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9

网友网络老



昨晚,27 年前我刚上网时认识的老友突然联系我,说是授权一批照片给我,我大可以随便使用,全都是他的手笔(参见:《来自老友的照片》)。

以后这种开头我看还是要少写,都在追求活人感,而我这种写法则是写出了「化石感」,好吓人。

当年我们在家乡的论坛里天天拍砖,玩得不亦乐乎。然后就是线下见面,都很年轻,都很穷,喝那种廉价的荞酒或者橄榄酒,我一直吐到第二天一早赶飞机去香格里拉机场换班。
再然后就是各自过自己的人生,一转身消失在人海。等到二十多年后重逢,大家已然是中年人。彼此并不问过往,感觉是昨天才在宵夜摊上喝到凌晨四点道别,没有分开多久。我想,如果当年感情当真很好,中年重逢一定不问过往。过往一般都沉重,都无聊,烦恼也都类似,问只是为了寒暄。有些人在多年分别之后,只是重逢,重逢就好,此刻刚好,无需寒暄。

但我还是很高兴。

因为老友给了我一批照片。他没有说过往,但我在那些照片里看到他凌晨 5 点起床,背着各种设备埋伏在道边湖畔,等着太阳升起,好用镜头俘获他认为最美好的一刻。我也看他耐心等太阳落下,等归鸟返家,等光线变得柔和而晦暗,给一切都蒙上一层轻纱,然后他决定就是眼前这一刻,食指轻轻按下快门。暮色骤然停顿一瞬,接着又继续流溢。

这当然是他过往生活的一部分而非全貌,但他常年在网上看我更新,看到的何尝不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怀疑很多旧友和老读者一样,根本不会点开文章阅读,只是每天想看到我更新的提示就够了---菜头那头牲口还在没完没了更新,我和过去的联系就还没有中断。至于说我具体过得如何,其实并不重要。

窥见这一部分生活让我很高兴,老友愿意慷慨分享给我这一部分我也很高兴。我认为这里面有一种骄傲,意思是给我看一下,当初在 BBS 一起嬉闹玩耍的同伴,人到中年并没有被生活完全摧折,消耗殆尽,自己还有创造的心,还有对美的追求,也和当初一样,还有做无用之事的意气。

的确如此,我能够感受到这些照片里的元气。

我从小学三年级回到昆明,大一离开,1997 年回来工作,中间离开一年去香格里拉,两年去丽江,2008 年 5 月 12 日离开北上。我头三十三年的人生大部分在昆明度过,对这城熟得不能再熟。但我从未见过他镜头下的那些景色,这怕不单纯是因为我当初起不了那么早的缘故。

我看见他的看见,于是我看见他在当时当地的心,我也看到我不曾见过的昆明。当那些熟悉却多年不曾想起过的地名重新出现,我觉得心头温暖又忧伤。当那些熟悉的地名用一种极美好的形式在我眼前展现,我又觉得自己的漂泊人生被一根细细的线拴牢,线头埋在极为遥远的过去。

在某个平行宇宙里,那个没有离开家乡的我,也许会有和他同样的一颗心,也许会和他做同样的事。因此,这些照片带来一些古怪的熟悉感觉,仿佛是我自己拍摄,却又没法确信,毕竟中间还隔着一整个宇宙。

人到中年,习惯了无尽的道别,无尽的崩坏。看到有人还在举起照相机,这件事让我发自内心地喜悦。这是我喜欢的消息,少年并没有彻底老去,没有彻底投降。在一片黯淡无光,缓缓消散的景致里,快门传来的「咔嚓」声有如天籁。

朋友说,他绕着滇池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找到了一棵水中的枯木,拍出来一张黑白照片,觉得那就是他的真实心境写照。我想立即回复他说:在这个岁数,谁不是呢?但旋即想到这不是在论坛,我们不再是少年,没有必要每一句话都要杠回去。

我又看了一遍所有照片,敲下一行字:下一次,找一棵还有嫩芽的枯木。

我很罕见地没有抬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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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老友的照片

