然我喜欢的电影类型很多，但是对于现实题材而言，我喜欢故事有个扎实的基础。如果电影和一个特定的地理概念有关，和一种特定的生活方式或者传统有关，和一种具有相当特色的地方文化或者心理有关，那我就会认为电影起手就赢了一半，会是我想看的电影。

无论这部电影是讲舞南狮，还是讲破地狱，又或者是讲炮打双灯，我都很有兴趣。讲一个地方的人如何生，如何死，如何娱乐，即便是为了看看细节和质感，也已经让我很满意。就像是李安《饮食男女》开头，郎雄做菜那一段就让我在很多年里反复回味。

《给阿嬷的情书》，潮汕人闯南洋，写信送银钱，也完全满足这一点。

最后，狡诈如我，在刚判断《给阿嬷的情书》可能是好片的时候，就去找到了我所有的潮汕朋友。告诉他们：胶己郎拍片，你们要支持！甚至是诱惑他们：一生之中有几次机会在大银幕上看到演员说家乡话？

他们去了，看了，哭了，回来在朋友圈免费宣传。我认为这是我做推荐的硬证据，如果它获得了正宗潮汕人的认可，而且是和电影圈毫无任何关联的潮汕人，我认为它就立住了。而且，潮汕人对做生意非常狂热，对做老板无论大小极度狂热，是中国人里非常理性，非常保守，也非常冒险进取的一群人，这种人不会轻易被文艺所打动。能打动潮汕人，打动其他人问题也就不大。

基于以上四条理由，以及豆瓣的数据，现在我向你正式推荐这部《给阿嬷的情书》，它进入了近十年来豆瓣评分超过 9 分的国产电影之列。在我这里，所有看过这部电影的非行业读者无一差评，无论地域差异和文化背景，他们能完全接受到导演想要表达的东西。

这部片子目前正在影院上映，而且票房实现了逆袭，刚刚破亿。本来我指望着强大的潮汕人群体宣传推广它，试着建议我的一位潮汕朋友包个小场，请亲朋好友去看一下。以下，就是他在看电影之前，和看电影之后给我发来的同一张图：

这就很潮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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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是好编辑，但别全听

我每天在写文章之前，不会碰 AI；等到写好一篇文章，我会让几家 AI 做同样的几件事：1、仔细阅读全文；2、分析文章的优缺点；3、核查事实错误；4、查找错别字；5、把标题翻译为英文，并且以网址形式输出。

解释一下，第 5 点是因为我有博客，中文标题对于搜索引擎收录不利，因此要转为英文标题。而英文标题转网址要求在每个字符之间加一个连字符，这种事情让 AI 来做更为可靠便捷。

剩余的工作，我其实是把各家 AI 当作是我的私人编辑，帮我完成核查审定工作。其中最有用的是第 4 点，查找错别字。但这里有个前提：不能用一家 AI，得用几家 AI 分别检查，最后汇总修改。因为单个 AI 每次做检查都会漏掉几处，大家都来查，相互补台，那么查错就可以全面一些。

核查事实错误也很有用，因为读者老爷中有很大一批人脾气很大，看到一个错别字就说「连字都写不对，不看了！」。看到一个错误的事实，火气就更大了：「连基本的事实都弄不清楚，你还整天写什么？」。 AI 可以很好地解决这件事，但有时候也很搞笑。

比如说张雪峰离世之后我写了一篇文章，每家 AI 都在疯狂地纠正我：基于最新的新闻事实，张雪峰并未死亡，依然在直播。AI 没有接入实时数据，就会那么坚持。真不敢想象，如果有天 AI 已经完全普及，AI 的数量比新闻社还多，届时几百个 AI 坚持说某人尚在，那么一个人也许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去。

可能和很多人的想法不同，关于第 2 点，也就是请 AI 分析文章的优缺点，对此我并不会是很在意。别误会，我没有任何否定 AI 的意思，事实上 AI 给出的分析和建议通常都是正确的。所有的 AI 在分析优缺点的时候，尤其是缺点的时候，都非常注意文章的平衡性，注意文章的连贯性。经常要求我修改某个观点，某个表述，认为太过刺激读者。又或者要求我增加连接性段落，让两个大段之间衔接得更为自然流畅。

