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本驾驶证,最近快要到期,需要更换,这件事让我头大。只要一想到服务窗口,想到排队领号,想到备齐文件之类的事情,我就头皮发麻。多年来,我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躲避这样的场合,能委托就委托,能代办就代办。坦白说,我不喜欢手续,也不喜欢流程,更不喜欢审批。这些东西在我眼里比大山还要高,接触一下比迷宫还复杂。在很多年前,找相关部门办事还不谈服务意识的年代,我经历过很多次打回,要求补材料。可能是我的运气问题,在那些模棱两可,可办可不办的问题上,我统统都会遭到拒绝。类似的事情经历得多了,就觉得自己在面对拥有无数出口,无数道路,每个路口都设卡的一个庞然大物,某种铁面无情的系统,头越抬越高,自己也就变得越来越渺小,满心都是无力感。这次我也原地兜了一个月圈子,试图找到人不去,证办回来的方法。最后代办疯了:我实在不明白,那么简单的事情,您就不能自己去随便办一下吗?为什么一定要代办呢?更换驾照可以去现场办理,也可以线上办理,据说后者更简单更高效。之前我就知道,但是线上办理需要下载 App,小程序不支持。而我一直不愿意下载各种办事类 App,因为我是 App Store 美区用户,应用商店不提供跨区下载。于是,我就得切换国区账号,而 Apple 的账号系统你肯定懂的,它很早就把我搞得内心残疾,在无数次登录失败和重置密码之后,我是能不碰就尽量不碰。但恼羞成怒也是怒,怒气帮助我克服了这种心理障碍,成功下载交管 12123 App。然后是照片问题,需要 6 个月以内拍摄的一寸白底照片。一想到要出门,要上街,要去找照相馆,我又觉得眼前发黑。都 2026 年,街上还有照相馆在营业吗?确定能拍证件照吗?这种事情我经历过,拍了一套不合格,重拍一套又不合格,最后去到官方指定的照相馆才终于通过,神秘极了。幸好现在是 2026 年,我转念一想,如果我用手机自拍一张呢?家里找一面白墙就可以了,拿个台灯照着脸,这不也相当于是摄影棚么?自拍之后,出于谨慎小心的习性,我又去查驾驶证的照片规定。只说是穿深色衣服,只说是露出两只耳朵,只说是六个月以内拍摄,但我并不放心。类似的事情经历过太多次了,穿 T 恤拍完说不行,必须要有领子。换了衬衫拍又不行,说是必须穿正装。于是我又咬着指头想:要处理证件照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其他人会怎么办呢?于是,我就上网搜索证件照制作软件。结果,找着找着就找去了支付宝,里面有好几家小程序提供类似的服务。我把自拍照传上去,对方立即自动 PS,面皮 P 到如同婴儿的小屁股一般幼嫩光泽,脑袋上所剩无几的稀疏毛发每一根都自动做了增强,感觉像是刚被电击。最厉害的,是最后弹出条消息问我:看您穿着 T 恤,要不要 AI 帮您换成西装领带?我点了一下「是」,3 秒钟之后我就在手机上看到一个极为陌生的人:脑满肠肥,胖脸放光,毛发根根竖立,同时穿了一件宽松不合身的深色西装,还打了一根明显是易拉得类型的领带。在现实中,我上一次穿西装怕还是在十年前,而且绝对不是这种小镇杀猪匠参加女儿婚礼的效果。16 块钱,让我交 16.9,就可以给高清照片,否则只能下载普通照片。而我看了一下普通版,基本上属于可以看出是个人的马赛克版。事已至此,为了不出门,16.9 元就 16.9 元吧。我把这张耻辱照上传 12123,先换一下电子驾照,结果「嗖」地一下就收了,让我等一天,会给我审核结果。第二天一早,短信通知审核通过,我那张耻辱照永久性地定格在了我的驾照上。最后是体检。上门体检这种事情,我也觉得过分了一些。而且办证指南里说,去到定点医院,找驾照体检服务,现场就可以联网上传体检结果,那边收到结果就可以立即开始办证。没办法,我只能选择出门,然后找了一家社区医院,交了 20 块钱,去到一个小房间查视力,查色弱。