昨晚一位我在 1999 年刚上网时结识的老友突然联系我,说是要把一批他拍摄的昆明照片授权给我,随我高兴我去发布。


我问他为什么不在自己公众号里发?他说他社恐,看到评论内心会不安定。但是,他又不希望这些照片一直放在硬盘上,毕竟他花费了很多心思。

所以,现在我把这些照片发布在这里。原因除了摄影者是我老友之外,说实话,我在昆明度过了小学、中学时光,也度过了进入社会的头十年,对昆明如此熟悉,但我没有见过我的城有那么美的一面。

这需要多么敏感的心和多么敏锐的一双眼睛啊,可惜时光改变了一切,当初和我在 BBS 上并肩拍砖的伙伴,如今却变成了安静的中年人,而且还是个社恐。

如论如何,我很感谢这些照片,也感谢这份心意。

多么美好的一个秋日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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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8

技术恶性循环



我想,我们不能总是用技术手段解决技术带来的问题,那样会没完没了。

比如说,书太多看不完,让 AI 给一个简要总结。电影看不完,让 AI 给一个剧情介绍。AI 当然效率很高,高到产生新的问题:你会在短时间内得到一堆书籍简要总结,一堆电影剧情简介,那么,接下来你是不是要继续让 AI 做总结的总结,简介的简介?

为什么书太多?因为印刷术和排版术带来的出版效率暴增。为什么影视剧太多?是因为带宽和流媒体技术带来的传输革命,以及现在 AI 提升了制作影视节目的效率。这些都是技术进步带来的丰饶,也因此带来了信息过载。

面对如此丰饶的一个世界,你如何做抉择,这是你内心的事情。技术手段可以帮助你,但是解不开你的心魔:我全部都要。事实上,技术如果用不好,还会助长这种心魔。不是这样么?

很多人觉得读了 AI 给出的简要总结,就等于是读了一本书,于是每天都有看不完的简要总结,然后总结迅速堆积起来,变成新的问题。很多人之前觉得选择一部影视剧打发时间太难,耗时太长,现在技术手段提供了可以无限下滑更新的短视频流,结果就是人沉溺其中,一晃几个小时过去了,比看一部电影耗时更多。

技术问题,技术解决,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的方案。因为技术在放大我们能力的同时,也放大了我们的贪欲。而贪欲这种东西只要开始放大,哪里会有满足的一天呢?

我自己这些年习惯于用逆向思维的方式解决信息过载问题,解决选择过多问题。既然有近乎无穷无尽的选择,那就相当于没有选择。所以,当我面对无穷的选项时,会反过来问自己一句:如果就让我选一样,我会选谁,为什么?当我这么想的时候,选择就会变得相对简单。

不单纯是因为「只选一个」的念头对抗了「我全部都要」的念头,更重要的是思维方式改变:这样等于是强迫自己思考一下「为什么」,给自己的选择找出一个理由。具体什么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人从那种「多就是好」、「全就是好」、「快就是好」的心态里走出来,不再那么想当然。

我也曾经沉迷短视频。但是当我开始换一个方式思考:如果要打发时间,而且只允许用一种方式,我会选谁,为什么?答案当然不是短视频,我之前之所以会选择它,是因为方便快捷,量大管饱,并不是因为我真正需要它,或者因为我真正喜欢它,我只是想用一种方便廉价的方法最快速地填满我的休闲时光。而一旦停下来,我就会想:

为什么我要迅速填满它?我如此辛苦劳作了一天,终于换来片刻清闲,我为什么要迫不及待地填满它?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是不是牛马性重,所以在潜意识里逃避这种片刻清闲?

当问到自己内心,就脱离了用技术手段解决技术问题的恶性循环。我不再把内心的问题外包给外部的技术手段,而是询问自己内心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我想,这也许是许多人都应该询问自己的问题:

我之所欲和我之所需,究竟是不是一回事?此刻,我更应该满足其中哪一种?