所以我通常都不会听。AI 是对的，表达要周全，要执中，要正确，最好让人挑不出理来。但 AI 不明白，这样的文章就没法看了。我写「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或者「大家饭前便后要洗手」，正确是正确了，周全是周全了，但有什么意思呢？

个人表达不需要那么客观，不需要那么正确，全都做对了，个性就消失了，趣味也就消失了。所谓偏激的部分并不正确，但通常很真实，背后是真实的想法，真实的情绪，以及一个真实的人。一个人写作不是为了正确和周全，为了客观和中立，如果真打算那么干，那就直接去写教科书好了。

AI 做编辑，有一种追求平均化的倾向。两头都要抹掉，只留下中间那些不挑头，也不破底线的部分。这是计算概率的必然结果，在海量的文章中四平八稳，庸常普通的东西出现概率最大， AI 分析出这个概率，就努力把文章往这种大概率的方向上改。

另外一个问题是无趣，AI 尤其讨厌内容上的突然跳跃和转折。依着 AI 的意思，每一句话之间，每一段话之间，都要有来有去，有头有尾。从写文章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写法就很呆。就像是围棋下成一条直线，坚决不去飞，不去跳，不去挖，在围棋领域把这叫做「愚形」。

所以我猜 AI 可能也理解不了所谓文章节奏或者「气口」。按照 AI 的建议去写，整篇文章都是同一种四平八稳的节奏，而且是从头到尾一个调，看多了让人昏昏欲睡。但一本专书相当于一部交响乐，一篇个人随笔相当于一曲爵士乐，其中的变化要很丰富才可以，而且，也需要一些随机的部分。

我想，如果 AI 是个人，它应该最喜欢《诗经》或者是五言，铿锵有力，整整齐齐。换成词的长短句就不行了，觉得太跳，不够稳重，得改。

当然，当然，AI 作为编辑也会分析文章优点。但对于我来说，AI 表扬的点通常都不会命中我在意的点。就像是我觉得脊背痒，AI 却在给我挠脚底。原因在于 AI 从人类语言中学习到的「优点」，或者说是「马屁」，都是大路货，就是那种「你美得像一朵玫瑰花」之类的套话。

但也有一点真实用处：AI 会帮你分析出大部分人会喜欢哪几个点。一篇文章里得有这种点，一个都没有也就没什么人要看了。而且，AI 的表扬也可以作为一种反向指标---如果你是一位个性强烈，风格独特，想法怪异的作者，AI 一旦对你的某篇文章大肆赞美，彩虹屁如潮，根本不挑毛病，而是说「已经完全达到了发表标准」，那么这篇文章多半是写砸了，因为 AI 很喜欢，很满意，这也就意味着统计学意义上的平庸之作。

而 AI 编辑让我最满意的一点，是它真的会仔细阅读全文，这一点比人类读者强太多了。无论是哪一家的 AI，和我讨论文章优缺点的时候，都立足于阅读和理解全文的基础上，所以 AI 是真的在提意见，而不是和我抬杠，更不会虚空索靶，表演暴打稻草人。

总之，AI 是个好编辑，在技术细节上 AI 做得非常好。但不等于它就能指导修改出好文章，因为 AI 的品位很烂，总是在计算大概率事件，无论是一个词语的衔接，还是一个比喻的喻体。AI 说有错字，你最好去改。AI 说有事实错误，你最好去核查。但 AI 说文章写得很好，你就需要警惕。而 AI 说文章得改，成熟作者基本上不需要去听。

有天 AI 实在是憋不住了，问我：为什么你每次都要我分析，我每次说了你又根本不听？这次说了下次还是那么写？你是和菜头吧？

等一会 AI 会让我修改上面这句话，因为不符合事实，暗示 AI 拥有了自主意识可能会让部分读者觉得紧张或者反感。

我不打算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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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看完文章之后，Gemini 给出了这样一条意见：

## 最后的「编辑」意见

正如你所预料的，如果我是一个纯粹的「概率机器」，我会建议你把最后两段删掉，因为它们破坏了文章作为「教程/方法论」的严谨性，甚至带有一点点「挑衅」意味。

但作为你的 AI 协作伙伴，我必须说：这两段是全篇的灵魂。 它们把一篇可能被埋没在海量 AI 教学帖里的文章，变成了一篇真正属于「人」的作品。

那个「处」字（挑不出理来）改掉后，这篇文章就完全可以「带着它的偏激与真实」去见读者了。

你觉得，如果这篇文章真的被发给那几个 AI 检查，它们会给出和我一样的「不建议修改」吗？ 

终于舔出了毛病

 

