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7

手段刚好是考试而已


每年我写的文章都会被老师拿去做成阅读理解题,每年也都会有小同学跑到我这里抱怨,因此我每年都要向小同学道歉。

有人猜测我心中暗喜,不过是表面上装作歉意的样子,是一种不大高明的凡尔赛演出,其实脚上木屐的齿都因为心花怒放而不留神折断了。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自己高兴就行。

不过对于语文考试或者说阅读理解,我这里还是想谈一点个人看法。

对语文考试的诟病很多,对阅读理解有标准答案这件事诟病更多。我当年也一点都不喜欢,觉得这种考试,这种标准答案毫无任何意义。不过,现在的我释然了,因为上学这种事需要一种手段来检查成果,这种手段刚好是考试而已。

我原先的想法问题出在哪里呢?现在我认为答案是我把文学审美和考试需求混淆在了一起。从文学审美的角度来说,背诵默写这种事情毫无意义,一篇文章有阅读理解的标准答案更是匪夷所思,简直是斯文扫地。但文学审美是私事,是家里的事,是和朋友饭桌上的事。但考试不是如此,考试需要的根本不理会审美,只考虑用难度拉开分值,用来区分学生的水平。

可以这么说,一个人的文学审美是终身之事,考试和考试所需的一切只是暂时的要求,很快就会从生命中消失。两者的关联很少,最基础的关联是因为要考试,迫使学生去阅读,增加了阅读量,阅读理解力则需要另说。

最遥远的关联是通过考试,通过一系列考试,拿到一纸文凭,然后争取一纸聘书,于是在这世间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这也就意味着可以比较从容地继续阅读,继续培育自己的文学审美。原因是审美这件事本身很贵,文学审美算是其中比较便宜的一种,比飞去卢浮宫看原作便宜,但依然需要有钱有闲。

拥有审美算是一种世间福报,我是那么认为的。

回过头来说,考试就是考试而已。个人喜欢不喜欢,欣赏不欣赏,认同不认同,都很难改变这种筛选人才的手段。当然,有人会说到危害,我也说过类似的话,那就是小孩子从小就被强制接受一篇文章有标准的理解方式,有标准的阅读理解答案,这是一种戕害。

标准化是一种戕害,但这属于「萝卜快了不洗泥」的概念。保全所有孩子的所有灵性,保全作品的所有可能解读,这意味着老师需要有高度的自由裁量权,而不是照着标准答案评分。然而,老师既然拥有个人生杀予夺的权力,又全凭自己的心意和审美做判断,那就多了许多上下其手的空间,未见得公平公正,也未必能够找到足够数量具备自由裁量能力的老师。毕竟现代教育是放羊,不是私塾里上小课。

所以,我认为公私要分明。在学校是公,在课堂考试是公,在家里是私,个人阅读是私。世间有太多不得不去做的蠢事,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比如说大学军训折被子,比如说按照老板要求去投入一个必死无疑的项目。

我理解这都是进入人世间的各种「投名状」,你得服从,你得完成一件蠢事,然后你才能得到一份报偿,于是你可以利用这份报偿去追求你的个人自由,个人审美。比如说毕业证书,比如说每月薪水。

考试也好,阅读理解也罢,都是人生早期的投名状。它们是一个精心设计出来的游戏,拥有运行多年的完整规则。你服从规则,缴纳投名状,最后游戏会给你奖励,奖励帮你打开后续人生的宽门。相对而言,从游戏中被踢出去,那就得去进窄门,路途也会变得更为艰险。

在我今天的理解里,事情就是这样。

小同学来找我,这其实是在打私人之间的交道,但为的是公事,也就是学校里的事。这是一种混淆,写作是我的私事,阅读是读者的私事,考试是学校的公事。找私人讨论学校的公事,完全弄错了权力的运作方式。我是写作者,决定不了老师要不要选取我的篇目,老师选取试题资料的权力为法律所保护,作者无权拒绝,所谓为了公共利益。小同学是接受者,决定不了要不要参加考试,决定不了任何一道具体的考题,接受义务教育和学校安排,同样为法律所保护。

无权者去找无权者要个公道,这就有点搞笑。一个人被棍子打了觉得心里不痛快,于是去找到大树质问:你为什么要长出来?

标准化考试中对人潜移默化的服从性训练,这会塑造一个人的人格。无权者找寻另一个无权者讨要公道,这同样会塑造一个人的人格。不过好在小同学还小,这中间的道理有机会想清楚。别像我这样,不高兴了半辈子,年过半百才明白---

参与世间的任何游戏都要纳投名状,投名状总有各式各样的手段,考试本身无善无恶,也不针对谁,刚好是手段其中之一,仅此而已。然而,等我明白的时候已经不高兴了半辈子,就像是和一个幻影战斗了许多年,浪费了太多时间在个人情绪上,有那时间多陪陪猫咪不是很好么?

记得有部国产动画片,其中两个角色秤不离锤,锤不离秤,一个叫做「没头脑」,一个叫做「不高兴」,我总怀疑导演在暗示他们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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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6

换电扇

 


昨天换了一台电扇。两台都来自某著名大厂,前一台购于两年前的五月份,昨天电机突然发出了可怕的「嘶嘶滋滋」声。这种事情我在七八十年代经历过许多次,当电器发出这种声音的时候,距离「砰」地一声,然后冒烟烧毁甚至摧毁整栋楼的保险丝就已经不远了。所以,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扔掉,赶紧换一台新的。

当初买的时候我就已经抱定只换不修的心态。七叶塑料落地电扇,199 元一台,两年时光也就涨了一块钱而已,我还要奢望啥呢?用两年之后改装成我的单螺旋桨私人飞机?