技术和机器不会关心这种问题,你的所欲也好,你的所需也罢,它都统统用提速增效的方法予以满足。但人通常对欲望满足的感觉更好,所以就会很容易走上另外那条欲壑难填的道路。

现在,我还有很多 PDF 没有读也没有总结,我还有很多书没有读也没有看简介,但是我并不焦虑。同样的,我每天还是会刷短视频,但是它的优先级排在后面,需要等我享受了片刻清闲之后,如果还有富余时间才会分配给它,所以我也不会刷很久,看几条就退出,接着玩别的去。因此,我对自己刷短视频也没有愧疚感。

既不焦虑,也不愧疚,我就不需要额外引入技术手段去帮助我自己,安抚我自己。就像是我每天要专门花时间去小区里查看一枚石榴一样,走出去看它,这是件麻烦的事情,尤其是在刮风下雨的天气里。但我绝对不会听从很多人的建议,在石榴附近安装一个摄像头。因为它在不在,是否被偷不是我的所需,是我想要占有它的欲望。

而我的所需是走出门去,一次次和它在枝头偶遇,这件事无需技术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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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7

根本看不过来


曾经有段时间,我的家里堆满了新书,新影碟,但是根本没有时间看。一方面我真诚地相信,我需要看这些书,里面有我需要的知识,我也需要看这些影碟,里面有我需要的娱乐。但是我没时间,进度很慢,于是我就感觉到非常焦虑,觉得自己一直在错失什么。

今天我看到一条帖子,教大家如何把微信接入 AI,这样 AI 就可以帮着阅读各种群消息,帮助自己筛选出「重要的」、「有价值」的消息。我自己看了一下数据,发帖人说是自己有几百个群,置顶群就有一堆,我估计每天收到的消息能有大几千条。

回到过去,那时候我没有 AI,没办法让 AI 帮我读书,给出总结;也没办法---到今天都没办法---让 AI 帮我看影碟,让我直接感受情节。但是,我还是走出了那个阶段,不再觉得「看不过来,根本看不过来」。

走出来的原因是心态改变。我在一波波焦虑袭击之下心烦意乱,于是开始坐下来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后我发现了自己思维上的一个漏洞:我认为自己看不完,背后对应的是我觉得应该去看。而我接着分析,我觉得我应该去看,和我自己想看完全是两回事。

觉得自己应该去看,对应的是厌恶损失的心理---如果我不看,我就错过了很重要的知识,很重要的资讯,很重要的体验。甚至可以继续想下去:也许对我人生最重要的一本书,就在那一堆还没拆封的书里,而我还没有去读。

觉得自己想要看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就想读一本书,就想看一张碟,对此我没有太多期待,只要是没读过没看过,能带来一点新鲜就够了。更不会把它们和我的现状或者未来联系起来,相信我不读不看会损失什么。而且我还发展出一套玄学:如果它们对我真的非常重要,那么它们会反复在我面前出现,并且,当我决定看的时候,多半会是最适合的时机。

那这套玄学是从哪里来的呢?在社交媒体刚刚起步的时候,我拿自己的账号做过一个实验:任何人只要关注了我,我就立即反向关注,同时,我还不断关注陌生账号,想试试账号的关注上限是多少人。最后我关注了20000 多人,站方出面联系我,让我别那么做了,因为我的账号快成了系统 Bug。

关注 20000 人是什么体验?就是随时打开页面,消息像暴风骤雨一样袭来。我发现一条消息很有趣,本来想点开看一眼,但是误点了刷新,于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在这种状态下,我无法形成任何连续的概念,没有某一条连续的消息,没有某一个连续的人在连续说话。我眼前看到的所有内容都是随机的,随着时间不断涌现,随着我刷新不断消失。

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如果一条消息很重要,很多人都会转发它。于是,在我不断刷新的过程中,同一条消息会反复出现,我通过这一点确定这是一条重要消息,值得停下来仔细看一下。

这里可以做一个算术,我每天会看到几万条十几万条新消息,但是重复出现值得关注的消息寥寥无几,占比极低。那我很自然地推论出:1、大部分资讯、消息、新闻都是不重要的,几乎都和我无关。2、如果有什么真正重要的消息,它总有办法反复出现在我面前。

回到我前面说的新书,新影碟,我自认为里面有我非常需要的某些信息,或者某些娱乐,某些话题,错过了就是损失,这本身就不成立。一年各大出版社要出那么多本书,对我最重要的一本怎么刚好就在我从书店买来的那一堆里了?碟店一年要销售那么多张影碟,最能打动我最让我满意的那一张怎么刚好就在其中了? 没有这个道理,都是臆想。

精挑细选一堆书,我一次也只能读一本。哪一本最重要?我手上的那本。因为我正在读,正在思考,正在汲取。剩下的书里是不是有一本更为重要,更有价值?这种问题不值得关心,只会降低我的阅读速度,干扰我阅读手头的这一本。而如果喜欢这种思考方式,那么也许对我这一生最重要的某本书此刻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而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这岂不是让人越发黯然神伤?