之前我说过，互联网是年轻人的互联网，他们才是主流，他们的喜好才是喜好。我也说过，但如果因此而无底线地讨好年轻人，舔个没完没了，怕也会是个大问题。昨天，网上就出现了一个实例。

某手机厂商发布了一条针对母亲节的社交媒体广告，主题是《用镜头再写一遍<我的妈妈>》。广告主体是一张照片和一条文案，照片里有一位扮相妖冶的中年女性，一手持蓝色手机，一手抱着灯牌，上面有「哥哥」字样。

在照片边上是文案：我妈有两个「老公」。一个是我爸，另一个一年见两回。跟我爸约会基本不打扮；见另一个，她恨不得穿婚纱。

这条广告在网上引发轩然大波，最后厂商不得不撤下广告，同时发布公告道歉。

说实话，看到这条广告时我反复读了几遍，觉得满头雾水。后来是专门查了注释才知道，它的意思是妈妈也追星，每年要去现场看几次自己的偶像，去的那天会打扮得很漂亮，如同约会。这里的「恨不得穿婚纱」其实是个梗，很多追星族小妹会穿上婚纱去参加偶像的演唱会。

追星，穿婚纱去见偶像，这些都是年轻人的玩法，但不是社会共识。要讲清楚这条广告的创意，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都需要注释，并不能通过广告呈现的内容直接理解。然而，对于年轻人而言，可能这属于他们一眼就懂的东西，也许还会觉得玩梗玩得漂亮。

这就是问题。哈年轻人没问题，舔年轻人也没问题，但广告所有人都会看到，而它的内容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明白。从广告设计的角度来说，它就是一件失败的作品，那就不要怪网友批评说它是给自己「找了个野爹」。

从传播上来说，这条广告也没有弄清楚大众对于「妈妈」的态度和情感。当「妈妈」和追星联系在一起时，部分人就已经感觉到不舒服。尤其是把「妈妈」这个概念和性隐隐约约联系在一起，它带给人的感受就是强烈的冒犯。广告里如果只是放一个精神小妹，没人会说什么，但是主体变成了母亲，那就有了一种利用母亲给追星做背书的感觉，给商品做背书的感觉，而工具化母亲是不可以被接受的。

想一想看，为什么中国人吵架，吵到问候对方老妈的时候就极易造成肢体冲突？因为武器化老妈是不可以被接受的。

对我个人而言，我完全理解各种厂商在网上的操作手法。互联网上人数最多的不是年轻人，但最为活跃的是他们，最愿意传播信息的是他们，最愿意在网上制造声浪的是他们，网络流行和网络文化的主要创造者也是他们。想要在网络世界推广自己的产品，增加曝光度，写入潜在用户的心智，的确需要拜托年轻人参与。

但这里双方的关系是相互利用才对，而不是一方服务另一方，甚至一方讨好另一方。

在历史上，优秀的媒体关系可以参考乔布斯的经历。乔布斯给媒体喂料，让他们有可以报道的内容。与此同时，乔布斯利用媒体宣传和推广了自己的产品。而媒体面对乔布斯的时候，不能强制他，不能压榨他，不能从他嘴里套出任何自己想要的料，只能使用乔布斯施舍出来的那一点点，还要千恩万谢。

因此，媒体关于乔布斯的报道，大多都控制在乔布斯希望的方向上---介绍苹果产品，以及激发人们对苹果产品的好奇和渴慕。而在媒体那一方，它们得到了流量，得到了广告费，得到了万千读者需要的故事，哪怕都只是乔布斯手指缝里故意漏出来的边角料。

今天这个时代，传统媒体已经式微，厂商面对的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自媒体，甚至是面对一个个具有传播属性单独的网人。而厂商刻意讨好，满足其中的部分群体，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在过去，有很多时候其他群体只是在默默忍耐种种公开开舔？就像是这两年流行的「老登」概念，厂商用来做广告的时候，让年轻人嘻嘻哈哈卷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不说话的「老登」们看完内心是什么一种感受？