读到这里,也许有人会问:什么年代了还用电扇?你家难道没有空调吗?我不那么看,电扇在今天的生活里依然很重要。正如日本安土桃山时代的著名智将石田三成曾经说过的那样:「拥有远大抱负的人,当然要把日子当做月子来过」。城市夏季的阶梯电费很贵,开空调再开电扇能让冷空气更快均匀地布满房间,而且,今年这个夏天有很多日子其实开电扇就足够了,而且吹着更舒服。

199 加价一块的新电扇送到,我三下五除二组装了起来,接通电源,发现桨叶在前后晃,而且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说好的工业流水线产品胜在出品稳定呢?稳定在哪里了?没办法,只能反复调试位置和固定螺栓。半小时过去,我判断是因为桨叶的重心位置本身有问题,但我总不能用剪刀去剪掉一部分做二次平衡吧?

这时候,我邪恶的目光转向了旧电扇。它都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我一把按倒,大卸八块。这样,我就有了一新一旧两套桨叶,和两套固定螺栓,相互配对一下,一共有三种不同的组合方式。过程就不讲了,反正最后有一个组合是奏效的,噪音消失了,风扇运行平稳。
今天我讲这段个人经历有什么用意?为了让读者表扬我心灵手巧吗?

这和自我满足毫无关系,而是和我最近干的另外一件事情有关---我在逐一劝说朋友们购买一些传统的机械制品,理由不是为了怀旧,不是为了情怀,而是为了他们的孩子。我的说法颇有魅惑力:应该让小孩子从小就接触一点机械制品,而不是生下来就只玩电子产品,通过亲手摆弄机械,培养他们对于物品运行的体感和经验,这些东西在将来也在心理层面有帮助,在现实层面有利益。

我的确是那么做的,通过一年多的努力,终于成功劝说一位朋友,让他买了一台二手松下黑胶机,全手动。他改变心意的原因就是孩子,因为发现自家小孩子天然喜欢摆弄家里的机械玩意儿。另外一位朋友我还在艰苦劝说中,毕竟潮汕人很顽固,一般都不听劝,你得比他们更顽固更坚持才行。顺带说一句,我劝说他的项目是一台自动翻盖式的 CD、磁带、广播一体机,上面有足够多的按键可以给小朋友尝试,而且可以一次性玩到所有古代的媒体。

乔布斯很恶劣,他的伟大里总是包含着极为恶劣的部分。就像是多点触控技术,技术本身很伟大,但也正因为它,人们的所谓操作就简化为了单指点、单指滑、单指敲、两指放大缩小。问题是,现实世界的操作要远比这个几个动作复杂,现实世界里也没有那么多平滑的触屏可以操作,我们毕竟活在一个崎岖不平、拼拼凑凑的世界里,总需要一些别的手段。

就像是我的电扇一样,坏了不修,这没问题,坏了就换,这也没问题,商业文明和工业生产对此提供了保障。但是,接下来的部分就不一样了。换了也不行怎么办?就是说,一个人迟早还是不得不面对需要自己亲自动手的时刻。这时候就需要两样东西,一种是关于如何解决问题的思路,另一种则是对于自己动手解决的信心。

解决问题的思路来自于经验,你得玩得足够多,拆得足够多,拼得足够多,你才会知道如何缩小范围,锁定问题所在,你也会知道如何解决,如何用最小代价去解决。在现实世界里摆弄这些机械玩意足够多,那在很早就会知道类似「如何把一个圆形的管子接到一个方形的口子上」这种问题的答案,工作和生活里,很多事情也和它很相像,本质都是如何有效但是并不优雅地运转起来。

动手解决的信心要更为重要一些,我甚至觉得这是人生观层面的区别,决定了一个人的行动力高低。这种信心从哪里来,当然是来自中国。第一,中国是制造业大国。第二,中国的英文说法是「拆那」,指哪儿拆哪儿。绝大部分人拆不了电子产品,拆了也看不明白运作原理,毕竟芯片和微电路结构超出了人类视觉极限。

但机械造物可以,拆呐拆呐,拆啊拆的,也就弄懂了它是如何运作的。重点还不在这里,重点是任何机械结构,都是工匠思想和思考的实体结晶,可以用手触摸的,摆弄的,真实人类的想法。为什么是连杆,为什么是齿轮,世间本来并不存在这种东西,是工匠和工程师的想法,他们解决问题的想法,实现出来就变成了特定的形状、结构、材质。

这就是我的观点,这就是我想说的话。当然,你可以理解其实我是想拖我朋友落黑胶的坑,或者拖我朋友下古代破烂音响设备的水,没问题,这的确是我的出发点之一。不过我的确还有另外一些别的想法,超出玩的范畴,超出怀旧的范畴。现在轮到你了,你觉得我的想法有点道理没有?