最后是个特别的项目,又要给我拍一张照片。照片用电脑的摄像头拍摄,为了对准镜头弄得我满头大汗,感觉是反向狙击---狙击手用镜头瞄准我,而我要努力把自己的脑袋塞进他的瞄准镜里去,而我的动作总是和影像运动相反,调试了好久。然后精彩的部分来了,要我张开十指,双掌交叉,在胸前展开,像是某种舞蹈动作。问了医生,说是为了确定十根指头齐全。昨天下午 1 点我做完体检,医生提交报告成功,就打发我回去。走出医院的路上,我打开 12123,在线提交了更换驾驶证申请,并且选择了邮政快递送证上门。就在半个小时前,邮政快递员按下门铃,把一个信封交给我。打开是一本全新的黑色驾照,翻开驾照之后,的确是那个参加女儿婚礼的小镇杀猪匠,家里伙食很好的样子。而且,这一次换证之后,交管非常慷慨地把换证日期写到了 2086 年。也就是说,下一次换证是我 111 岁的时候。不过,我想到了那个年纪就算我无证驾驶,大概也没有哪个警局愿意接收这种老家伙,放在自家号子里关上七天,万一关着关着飞走了呢?算谁的?办完这次驾驶证更新,我觉得内心的阴影去掉了大半,这大概才是我最大的个人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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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到两条读者提问,彼此看起来差别很大,但在我眼里完全是一回事:那就去参加一个读书群好了---如果我这么回答是不是有点冷血,有点不道德?熟悉我的读者都知道,我不大加群,尤其是大群,尤其是学习群、打卡群、社交群。因为这件事,我还被一位曾经的朋友喷过:你有什么了不起的?群里可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 然后大家就不再是朋友,连微信也一并删除。生活中有一类人,每天都需要社交,随时都需要置身人群之中,否则就会觉得不自在,不安全,甚至还会觉得孤独落寞。但生活中还有一类人,他们可以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而且感觉很自在。反而是周围有一群人,手机上不断有消息发来,他们才会觉得是一种烦恼。在我年少时,我是前一种人,如今我成为了后一种,而且并不打算再改回去。转变是因为我发现在人群里找不到我要的东西,喜欢那么做的人也可以问问自己:我去到人群里是为了找到什么?满足自己的什么需求?真的不妨认真追问一下,否则进入人群就只是个习惯而已,自己并不真正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当我发现我要找的东西不在人群里,不在别处,而就在我自己身上时,出门见人,进入人群就变得没那么重要。并不是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年纪越大就越觉得家里好,越觉得待在家里舒服。聚会上的笑话不好听吗?八卦没趣味吗?还是说美食美酒没有滋味?家里能找到这些东西吗?一个人停止向往找寻,停止对外期盼,就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你这么一个人待着不会感觉到孤独吗?答案很简单:如果你默认自己就应该和人群待在一起才对,才是你认为的「正常生活」,那么你一个人待着的确会感觉到强烈的不适,孤独和空虚会随时来袭。但如果你默认自己就该和自己整天待着,觉得这样的状态才是自己最真实的需求,也才是自己最完整的形态,那么你在这种状态里应该觉得完满才对,不会感觉到缺乏才对。既然如此,哪里来的孤独呢?同样的,为什么要加群?我要读书自己就可以读,如果我需要群友督促,那我不如放弃好了。