新产品，新功能，本身就具备成为「料」的可能，结合上合适的「梗」，则拥有了所谓「破圈」传播的可能。但有一点，无论是所谓的「料」，还是所谓的「梗」，设计的时候要面对的是全体大众，而不是某一个人群。否则，构造一个只有所谓「内部人士」才能会心一笑的「梗」，意义何在？小圈子自 High 的话，大可以在自己家里关起门来 High个够，没必要出街的。

类似穿婚纱去看偶像演唱会这种事情，日常生活里和我无关，我也并不关心，但我可能买手机。而我要了解一部新手机，居然要去学习理解某个小圈子里的流行梗，这是不是太把其他人不当人了？

就我个人对商业的理解，以我熟悉的耳机行业为例---大部分广告都是面对年轻人，在 B 站、小红书这样的地方，厂商都要做大笔的投放。但是做来做去，各家厂商无非是在 199，299 这样的线上厮杀。那些大几千上万的旗舰耳机呢？是谁在买？主要还是老登和中登在买。无非是想要老登、中登知道有新旗舰耳机上市，需要年轻人在网上闹一闹，传一传，直到中老登们看到。

世界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年轻人在火线上流血，中登和老登在谈判桌上分肥。年轻人在阿维尼翁的戏剧节上表演、服务，晚上跑去郊区住青年旅馆，欧洲的退休老人去买 20、50 欧一张的票，住 1000 欧一晚的酒店。

广告做给谁看，产品卖给谁用，这种问题很复杂么？是让人帮忙背着广告牌到处跑，还是做了广告给他们专门看，这种区别很难理解么？

我是觉得无论对于哪一个人群最好一视同仁，可以重视某一个人群，但同时也要尊重其他人群。整天搞到不断哈，不断舔，态度几近于谄媚，完全无视其他人，那就着实有点恶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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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钟情好，还是日久生情好

没想到，都已经 2026 年了，还有人来问一见钟情好还是日久生情好这种老土的问题。一般而言，我认为这种问题本身就是一种炫耀，相当于问一个秃子，头发究竟是扎马尾好还是编长辫好。听完提问，不要犹豫，不要思考，就地枪决。

但如果不是炫耀呢？我摸了摸头皮，迟疑了。

如果的确是个提问，那么它依然不是什么好问题。江湖上流传多年的爱情大破灭术告诉我们，在 A 和 B 之间难以抉择，意味着正确答案是 C 或者 D。只要有丝毫需要选择的意思，那就都不是。正确答案从不让人犹豫不决，当它真正出现的时候，人会很清楚这一点，于是就会直奔而去。如同鸟儿飞向它的山，又如猪宝冲向它的糠。

有这样的一问，那么就只有一种回答：一见钟情的人看不上你，日久生情的人你下不去嘴，还是去找个两看不相厌的人算了。

但如果不是真实选择问题呢？如果是一种纯粹形而上的探讨呢？嗯，头皮的感觉真光滑啊，摸起来就像是小婴儿的屁股。

纯探讨的话，首先要拆解问题，看看真实用意是什么。问一见钟情好还是日久生情好，这是真的在问「好」吗？怕不见得，提出感情问题的人通常来说都是职业骗子，真实想法都经过了言辞的包装，满嘴没有一句实话。

所以，凭我几十年纵横江湖的经验，这里的「好」要么意味着对不对，要么意味着哪一种成功率高。综合起来看，问的是能不能成。一见钟情的爱情成活率高，还是日久生情的成活率高。

这样分析的话，问题就逐渐脱离感情范畴，进入人心贪婪的领域了。谁能保证？谁？站出来！大声告诉大家，他可以保证，只要选择某一种坠入爱河的方式，就一定能成，就一定能永沐爱河，就一定能爱到地老天荒，直到宇宙碎成星尘。要保证，要确认，这就是贪婪。

生物科学告诉我们，爱情的最佳赏味期只有 6 个月，然后随着激素消退，甜味就开始消失，酸味、辣味乃至苦味就会开始泛滥。面对这种科学事实不肯接受，非要把鲜度只能维持 6 个月的东西，抽真空包装，做成马口铁罐头，幻想可以在自家冰箱里永久保存下去，我认为这就有点反科学，反人类了。保存几十年还能吃的东西，只有单兵口粮。注意，这里说的是单兵，各种学科都是相通的。