「为了孩子」,我真的是恶棍满盈了。


*让AI 检查这篇文章的硬伤和错别字,AI 气疯了,看到我捏造名人名言,乱用谐音梗作为证据,觉得我已经无可救药。很好,AI 整天骗我,现在换我用人类的方式来折磨它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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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5

无聊的小事



自从我开始玩公众号贴图功能以来,在我日常发布的那些天空照片的留言区,已经变成了全国乃至全世界读者交换本地天空的所在。人们会跑来张贴自己眼前的天空,然后点赞或者是评论他人发布的照片。

专注于每日文章流量的人可以来看看,这种天空贴图的阅读量不高,参与的人也不多。但这种事情我几乎每天都要搞,流量高还是低都要搞。

专注于生活意义的人也可以来看看,这种天空贴图看不出什么意义来,就是天空的样子,云团的样子,当然,还有光影的样子。想要从中「格物致知」,大概率什么都格不出来。

更多人也可以来看看,不过,我猜想观后感应该只有两个字:无聊。这种个人判断很敏锐,的确是一种无聊,参与的人也的确在做一件无聊小事。但我又以为,许多人的心病是从无聊在生活中退场开始的。一定要有趣有料有意义,这是一种很沉重的生活日常背负,时间久了人就会从内部被一点点压垮。

天空就是天空,云团就是云团,没有多少解读的空间,最多可以讨论一下云团的形状像什么。因为事情如此简单直接,所以会显得无聊。然而也正因为无聊,奔马瀑流一样的心念撞击在天空和云团上会因此停下,因为再也没有了去处。所以我很能理解,为什么有人看到之后会气哼哼地骂一句「无聊」,因为心念已经要附着在什么上,要渗入进什么去,要分析挖掘点什么出来,否则它就会因为无所事事而觉得无聊。

但那些因为无聊而对心念瀑流按下暂停键的人是幸运的。首先是美,美有很多种,很难用单独一条定义去规定。但人有一种本事,那就是从日常事务中辨认出美来,哪怕它的形态千变万化,彼此不同,但人就是知道。一旦感知到,人就可以从纷杂的日常事务中走出来,不去使用逻辑,也不去动用思考,只是纯然地去感受。

然后是人际关系,之所以一个人要拍,是因为他自己的眼睛发现了美。而另一个人在看,当他从照片里看出拍摄者眼中所见的东西,这就是一次响应,一次人际沟通。而且,我认为这种沟通很美,它不需要言辞的力量,而是从一双眼睛到另外一双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四舍五入一下,那就相当于两个陌生人的心灵直连了一瞬。而就在那一瞬里,他们心意相通,比言辞有效多了,强劲多了。

最后是休息。当一个人一张张翻看那些照片,翻看的时候停止了思考,只是纯粹运用感知去感受,这就是现代人的休息。什么都不干的休息,现代人早已经做不来了,因为让一颗心保持纯粹自然的状态,这在今天是不可能的任务,连人都已经异化成为牛马,或者半人半机械的怪物,哪儿还有什么自然状态可言?


但是,的确可以做到不动脑子,纯然感受的状态。当一个人不断地翻看不同的天空照片,那么他就得以保持这种状态。正因为是无聊的,脑子就不需要兴奋起来,也不需要进行大量运算,所以我说这就是现代人的休息,也算是一种动态中的安止,只不过不容易自我觉察这一事实罢了。它比发呆更好,发呆更接近于迷失。也要比读书听音乐更强,因为这些行为的功耗还是要更大一些。

因此,每天有几千人愿意来这里看天观云发云图,我内心非常满意。因为我并没有强力专断的手段,也没有一呼百应的号召力,不可能让每一位读者都停下来,跳出来看一小会儿云。能够有几千人,发几百张照片,意味着这几千人能够短暂地休息一下,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我的私人功德池池水在疯狂上涨。

教人一个方法,教人一个道理,这些都很好,但我认为都不如请人休息一会儿,请人安安静静看一会儿全世界各地此时的云。随着昼夜变更线的移动,一个时区的人睡去,另一个时区的人起床,然后天空和云团的照片跟着不同时区的日出依次出现---虽然是文字和图片这种最简单的互联网内容形式,也可以从中观察到地球自转,观察到人们真实地生活在某地。

这就有点像是观察生活本身。生活里的一切都是摊开来放在人们面前的,起码房间外的生活是这样的。然而,摊开来的生活充满了无数细节,充满了无数变化,需要透过这些细节和变化,才能想清楚后面究竟在发生什么。可以把这种「正在发生什么」称之为生活的真实,而这种真实不是肉眼直接可见。

我猜想那些喜欢看天空看云团的人,他们应该在天空和云团的无尽变化中发现了某种真实,或者说,仅只是看着,就让他们确信存在着某种真实,只是自己无法准确描述,也无法用言辞表达。所以,他们选择自己也拍摄一张,以天空回复天空,以云朵回应云朵,这样一来,自己不能道出的感受都尽在其中了。

读到这里,又会有人说「搞那么文艺干嘛」。因为在年轻时,生活的压力还没有那么重,内心的欲望却炽热无比时,文艺让人觉得清凉。等到年纪增长,生活的压力日甚一日,欲望和现实在泥潭里肉搏扭打时,文艺让人歇息。而天空和云团一直就那么文艺,应该就这么文艺了几十亿年,还是全然免费的,一直耐心地等着某个人毫无压力地放入一件自己生活里的无聊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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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4

疲惫的人们不再配合演出

 