我要学习自己就可以学习,而且一旦开始事情就会变得很多,需要每天极端专注几个小时,如同猎狗一样追踪目标,一路在网上扫荡各种资料和解析,如同黄牛吃草一样,把它们快速地吞咽下去,最后一个人坐着慢慢反刍,等它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参加一个群,从早到晚都有新信息蹦出来。我可以这么说,这些新消息99% 都和自己无关。但如果你有那么一个群,甚至很多个群,这些和你无关的消息就会不停打断你的思考。而且就我个人的经验,所有这些群无论一开始的目的是多么严肃认真,后期都会逐渐变成社交群。等到大家都打过了交道,这个群也就到了末期,逐渐变得死寂---群友已经在这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得到的也已经厌倦,空虚无聊再次来袭,需要再出发去找寻新鲜的刺激。在我看来,群就是很多人为了抵御孤独感、抵抗空虚感给自己开的解药,而它并不是真正的解药,更像是一种麻醉剂。一旦你选择它,就会很难离开,而且剂量越来越大。为了防止自己一个人待着,避免自己和自己直面,于是去追求一种身在人群里的虚幻感觉。那我想问一个问题:你所处的任何群里,真正在意你,会看你每一条发言,会回复你每一句话的有几个?这些话听起来不舒服,会有人反驳说:难道就不存在高质量的社交吗?不存在通过群发生的成功合作吗?当然存在,但以我浅薄的人生经验看,任何高质量的东西,任何可以成功执行的项目,都意味着相当大的投入和维护成本。告诉我,你认为你在你的群里投入了点什么?分到那么多个群呢?每个群能分到多少?那些乌泱乌泱的信息,它们究竟算什么呢?都是伴音,都是背景音乐。打开手机,让群里的消息不断蹦出来,这和做家务的时候开着电视机,开着收音机,随意播放一些音乐或者节目没有什么不同。什么声音都没有,你就只能单纯感受到干活的辛苦和枯燥,忍不住会去想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要做这些事情。有了伴音,有了人声,有了背景音乐,感觉会好很多,似乎身在人群,似乎被什么所包裹,注意力从辛劳和麻烦上转移开一点,连家务都变得没有那么沉重了。这些我都理解。作为交换,是不是也应该理解我这一类人?你看到我的状态,本能地感觉到会很孤独,但那是你的观感。之所以有这种观感,是因为你有一颗爱热闹,渴望人群的心。是因为你自己定义了所谓「正常生活」、「正常状态」,于是遇见其它选项时,你就默认它有问题,需要改变,需要改善。可是,这究竟是谁的问题?我就不会问一条鱼:你整天待在水里,会不会得风湿啊?同样的,我自己不加群,就更不可能建群。在我的个人哲学里,凡是一个人真想做的,他自己就已经去做了;凡是一个人真能做的,他自己一个人就已经做掉了。所以,一旦他要加个群,甚至是建个群,用这种方式去做什么事,我就会很狭隘地认为,他要么并不真的想做,要么他根本没有能力去做,把希望放在了别人身上,幻想在某个群里能遇见贵人出手帮助自己,或者群这种东西能有什么魔法,刷着刷着事情就自动完成了。我想,现代生活因为科技的发展进步,的确得到了大量便利。但这些便利大多不是为了帮助人们完成什么事情,达成什么目标,而是极大地放大了人的欲望。只有电话的时代,一个人从早到晚都见不到几个人。而现在随便加几个百人群,一天下来你已经看几百人数千条发言。你想要人,就给你海量的人,你想要热闹,就给你潮水一样的热闹---只需要你的手指头稍微点几下而已。对此,我不想做任何评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选择自己感到自在的那一种就好。对于我而言,问我感到孤独怎么办?那我的答案就是「去加入读书群」。