那我是不是穷尽了这个提问的所有可能方向了？不，我认为这个提问还可能在问「是不是」。就是说，一见钟情的爱情和日久生情的爱情，哪一个更像是真正的爱情？提出这种问题，也是一种贪婪，但这种贪婪里带有很多不甘心的成分。日久生情感觉要长久一些，但是似乎又没有一见钟情那么美好。一见钟情感觉要更有恋爱的感觉，但是似乎来得快去得更快，就像是发一场疹子。因此，无论选了哪一边，都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另外一边更好。

这种心态很常见。在我采访过的所有初恋就结婚的夫妻中，无一例外都说过一句相同的话：可惜了，还没多恋爱几次就结婚了。这种感慨也道出了一条真理：爱情，需要找不同的人练一练手，人才会知道自己最适合哪一款恋爱。

那么，从逻辑上来推断，肯定是一见钟情更好一些，脚踏几条船效率更高（这种话不让公开说，有违公序良俗，划去保命）。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换一个，黑瞎子掰苞米训练效率高。附带说一句，学过初中物理的朋友都知道，频繁地不断地一见钟情算是串联，效率不错，但如果是并联的话......

不过也有个问题。人们都觉得一见钟情很美好，咔嚓那么一下，钥匙和锁，王八和绿豆就那么对上了，刚刚好最美好。但是从常识上来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有两大特性，一是昂贵，二是稀缺。

因此，真实的一见钟情发生几率极小，世间凡是有美好传说的事情，大概率都极少发生，比如说无痛减肥，再比如说选中百倍股。因此，无论串联并联的可能性都不高，就根本没有那么多选择。除非你立志就是要做个信号灯，泰山不辞细土，一键钟情，整天在江湖上不停地闪，结果就是成为老登。

至于说日久生情就根本不用讨论了，它本身就要求很高的时间成本。而且从统计上来看，生情的概率远远低于生厌的概率，人就是这么一种生物，喜新厌旧，朝三暮四，贪财好色，好逸恶劳。再加上 6 个月的保鲜期，日久不生霉就好了，生什么情？要生也只能生出妥协来：实在不行了，你也算一个。

看到这里，不知道你发现一个秘密没有？穷举分析法本身就是个法术，老师、教授、专家、学者都很喜欢用。给你详尽展开，分析了每一种可能，然后你就被带着跑，最后成功忘记自己一开始是想问什么问题，但是心中却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仰慕之情，觉得「哎呀，这人好厉害呀，一个问题能分析出那么多道道来」。

我这个人比较厚道，对读者不搞法术这一套。回到一见钟情好还是日久生情好这个老土问题上来，它的本质是什么？它表达了一种个人想法，一种个人意欲：我要这个，我要那个，我想是这个好，我想是那个好。而这种东西是做不得数的。

在大清，有个来自扬州按摩房的小混混最后成为了满清第一巴图鲁，一等鹿鼎公，一品征西大将军，世袭罔替，叫做韦小宝。韦爵爷在很多年里，一直在找寻一套神秘的《四十二章经》，并且认为其中隐藏着世间最大的秘密。

后来他终于找到了这套经书，随便翻开一页，两句偈子跃入眼帘，如同晨钟暮鼓一下子让他愣在当地：

「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

这是一句佛陀说的话，意思是：你要小心谨慎，不要相信你自己的念头或者想法，因为它们根本不可信。

韦小宝又继续往下看，想看看有没有更进一步的解释。结果他目光一扫，直接就把经书卷起来给扔了出去。后面的两句是这样的：

「慎勿与色会，色会即祸生」。

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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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而说

总有人问我，我认为哪一个 AI 大模型最好？我认为哪一个 AI 模型画图最好？每次听到这些问题，我就觉得噎得厉害。

在我小时候，父亲曾经带着我上过很珍贵的一课，课程内容是捕鸟。关于这件事我专门写过一篇文章，之所以值得一记，是因为过程实在太过无聊，几个小时蹲在草丛里观察一对鸟儿飞来飞去，最后通过观察锁定它们的巢穴。

为什么说这一课很珍贵？因为鸟儿不会说话。如果我问鸟儿：你家在哪里？即便它们会说话，怕也不会回答。但是它们的行为撒不了谎，做不得隐瞒。即便它们紧张地在天空里飞来飞去，警惕地监视着两个蹲在草丛里的入侵者，最终它们还是要回家的。除非它们放弃巢穴，否则它们的行动最终还是会指出它们的家。