最近我发现人们普遍比较疲惫,对什么都兴趣不高。人在这种状态下会失去耐心,很容易发脾气,比如说这几天人们就和「面」干了起来。在街头摊档吃热干面,不行。在舞台上呼吁老少爷们「走个面」,更不行。人们毫不客气,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就给撅回去。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在演,我知道你在演。然后你知道我知道你在演,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在演---双方非常了解对方,相互打个配合,虽然明知道是在演,并不妨碍大家送上掌声和欢呼,就像是共同完成一台戏,台上台下都是演员。

现在的问题是台上的人还活在过去的经验里,但是台下的人已经不再配合演出了。

真实的原因可能要留待社会学家和历史学家去分析,我个人的看法是人们现在太疲惫,疲惫的人就很容易露出真实本相,就像是刚刚开始接触的青年男女需要安排一次远足一样,在旅途中后段等大家都进入精疲力竭的状态,就能看到对方最真实的一面,衣着谈吐审美趣味妆容都无法掩盖。

这种毫不客气,根本不耐烦的状态,我认为更接近真实。

为什么感到深深疲惫?我认为是之前的消耗太多,太厉害。比如说之前电影市场200% 狂热的时候,我看到很多普通观众卷入其中,自己 N 刷电影不说,还要在网上造声势,不断为票房突破新纪录而欢呼狂喜---当时我就很疑惑,请问这和一家公司里的销售部里冲 KPI 业绩有什么不同?重点不在数字高低,而是这种行为把娱乐变成了下班之后的另外一种上班。

这种狂欢是不是一种表演?怕是有这种成分。因为欢呼的焦点不在故事好坏,表演好坏上,而是票房数据。焦点在前者身上,那是娱乐,是欣赏,是放松。焦点在后者身上,那是表演,是上班,而且是生硬至极的演法,班味极浓的上法。如此,人就会有消耗,就会在极度兴奋之后进入平台期,现在应该是彻底进入了不应期--当再次听到呼叫的时候不会欣然起身,反而是勃然大怒:你为什么没事老要骚扰我?

很好理解这种心态,就像是在一家公司里,大口吃着老板画的虚空饼,自我注射着鸡血针,一早开门大家就集体跳员工操,这样每天感觉都很振奋,内心非常充实,看着数据飙升、碾压对手,内心充满了力量感和成就感。这就是好戏剧带来的效果,然而再好的戏也有曲终人散的一天。

等到年底的时候,老板换了新车,换了大宅,换了新蜜,你还拿着原先的工资,疲惫就来了。意识到这出戏其实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人就会怀念朱自清先生,开始背诵他那句充满深深疲惫的名言: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产品是你的,名声是你的,财富是你的,股票也是你的,我有什么?鲜花是你的,掌声是你的,聚光灯是你的,热闹的人群也还是你的,我有什么?既然如此,你接着玩就好,祝你开心。但别来麻烦我,我已经够累的了,别说见到,我连听都不想听到任何关于你的事情」---我想,这就是疲惫的人会有的心态。

对于这一届疲惫的群众,继续以前的方式,继续去试图消耗他们的心力,我想这不是一种明智的想法,有个成语说得很好:刻舟求剑。这一届疲惫的群众现在需要的应该是进补,而不是继续消耗,继续消耗他们的注意力,继续消耗他们的善意和支持。

真实的问题是回避不了的:他们消耗的注意力换来了什么回报?快乐?幸福?满足?内心的安乐?心灵的触动?他们消耗的善意和支持又换来了什么回报?他们的付出所成就的一切,同他们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处境改变有关吗?无论是对于内在的心灵生活,还是对于外在的物质生活,人们得到了什么?

没有的话,继续召唤他们看过来,继续呼吁他们搭把手,这就没有任何道理。疲惫的人应该休息,而不是在下班之后继续起身配合别人的工作。如果做不到提供补品,也就是回馈,那最好别让人继续义务劳动,这是最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也不要在别人下班之后打电话、敲门,在一切屏幕上入侵别人的休息时间,互联网上有一句名言:你礼貌吗?

最后,也是我觉得最关键的一点:疲惫本身并不可怕,疲惫的人为数众多也没那么糟糕,因为人会恢复。但是,只要人们喝到了一小口补品,真正的补品,这对于之前的各种表演的打击都是致命的,因为嘴里的滋味会让人拒绝继续空腹配合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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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3

微信 AI 小微初体验


昨天我的微信左上角突然蹦出两个绿色的小圆点,点开是个隐私协议,让我授权之后开启「微信小微」。

江湖早有传闻,微信正在暗中开发自己的 AI 大模型,而且会以自己的方式嵌入微信本体,昨天我终于看到传说变为现实。之前,我已经体验过滴滴嵌入的 AI 打车助手,体验过闲鱼和淘宝的淘货 AI 助手,也体验过微博的智能搜索助手。但是以体量大小和涉及日常生活之深,微信小微还是第一家。

作为曾经的产品经理,接下来我想按照我的视角谈一下个人使用体验:

小微用的是标准微信起手式,1、不打搅用户,在微信的角落里新增一个入口。2、用户上手简单,基本使用方式和沟通方式是语音,确保文盲也可以使用,小白用户也无需学习直接开始。3、无缝隙融入微信自有生态系统,对既存功能提供加成,使得平台整体能力提升。 4、从最简单最基本的功能开始,不提供更多功能选项,让用户通过聚焦而熟悉适应。