现在我家里还有一些塑封完好的新书,新影碟,但是我并不焦急,也不焦虑。尤其不急于脱离现实生活,一头扑上去,觉得价值和美好就隐藏在其中,我没有这样的想法。我选择看,但我不考虑看不看得过来,也不认为 AI 可以帮助到我,那都不是我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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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6

从灵感到施工



之前我谈过「如何找灵感」的问题,我给出的回答是:

你得先行动,行动的过程中就一定会和环境发生碰撞。碰撞过程中你得到新信息,新反馈,于是你受到外界的刺激,而这个刺激会让你产生灵感......这些刺激进入你的大脑和心灵,你自然而然会产生反应,有情绪上的,有思考上的,一开始是些碎片,你跟着碎片飘荡,它们慢慢慢慢会聚合在一起,慢慢慢慢形成某个你的个人想法。这时候你有了冲动,想把这个想法写出来,这就是灵感」。

然而,很快就有人问:这些碎片总是东一片西一片不能聚合怎么办?怎么做才能让它们聚合起来?

那么接下来我想介绍一下聚合灵感碎片的三种主要方法,以及详细的步骤,只要你......对不起,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做的,我也不可能给出这种承诺。因为我不会按照字面意思理解提问,也不会按照通常的方式去回答,给出某种教程。这世界上难道还缺少教程吗?

按照我对问题的理解,这里就没有任何关于聚合的事。

我想问一句:只是捕捉到孤零零一个碎片,可以不可以直接写?答案是当然可以。起码可以写一句话,或者一个小段落。但绝大多数人不会那么做,因为他们的期待并非如此,他们想的是靠一个灵感得到一整篇文章。

问题是,一整篇文章也是从一句话开始的。从一个灵感到一篇文章,和从一个灵感到一个句子,在我看来意义相同,都是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工程,无非是大工程和小工程的区别而已。很多人看不上一句话,看不上一段话,觉得那不是文章。但是你不写,那就是零。你哪怕只是写了一句话,那也是一。一就是有,零就是无,有和无之间的区别是巨大的。

相比之下,从一到一百当然也很难,但它们之间的距离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么遥远。从一到一百有无数种技巧和手段可以达成,但是从零到一那一下子很不容易。太多人的做法是一上来就开始思考一百,甚至一万怎么做,想一想就放弃了,连那个一都不肯尝试一下。
观察一下生活,观察一下自己周围的人,是不是这样的?不止是写作,在生活和工作中是不是有很多类似的例子?

看不上一个句子,也根本不愿意去写,那么这个人在身份上就是一个袖手旁观者。但哪怕是只抓住了一个灵感碎片,写了一个简单句子,那么这个人在瞬间就变成了施工者。当一个旁观者看着工地,和一个施工者看着工地,两者看到的东西完全不同,两者的想法也完全不同。

都是面对土地,有人能看到潜在的楼宇矗立,有人只看见泥巴满地,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方法,方法,方法,人们整天在索要。方法论,方法论,方法论,人们整天在升级。底层逻辑,底层逻辑,底层逻辑,人们整天在深入。在没有动手尝试之前,要知道那么多方法干什么?要知道那么多方法论干什么?要知道那么多底层逻辑干什么?知道的越多,想的也就越多,对思考的干扰也就越多,对着手尝试的障碍也就越大。

人们说,起码我知道了方法。不,你不知道。没有屠过龙的人,知道了具体的屠龙术毫无意义,即便了解了所有的技巧和细节,他对于如何屠龙这件事依然一无所知。未曾经过实践,未曾用身体感受过的方法不是方法,那就是一些言语而已,风一样吹过耳朵。你真做了,哪怕一点点,它们全都是有用的。你没有做,听再多,想再多,它们依然不会让事情自己动起来。