在自然界里，在人类的世界里，很多答案也是以这种方式呈现。想要得到这种答案，需要仔细观察，观察具体行为，而不是问，不是听，不是玄想。

疫情前我是个喜欢做饭的人，疫情后也偶尔被抓差。我怎么知道一道菜做得成不成功？尤其是在北京这种人均职业演讲家的城市？很简单，如果当朋友吃下第一筷子之后，开始搜肠刮肚找一些字眼来赞美这道菜，那么它 100% 做砸了。又不是山东的体制局，大家在餐桌上主要是吃语文，用中文送酒。

而如果朋友吃下第一筷子之后，头就再也没有抬起来，而且低着头边吃边伸手示意来一碗饭，那不需要问一个字，我都知道它已经深入人心。当一个北京中年人居然肯为了一道菜专门申请碳水时，这已经是对它的最高赞美。中国人觉得真好吃就会要求添饭，哪儿有什么时间浪费在说话上，但凡多说一句话，不就会少吃一大口吗？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上来，我实在是不理解人们为什么要问。每天我都用 AI 绘画，而且写明了是什么产品，使用了什么咒语。如果我觉得不好用，我为什么要天天用呢？如果我觉得有其他 AI 产品更好，我为什么不切换呢？如果我在过去尝试过各家不同的产品，但每一次我都回归到现在这一款，那么最可能的原因是什么呢？

人会说话，人说话就会撒谎。未必是有心如此，但人性复杂，总是会不自觉地掩饰和隐瞒，因此话语总是做不得准的。你问我什么书值得一读，我回答说是《百年孤独》。我的确读过，我也的确觉得好，但值得我推荐的书并不是只有这一本。但为什么要说《百年孤独》，因为我这时候需要用这本书给我的脸上贴金，给我的胸口贴胸毛，让人误以为我有文学品味，误以为我有体力读大部头。

但是你一把抢过我的手机，打开阅读软件使用时长统计，就会发现第一名是起点中文。你再打开起点中文，查看阅读时长，就会发现我看最多的是玄幻类型小白文---一切昭然若揭，无法隐瞒，用整本《百年孤独》全摊开了也盖不住真相。

行为不能撒谎。

类似的实验很多人都应该做过。比如一群女孩同时叫一个男生，这个男生扭过头来，目光最先在谁的脸上停留，那么他就最喜欢那个人，起码是有足够多的好感。再比如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聊天，第三个人拿着咖啡走过来，这时候如果聊天的两个人下意识地移动脚尖，脚尖指向来人，那就说明内心欢迎他的加入。如果脚尖根本不动，甚至转向来人相反的方向，那就说明内心对他充满防御甚至是反感。

你要是去问，问就是「大家只是普通朋友」，问就是「我觉得这个人挺好的」。真普通你怎么控不住目光焦点，怎么第一时间根本看不见其他人？真觉得好你的脚尖怎么转开了？要不是上半身没法动，我看你的两条腿简直要夺门而逃了。

问人很简单，张开嘴就可以。但是，真正提问的人从来不是为了听到答案，而是看提问之后对方的反应。嘴上的回答总是倾向于撒谎和掩盖，但是反应却很难控制，没有受过训练就很难掩饰真实想法。

观察很枯燥，很麻烦，需要很多耐心，需要很多训练，但我以为这是作为一个人在人类社会里生存的基本技能。这个时代的话语太多了，尤其是在网上，各种说法都有，各种表态都有，各种表演也极度拟真。所以，一个人的观察能力在今天就变得尤为重要。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头脑中产生出了什么问题，本能的反应是睁开眼睛观察，而不是张开嘴就开始问。

最后，分享一个我个人的心得：我看过大量国内外的音响测评视频，里面每一个博主都会把一件厂商刚刚送来的产品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而我就看一件事情，在看过十期、二十期、五十期节目过后，在他们工作室的背景画面里，究竟是哪些设备一直稳坐如山，不是像流水一样在他们和厂商手中来来去去。那些他们拿到手就不愿意再出掉的设备，肯定就是好东西，但他们嘴上绝对不会说。

我想说，不止是音响测评可以用这个方法。在人世如海一般的沉默之中，其实一直有声音在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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