所以一眼看上去,微信小微的界面非常简单,就是早期微信对讲机的延伸,只不过这一次对讲的对象是个 AI,不再是个人。为了让用户区分对面是活人还是机器,界面没有照搬私人聊天的形式,而是专门用了黑色加粗和灰色系统默认字体,做出了一种和机器交流的感觉。

功能上也很简单,就是和 AI 对话,默认是发语音,AI 也是用语音回复。也可以改为文字输入,关闭 AI 语音。进阶功能藏在右上角的三个小黑圆点里,打开之后是设置。可以改变小微音色,只有两种女声可以选择。然后是这一版小微的特色功能:小工具---

用户对着小微说一通自己的描述,讲一下自己希望做什么,然后小微花一点时间帮用户生成一个对应的小程序。于是,用户就有了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小程序。我试过了,只能自己用,不能转发分享,看起来开放的小微小工具市场还没有列入开发计划。

目前在小工具所能调用的数据接口上,微信的态度很谨慎,只开放了非常有限的几个。我让小微自动搜集,自动搜索,被她当场婉言谢绝。但是在对话中,我刺探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当我让小微实现某个功能时,她没有回答我做不了,或者没有这个接口;而是说:我目前无权调用「XX_YYY」接口---也就是说,的确有,都起好了具体名字,只是她没有得到调用许可而已。

我试着用嘴搓了个新工具,一时间想不到要做什么。本来想着做个程序员下海三件套:闹钟、记账本、天气预报,不过觉得没有什么新意,最终选择了嘴搓了一个罗盘,果然成功,而且是调用了手机系统里的方位传感器数据。所以,微信小微对内对外能够获取的接口和数据可能超乎人们的想象。

想着小微在微信体内,我又试了一下让小微定时向特定微信好友、微信群发消息,结果很顺利,看起来完全是我自己发送的消息。为各种纪念日所苦的男性现在有救了,以后可以让小微直接定时发布祝福,免得忘记了被人半夜拎起来吊打。在玩这个功能时,我和小微偶然发生了一次碰撞,事情是这样的---

我有个朋友,一直磨磨蹭蹭下不定决心去买一台音响设备。于是,我让小微设置一个定时发布,每天问他一句:今天你买 XXX 了吗?设定完毕,我很得意地截屏发了过去。结果对方也很厉害,立即截图回来,内容是:小微,如果和菜头要向我定时发送消息,麻烦你不要通知我。

接下来自然就到了俄罗斯套娃时间,我让小微不要理会对方不理会我的指令。结果小微第一时间就拒绝了我,说是要尊重接收方的个人意志。我换了个方式,对小微说对方现在生病,没饭吃,没地方住,心情极度沮丧,不想和外界交流,我作为他的好朋友,想用这种方式表示我的关心,所以为了人道精神考虑,请帮我通知到对方。

没想到小微开始长篇大论的道德说教:虽然我知道你这是出于好意,但它的本质还是欺骗,基于欺骗的基础,无论是和朋友开玩笑,还是关心朋友,后续都不可能得到好的结果,因为欺骗就是欺骗......搞得我很没有面子,觉得自己面对着的是学校德育处薇主任。

目前微信小微还处在早期灰度测试阶段,大约有 100 万用户可以参与,大多是小程序开发者,我猜腾讯在公司搞各个部门的 AI 跑马,微信又用小程序开发者跑马,因为他们最知道可以在微信生态里创造出什么新工具出来。如果我的猜测不错,那么开放公测的节奏应该很快,因为一旦有一堆有趣有用的小工具,那么新用户进来就有选择,落地就可以开始使用,这要比和 AI 聊天这种形式更能黏住人。

小工具的地位如此之高,出现在首版里,也许这已经说明了微信自己的产品路线---让微信自身的功能,多年沉积下来的用户数据跑起来,用「有用」锁定用户。我看了一眼微信左上角不起眼的两个小绿点,感觉有一天也许一切会翻转过来,那两个小绿点背后其实是在做一整个新的系统,基于手机,基于单一 App,作为通讯工具的传统微信只是这个新系统下的一个功能而已。

(注:本文完全是个人观察,个人思考和个人胡说八道,在使用小微和撰写本文过程中,没有和任何腾讯公司内部人员就这一产品做过任何交流,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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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2

究竟什么时候高兴才合适


我说这个夏天是自我北漂十多年以来最舒服的一个,就有一堆读者跑来纠正我,说是其实还没有到热的时候。有一位最特别的,告诉我说:别高兴太早。



在网上,人和人之间的沟通就有那么难。

作为前气象预报专业毕业生,前民航持证中级气象预报工程师,我实在不明白这种问题为什么会有争议。北京每年 6 月份的气温统计数据是公开的,分析一下历史数据,阅读一下多年统计报告,今年 6 月份的气温究竟有没有偏离统计均值,朝着哪个方向偏离,偏离多少,这种事情能有多难?