所以,今天文章的标题其实应该反过来写:从施工到灵感。你先施工,哪怕写一个句子,写一个段落,你才知道你的灵感是不是灵感,你也才知道你的灵感究竟是怎样落地的,落地之后又是什么效果。有了这个经验,有了反复的尝试和练习,如何聚合灵感碎片才值得考虑。其实,也都不用考虑,因为届时你自然而然会找到属于你自己的聚合方式。因为你都是施工者了,施工者不得不经常去思考如何继续工程,答案就隐藏在思考下面。

同样的,我作为一名长期施工者,看到问题的时候自动从工程角度去思考,给出一个和问题看似完全不相关的答案,这就是施工自身的威力。如果我也是个旁观者,或者今天我打算偷懒,那我大概率会给出方法一、方法二、方法三,反正我回答了问题,看起来诚恳又关切。但对方会不会因此去施工,能不能凭借这些一二三去施工,那我就一点都不关心了。

就到这里吧,前方工地,还请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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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5

灵感不上门

 


灵感,灵感,灵感,老有人跑来问我哪里来的灵感。每天一篇文章,灵感哪里来?每天三张图,灵感哪里来?

这个问法本身就有问题,感觉是人坐在家里,门铃响,开门一看,灵感穿着西装三件套,手提公文包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灵感,叫我小灵就行,我今天来找您,是为了帮助您写一篇新文章」。

不会有这样的事的。

也不会是你在家里东摸西找,在马桶水箱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发现灵感正躲在那里,抓住来扔在键盘上它就帮你打好一篇文字。也许你的确能找到私房钱或者双马尾小强,但不会有灵感。

事实上我说过很多次了,你得先行动,行动的过程中就一定会和环境发生碰撞。碰撞过程中你得到新信息,新反馈,于是你受到外界的刺激,而这个刺激会让你产生灵感。

在今天这个早上,你不知道写什么,那就打开电脑去看看新闻,这就是你的行动。于是,你看到 HYROX 这个词和「喷射战士」这条新闻,你没见过 HYROX 这个词,那么它就带来新鲜刺激。你也没见过喷射战士,那么喷射战士也就会带来强刺激。

这些刺激进入你的大脑和心灵,你自然而然会产生反应,有情绪上的,有思考上的,一开始是些碎片,你跟着碎片飘荡,它们慢慢慢慢会聚合在一起,慢慢慢慢形成某个你的个人想法。这时候你有了冲动,想把这个想法写出来,这就是灵感。

你每天重复那么做,那么这个过程就会越来越快,碎片聚合速度也就越来越快,你的灵感来得也就变越来越自然,越来越自如。

所以,这就从来不是一个「从哪里来」的问题。就像是古代关于斯巴达人的逸闻一样:

说斯巴达人以言简意赅著称。有人向一位斯巴达人问路,问自己想去某地需要多久。斯巴达人就回答了一个字:走。这人很困惑,反复解释了自己的问题,然而斯巴达人每次都只回答一个字「走」。

这人很丧气地放弃了,离开斯巴达人继续前进。他才走出去几步,就听见斯巴达人在身后开口说:按照你这个速度,需要三个半小时。

你都不肯走,我哪里知道你几时能够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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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城里人搞点事情


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下班之后的八小时很难打发。一方面是因为纠集一班朋友越来越难,有人要加班,有人要恋爱,有人要带孩子,另一方面是因为可以参与的项目极为有限,搞来搞去也就是那几样,而且每一次的体验也不确定。哪怕是你最喜欢的餐厅,也未必能做到每次去都满意。

所以,如何安排都市人口的这八个小时一直就是个问题。既要满足一些轻量社交的需求,又要有趣有挑战有成就感,还要能够形成一种潮流,起码要让一批人趋之若鹜。之前,已经有过马拉松,有过玩飞盘,有过自行车骑行,以及突然没了声息的「City Walk」。

说实话,没有一样能干得过广场舞,大妈们一直站在八小时业余时间的生活方式金字塔顶端,戴着整齐的白手套,每天出勤。

最近我注意到有一种新的活动正在搞事情,看起来很有成功的希望。首先是门槛并非高不可攀,不需要什么专项技巧训练,更考验力量和耐力。然后是动作简单,基本上人人都可以参与,没有什么学习门槛,而且大家也不是比动作。再次是不太占地,大地方有大地方的搞法,小地方有小地方的搞法,而且活动场所可以用现成的,反正城市里空闲的地方大把都有。