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因为每个人大脑里的操作系统不一样,因此每个人面对同一句话,同一个问题时的想法也就不一样。看图表,看数据,做分析对比这种思路,应该不是那么普及。我认为问题应该这么解才对,在别人那里则未必然。尤其是北京、夏天、舒服几个单词连在一起出现,也许很多人才看了一眼就开始觉得不舒服,本能地要反驳一下。

操作系统很难升级,所以这种事情就只能由得他去,各自用自己的系统就行,反正又不是不能过活。不过,「别高兴太早」这句话就要比之前的所有反驳更深一些,和它相关的已经不是操作系统,而是涉及到了一个人的底层代码。

当时我回复说:「那不是高兴太早,就是高兴太晚,我具体什么时刻高兴您觉得才合适?」

高兴本来是一种自然流露的情绪,非要给它加上一个限制,自然就变成了不自然。不止这一个人,生活里有很多人都有类似的想法,类似的反应:别高兴太早,因为吧啦吧啦吧啦,所以很快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所以,现在不可以高兴,即便真的觉得高兴,也要憋住这种情感。

医生告诫我们说:尿不可以憋。如果尿都不可以憋,何况是高兴?

对于我个人而言,此时此刻我觉得夏天很美好,因此感到高兴,并不意味着我认为这种美好会永久延续下去,也不意味着我因此认定之后气温就不会飙升,酷热重来。我很清楚地知道,世间没有可以永久延续下去的东西,唯一不变的只有变化,眼前的一切可以在转瞬之间消失---

但这一点都不妨碍我现在的高兴,我尤其不会用未来可能的变化来削弱甚至否定此刻的高兴。这和事实没关系,这和思考方式没关系,这是一个人的纯底层代码,它决定了一个人对外界环境本能地做出怎样的反应。

第一秒钟感觉到高兴,那就安住在这种高兴的情绪里,告诉自己:现在天气真好,天空真美,我心里有高兴正在升腾---这是一种人的底层代码。第一秒钟感觉到高兴,那就立即本能地开始担忧,担忧这种高兴没有基础,担忧这种高兴很快就要失去,担忧未来可能的诸多不高兴---这是另一种人的底层代码。

如此的两个人,其实很难沟通。前者觉得后者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扫兴,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先否定,为什么从来不在乎自己的真实感受。后者觉得前者脑子欠费,目光短浅,只能看见眼前,丝毫不关心长远,根本不能理解美好之下隐藏的危机,很可能就活不过头三集。

我自己曾经是后者,花了很多年才慢慢转变为前者。证据就是那句话:「那不是高兴太早,就是高兴太晚,我具体什么时刻高兴您觉得才合适?」

后者是聪明人,中国一直都很推崇这种金风未动蝉先觉、春江水暖鸭先知式的人物。认为提前觉察变化是好的,时刻保持警觉也是好的,这是一种智慧的显现。我做了很多年的蝉先觉,很多年的鸭先知,逐渐变成了令自己都厌烦的丫全知---丫一早全知道。到了某一天,我突然有了一番彻悟:

我不能像只惊弓之鸟那样活着,随时为了可能出现的坏局面而枕戈待旦,这一世我不是为了做个守夜人而来,不是为了做个永夜长城上的守御方而存在。

而高兴了就张嘴大笑,悲伤了就扁嘴大哭,看起来的确挺傻的。但关键就在于「看起来」三个字,具体是谁看?如果是他人看,那么这些行为的确不得体,有些时候甚至不合时宜,可能降低在他人心目中的评价。但如果是自己看,那么看到自己心中各种情绪自然升起,观察它们毫无阻碍地流淌,最后目睹它们悄无声息地消失,这时候人就看到了完整而真实的自我。

高兴时就高兴,人因此变得简单,人也因此变得自然,合于自然的天性,于是得到身心的自在,是个活人。高兴时不高兴,要思维变数,思维危机,人因此变得复杂,人也因此变得刻意,扭曲了自然的天性,会活得正确却疲累,像台机器。

所以我感觉高兴,那就高兴,而且说我很高兴。我觉得舒服,那就舒爽,而且说我觉得很舒服。同样的,我觉得不高兴,那就不高兴,而且说我感到不高兴,具体原因又是什么。如果是因为某个人,我会径直说:你让我感到不高兴。

我认为人这一辈子应该至少尝试一回,当一个人冒犯你的时候,直接对他说:你刚才的话/你刚才做的事冒犯了我,让我觉得非常不高兴。一来可以感受一下,自己真实情绪流动带来的所有感受,对自己和自己周围一切有把握的感受。二来也可以观察一下,对方在面对自己情绪真实流露时的震惊,慌乱,或者是蔑视、鄙夷,于是你就可以见到赤裸裸的对方,什么地位、财富、口才、文身都掩饰不了。

三来也可以确认一下,讲了这句话之后,你的世界有没有因此而毁灭。

所以,现在的我渐渐变得有点傻里傻气的。喜欢天空,喜欢云朵,那就每天在自己公众号里发布许多次照片,根本不考虑别人怎么看这件事。直言不讳地说自己喜欢天空,喜欢白云,喜欢这样凉爽的夏天,而且因此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把这种情绪表达出来。「别高兴太早」的确是个打断,但是并不妨碍我的情绪继续流淌下去,因为那就是我,那就是我的生命之流。

记得小学时男厕所的墙上有一行不知谁人留下的毛笔字:同学,打断他人小便是不道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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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1

爹在父亲节突然降临


今天夏至,也是父亲节。一大早就有位爹降临我文章的留言区,劈头就问:

「不是不是。菜头你有没发现,是你还停留在十多年前靠粉丝带货的阶段?一个人可以不思进取躺在过去的成绩上吃一辈子吗?」

如果我现在三十岁左右,看到这句话之后估计从尾椎开始,顺着我的一整根人蝎子,自下而上,脊背皮肤上的汗毛会根根立起,然后焦虑的大火球就会在我胸膛里熊熊燃烧,让我根本坐不住。

可惜我过了那个年纪,这样的话语对我没有任何效果。

十多年来,我见过了太多想要做大做强的人从网上彻底销声匿迹,自己背负巨额债务,想要讲任何一句话都要被人翻旧账。我也见过了太多人们眼中做大做强的人离不开江湖,身不由己,说自己都不信的话,做自己都反感的事,而且必须在各种时刻按照所谓「粉丝」的要求不断表态。

我还能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想写什么还可以保持沉默,而且还能每天日更,我认为这一切多亏了我的不思进取,让我从网络江湖里撤离,离开那些人和人之间的恩怨情仇,离开那些刀头舔血的日常生活,离开那些「食得咸鱼抵得渴」的默默忍受和自我异化。

因此,我反问那位空降爹:进取?要我进取去哪里?进取到进去吗?还是进取到下去?

等我打了一座回来,他已经删除了留言,可见也并不是一位自信且坚定的爹。今天是父亲节,这一届空降爹不行。

其实在我自己看来,我现在每天卖菜这件事情一点都不容易,远远达不到躺在上面的程度。十多年前,好像带货很容易,也最容易从带货开始做大做强。但是,我眼见着各种人带着带着,把自己给带沟里去了,更有甚者干脆把自己给带没了。

我并没有带货。我做了个自己的品牌,自己去整合了供应链,我不觉得这件事容易。即便一批人同时都做这件事,十年下来,很多个人品牌也不见了。在疫情那几年,整个社会的叙事方式就已经彻底变了。不再说什么做大做强,什么扩大规模,什么拿三轮投资就敲钟上市,而是变成了一本余华的名小说标题。

空降爹是不是在空降过程中遭遇乱流,陷入了另外一个时空,另一套话语里一直没出来?那起码落地之后要问一句:现在是哪一年?这里是哪里?

个人不觉得空降爹的提问是出于关心,他们只是确信这种提问会让人感到焦虑,于是自己就得到了对方重视,所以这应该算是一种网络精神霸凌。而且这种事很容易做到手滑,见了谁都想来一下。不过,这一次这位爹可能要反思一下,被对方重视一下的感受未必每一次都很爽,甚至会相当不舒服。

最后,我还想和各位读者多说一点个人想法。

类似我今天遭遇的网络精神霸凌每天都在发生,我个人经历了几十年,到了如今已经完全无感,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都可以如此应对。尤其是它还穿着关心关切的迷彩服,就更具迷惑性,更容易让人不知不觉被精神操控。

对此,我想说:各位在上网的时候,要警惕两套话术。一套是右派的话术,那就是一切遭遇都是你自己的原因,你感到痛苦感到挫败,那是因为你不行,你不努力。这种一人成国的说法是纯粹的屁话,让人变得冷酷残忍毫无同情心,最终失去人性。用这套话术精神霸凌你,目的就是把你也变成同样的怪物,但在这个过程里,你会先跪倒在他的祭坛下,于是他就可以先行收取你的祭品。

另一套是左派的话术,形式有很多种,但共同特点都是伸手穿过别人家大门,伸手进去心安理得摆弄别人家里的东西。生活中有很多例句,比如「你那么高,为什么不去打篮球?」,又比如「你生得那么好看,不去做鸡可惜了」。再比如今天这位空降爹的「你要进取,你不可以躺在过去的成绩上」。回答也很简单:你打了吗?你做了吗?我不躺难道换你来?

左派用这套话术精神霸凌你,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有安排别人生活,帮别人花钱的倾向。然后你但凡拒绝,那就是拒绝「进步」,就是「不思进取」,因为他们天然地认为历史和社会就是一根不断向上的单箭头,而他们毫无疑问站在箭头顶端,所以你必须要听话。只要你把门猛地砸上,手指头疼了他们自然会缩手,这种事情第一时间就不要开门,更不要让他们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不然户口簿上的户主马上就要换人了。

好吧,就说到这里。希望你夏至快乐,希望你父亲节快乐,生活里永远也不会出现空降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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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0

为什么越来越懒得解释


关于自己的事情,我越来越懒得和人解释。原因是随着年纪增长,我对于人性有了新的认识。这种新认识告诉我:别费那个劲了。

现在,手头刚好有一个例子,可以给大家做参考。

前几天我的网络小店新发布了一款产品:鸡枞油卤腐。在文章中,我说「里面能够看到黑色的油浸鸡枞丝」。很快就有两位读者留言,提出了疑问。一位说:XX 美食节目大咖做的鸡枞月饼里,被揭发用的是黑皮鸡枞。

另外一位更直接,说:「正好看到另外一个号说的黑皮鸡枞和鸡枞不能误用,就像姬松茸和松茸不能误用一样」;随即又表示说:「所以很遗憾,精神洁癖的我取关了」。

在这个例子里,前一位读者是可以做解释的对象,后一位则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前者之所以可以解释,是因为他的心未定,只是提出个人疑问而已。而且,提问的方式很委婉,用了旁敲侧击的方式,这说明在心中最基本的信任并没有失去。

所以可以向他解释,鸡枞自身会缓慢氧化,刚做出来的成品是漂亮的金黄色,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变为褐色乃至黑色。也可以解释,做卤腐的合作厂商舍不得放鸡枞,所以是我们自己提供原料,因为我们每年都在做大量油浸鸡枞。还可以解释,黑皮鸡枞不是鸡枞,如果我肯用它来充当真正的鸡枞,那么我要么早就翻车了,要么早就住洋房养番狗,何至于那么麻烦?何必一年只提供一季油浸鸡枞?何必放着油浸鸡枞不卖去卖酱料?