最后是没有激烈对抗,但是有成绩比较,而且参加者在现场要承受一定的痛苦,具有较强的观赏性,观赏之后让人更加热爱自己的龟样养生生活。于是,很容易组成亲友团前往观摩,加油打气,所以现场气氛很好,很热烈,很投入,可以为此收取门票,售卖周边,甚至是提供付费课程。

这个活动就是扭秧歌,哦,对不起对不起,我写错了,它就是HYROX。

刚听说这个活动时,我觉得这么无聊的事情谁会喜欢?但是我转念一想,可能自己还是想简单了。人类好像自古就有这种嗜好---一群人聚集起来,做一些朴实简单的动作,搞一搞比赛,大家却欢天喜地,如同过年。比如说苏格兰的那些糙汉,没事就比赛抱起大石往脑袋后面抛。看起来很无聊,但是就是很受欢迎。

后来健身房这种邪恶现代发明出现,破坏了古老的人类集体生活。健身要去专门的场所,健身人群和普通群众从此隔绝开来。一群人在一个封闭环境里相互内卷,卷衣服卷设备卷次数卷肌肉卷身材,非常残酷,不单像是去上班,更像是去单位接受同行评议。即便有了什么成绩,什么成果,也无法有效地进入自己的生活圈子,引发讨论或者关注。相反的,和亲友吃牛蛙火锅的时候还要遭到嘲讽。

HYROX改变了这一切,解放了健身房圈禁的都市健身白领,把他们重新带回到人群之中,让健身拥有了观众和粉丝,也让自己得到了关注和荣誉,关键是每周都可以搞,不像马拉松那么麻烦。但效果近似于村BA,或者城际足球联赛。运动和运动员,运动员和人群,再一次连接了起来,就像是久远之前,人们站在苏格兰的高地上一样。

回想我的中小学时代,到处都是乒乓球台,任何时候都有人在球台上对决,任何时候也有一圈人在围观。后来去发展经济,人们先是不打架了,然后也不打球了。再后来又有了手机,人们连出门的时间都很少,出门也通常低着头刷手机。如果没有手机,我想下班之后睡觉之前的八小时会更难以打发,更让人觉得无聊。

类似HYROX这样的活动提供了一个思路,就是说人类吃完饭之后,总是有聚集在一起扔巨石玩的冲动,内心总希望还有一帮人在边上看着。无非是不同时代的巨石有不同选择,但是围观扔巨石的心是一样的。而且,我想人们扔完巨石,看别人扔完巨石之后,回家也会好睡一些。HYROX有运动风险,但这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这样的活动太少了,城里人下班之后没事可搞。

所以,我的个人判断是:即便看到有人在参加HYROX时蹿稀,也只会增加人们对扔巨石的好奇心和参与欲望,起码不无聊,一时之间有了新话题。毕竟人类的本质不是什么复读机,而是八卦犯,共同个性则是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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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4

和折叠屏做个了断



黑板上有道题:手机怎么做折叠屏?


华为、三星、小米、Vivo、Oppo、Google 都交出了答卷,我没有动心,一直耐心等着,因为考场里还有一名学霸没有交卷,他就是苹果同学。

从他的历次答题情况来看,苹果同学要么直接一把揉了考题,自己新出一道,逼迫同学们回到考场跟着他的思路重考;要么就是用一种全新的解法,证明自己比其他同学理解得深刻,解得更漂亮。

无论是哪一种做法,苹果同学都让人觉得期待。

昨天苹果同学最后交卷,交出了他的答案「Duo」,看完我确定自己这一轮不会买任何折叠屏手机。

其实我个人一直对折叠屏心存疑虑,也许这个考题本身就是某种一厢情愿,并不是用户的真实需求。当第一部折叠屏手机出现,我就一直在想:用这种折叠屏来做什么?我想不出什么使用上的飞跃。但是,价格是真的上去了,维修成本也真的是上去了,对了,还有重量也是如此。