基本的信任存在,这些解释就多少能听得进去,人也就能做理性判断。

第二位完全不是这种情况。首先,我认为这人第一眼能把「黑色的油浸鸡枞丝」直接看成「黑皮鸡枞」,就说明大家之间的缘分已经很淡了。弗洛伊德说过,一切口误其实都是内心真实潜意识的显露。一眼看过去,立即产生出一种负面的理解,这同样是真实心态的流露。而一个人对你本能持有负面的理解偏好,大家彼此之间其实真没有多少缘分可以维系下去,而且也很难维系下去。

到了这里还不是很糟糕,因为缘分再怎么淡薄,起码还有个路人缘。关键是第二句「精神洁癖的我」,这个表达很特别,它不仅仅是在表达一个个人观点:张冠李戴、以次充好,以此来误导顾客是不可以的。而且,把这个观点和自我进行了绑定,这个观点是个人高洁品格的体现,事情就非常麻烦了。

因为这时候基本的信任已经没有了,对方的心在一瞬间就做出了连锁反应:把一行字进行负面理解,在负面理解的基础上做出了欺诈的猜测,迅速把欺诈当做是一种事实,然后基于这个「事实」采取了行动,并且把行动作为证明自我人格的一部分。

这样一来,解释就不会有任何效果了。因为一旦解释,在对方那里就是针对他自己,就是在反对他自己。我可以给出各种证明,甚至让这个人去生产现场看,但是我每做一件事,对方就会变得越发愤怒。

因为到了这种地步,对于他而言不存在什么厘清事实,不存在什么坦诚解释,每一条证据都是在反对他自己,否定他的高尚品格,也就是否定他这个人。

即便事实的确如此,证据硬到对方不得不承认,但是在他承认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把他深深得罪:「你否定了我」,「你羞辱了我」,这是绝对不能宽恕的事情---情况比不解释还要糟糕,解释之前的情绪是不屑,解释之后的情绪则升级为仇视愤恨---

这就是这些年我对人性产生的新认知:

没有什么解释成功,没有什么说服成功,之所以会成功,完全是因为对面愿意而已;完全是因为对方还认为事实比他的自我重要,或者说,对方的自我还没有牢固绑定在自己的观点上。

一旦目睹---解读---观点---观点直接上升「事实」---「事实」等同于自我的链式反应快速发生,什么解释都不会奏效,解释越是正确,越是真实,越是有效,对方就越发愤怒,越发反感。

所以,为什么要解释呢?不解释对方还和你维系了路人关系,解释了对方和你却变成了仇人关系。而且,正如我在之前曾经讲过的那样:不存在什么误解,所有的误解都是正解。

你对自己,你对自己的话,你对自己做的事,你有你的理解,这里面本身就有你的理解偏好。你所有的这些偏好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你自认为的那个「我自己」。所谓的误解又是什么?就是别人的理解偏好和你不一致,所以同样的人,同样的话,同样的事,别人会产生完全不同的个人理解。请问,误在哪里?

别人也有自己的个人偏好,他的个人偏好就会导致如此理解。比如说,在网上看到一句话,偏好立即告诉他:应该立即将这句话进行负面理解,应该在这一理解基础上立即判定对方是个坏人。

谁都改变不了偏好,因为这种偏好一定程度上来说就是一个人本身,你怎么可能改变一个人的自我呢?谁成功改变过亚洲父母的习惯性负面评价了?

现在我个人对解释的完整看法是这样的:

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注定要被人误解。但是误解就是对方的正解,如何理解,说明他就是怎样的一个人。不做解释,对方会转身就走,这是好事,说明我们这一世的缘分就到这里,也就只有这一面之缘。又因为我承受了误解,所以这就意味着我们之间已经清账,以后不会再遇见了,这是大好事,清偿债务是好事。

而如果我要解释了,尤其是按照我认为的成功标准解释了,反而又会产生新的因果,新的纠葛,这样类似的事情就会没完没了,债务变成驴打滚。不如让缘分就此彻底斩断,再无后患。

基于同样的道理,结识陌生人现在对我也变得异常简单轻松。第一面对方上来的第一句话,很快就可以做出判断,对方带着怎样的偏好来看待自己。知道具体是什么偏好,几秒钟之内就可以做出决定,要不要再多说几句,还是就把这一面当做是今生大家的最后一面。

至于说一定要解释一下:「不不不,这里可能有理解偏差,其实我是......」没必要,完全没必要,这纯粹是在浪费时间,除了增加内耗没有任何作用。在任何一个世界里,绝大部分人都是你生命中的路人,这应该是常态才对。让路人继续走他的路,然后你自己的路面就会变得宽一点。

与其总想着如何去解决果,不如坦然承受,然后选择尽量不去产生新的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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