不过我已经是个稳重的中年人了,在我做产品经理的那几年,学到了两条很重要的教导: 1、你的需求不等于用户的需求,尤其是大众用户;2、普通产品经理满足用户需求,伟大产品经理创造新的用户需求。

所以我沉默着观察,看折叠屏是不是一种大众消费者的真实需求,看折叠屏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是不是催生了某种新的用户需求。当然,还等着看苹果交卷,因为苹果对产品的理解总是要更深一些,解决方案也总是会更优雅也更令人惊喜一些。

现在我可以得出自己的结论:折叠屏的确是一种需求,无论真实与否,反正是有一批用户接受了。至于说他们的考虑是基于功能性、实用性还是炫耀性,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并不重要,因为人们对产品的需求从来就不是单一维度。但不大可能像触摸屏一样,变成一种基础标准,也就是说,不会人人的手机默认就是折叠屏。

而我自己则不会考虑,起码按照这一轮的各家解题结果,我看不出我个人有什么购买的理由。就算是说我老了,说我穷了,说我酸了,那我宁愿去做这个老穷酸,也不愿意用一台手机去证明一下自己。



当初我对折叠屏心存疑虑,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多屏,换句话来说,我用多屏干什么?说是方便,可以同时干好几件事。那我为什么要同时干好几件事?多屏在一开始就有一种浓郁的「班味」,一般来说,公司里最忙碌的那一个,家里炒股最投入的那一个,面前才有好几块屏,而且不断在屏幕之间做切换。

为什么要把手机变成生产力工具?为什么手机作为生产力工具体现在多屏执行多任务?我认为这里缺乏明确的回答。人们一边吃饭一边看剧,或者一边打游戏我觉得已经够辛苦的了。现在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打游戏一边回微信,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没有一样是投入其中能做好,也没有一样是沉浸其中真正享受,反倒是像人类用肉身在模仿一台电脑。

然后,多屏这件事究竟应该是手机来做,还是智能眼镜来做,我也有疑问。关于屏幕,伟大的乔布斯都判错一次。他曾经很坚定地说,手机最好的尺寸就是 iPhone 4 的尺寸,最适合手持和操作,最符合人类使用习惯。但现实是人们喜欢更大一些的屏幕,大屏总是更受欢迎,在照顾手掌和眼睛之间,人们更在乎后者。结果是苹果也改弦更张,跟上了大屏时代。

但手机屏幕大到一定程度就会抵达极限,以我自己为例,自从 iPhone 出了 Pro Max,我的左手小指第一二关节之间的老茧就越来越厚,指骨也已经轻微变形。因此,如果屏幕尺寸不能持续增加,那么增加屏幕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必然选项。

但这里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也更像是苹果以前的解法:手机屏幕就到这里,停止变大,停止变多,就停在这里,换智能眼镜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智能眼镜可以提供近乎无限大的屏幕,多窗并行操作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而且这种在眼前直接开虚拟大屏的方式,要比手机有限的物理屏幕更为优雅简洁。为什么一切都要让智能手机来做呢?是有法律规定么?

在我自己的内心深处,自从看到第一台折叠屏手机问世,就一直有个很小的声音在嘟囔:这不很像诺基亚它们的末期吗?在功能机上已经做无可做,进无可进,就开始研究各种奇技淫巧,各种古怪设计。出发点从为用户提供某种功能,某种便利,变成给用户提供一个购买的理由,于是把一种通讯工具变成了一种电子快消品。于是,销量达到极盛的时候,末日也就临近。

说实话,看完苹果的答卷之后我很失望。交卷最晚,但是没有看出有什么过人之处,溢出效应却非常明显:苹果的价格让其他竞争厂商原本很贵的折叠屏产品,在消费者心理上从奢侈品级变成了性价比级。给我的感觉是邀约大家一起加水加料搓汤圆,把折叠屏这个市场彻底搓大搓贵,大家好每家都多分点儿。

于是这个世界看起来就很荒谬,各种 KOL 在展台前干着一模一样的事情:同样的亮屏状态,同样的惊呼,同样的赞叹---哇!看不见折痕耶!完全看不见耶!上一次这一点成为标准,还是市场刚刚推出无痕内裤的时候。

老穷酸就是话多,我看我最好还是闭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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