因为有这样的问题,就必然有这样的答案,它们本身就是个套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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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写了《读正典》,其实说的是西方正典。有读者就问我:那中文的正典呢?应该读什么?多危险呐,得亏是我多年精挑细选出来的读者,否则,我多半要面对严厉的质疑:和菜头,你写正典默认就是西方正典,你是不是崇洋媚外?你是不是对传统文化有什么偏见?我倒是想对传统文化有偏见,但是以我的水平,写什么都没有多少人愿意读。所以,这种没有什么人看的文章,我想最好还是集中在一天里写完,免得耽误了一整天的文气,连累子孙没饭吃。首先,国学派支持的「三坟五典」我没意见,但一定要我推荐的话,臣妾的确做不到,因为我自己就没有读完,而且没读完就成为了作家。我只能作为一名理工科学生,文字横练者,提供一下我的个人见解。四大名著我认为是要读一下的。你个人审美如何,我不关心,你个人审美让你看不看得上这四本书,我也不关心。我只知道,只要你用中文写作,写出来先给中国人看,那么你就应该熟知四大名著,它们基本上是中国大众最基础的文学训练文本,后世的无数小说也是从这四本书里衍生出来。看得上看不上是一回事,看不看,熟不熟是另外一回事,它是用文字和中国人沟通的基础代码。不过,我作为理工科学生,在阅读上有一些怪癖。所以,我不会建议单独去读四大名著,而是按照组合套装进行阅读。比如说,俗语里老不看的《三国演义》,作者的价值偏好已经影响了小说的叙事,导致我当初觉得诸葛亮和庞统被过誉了,有点名不副实的感觉。其实,是因为《三国演义》偏离历史太多,把某些势力和人物提升到了和真实力量不相称的地位上,又把某些势力过分贬抑,以至于最后难以自圆其说。所以,我认为《三国演义》要和《三国志》平行着看,否则,把作者靠价值偏好写出来的故事当做历史事实,那很容易出偏差。倒不是为了让你成为历史学家,而是通过平行对比,观察一下真实的历史,和民间愿意接受的说法之间存在什么差异。通过这种差异,你可以更好地理解中国人。同样的,《红楼梦》应该和《金瓶梅》并行阅读。《红楼梦》是属于纯灵的,看多了容易变成言情小说爱好者,甚至危及恋爱婚姻。而《金瓶梅》则是属于纯肉的,纯灵太素,需要加点肉来平衡一下。不必赞同我的观点,我毕竟是个粗人,整部《红楼梦》里我最喜欢的角色是薛蟠,我认为只有他身上还有点人味,其他主要角色不是仙人,起码也是半仙,透着一股子假。实话实说,我觉得《红楼梦》算是四大家族的面子,或者是他们 PR 或者宣传部门发布的形象广告。而它们真实的情况,可能更类似于西门大官人干的那些脏事,那才是里子,才是生产研发部门的真实运行情况。如果能够对照着读,一定会对中国人组成的社会有更深入的理解,起码对面子和里子的认知能够更进一步。基于同样的理由,《西游记》应该和《封神演义》一起读。《封神演义》是一本烂小说,我是那么认为的,文学水准很低。但是,作为中国神仙系统的定义者,它拥有独特的历史地位,是真正的俗人写的神仙世界观,基本上把天上的神庭和地面上的朝廷对应了起来。《西游记》不同,它很可能是一本修行手册,从头到尾都充满了关于修行的暗喻,属于雅人,也就是知识分子的恶趣味。《西游记》在解构神仙系统,戏谑神佛,而《封神演义》在不断建构,作者估计都恨不得上榜,成为体制内小仙。从文学的角度看,《封神演义》滋养了后世的许多作家,尤其是网络作家,因为世界观已经帮大家搭建好了。觉得《封神演义》不精彩,那就自己重新构建阐教和截教之争,满足大众对于神仙系统的想象。《水浒》是真正的好小说,文学性非常强,有许多经典段落,人物刻画也是一流,那么多人物出场,每一个人都写出了鲜明的个性。作者也是真正的聪明人,对社会,对人性,对各种人情世故有深刻的认知,所以小说打着「忠义」的名义出版,但是透过字里行间,那些残酷的部分,那些吃人的部分,才是最真实也最有力量的。很多时候,我读这本书都不敢细想。比如说,为了让卢俊义上山,把他弄到家破人亡,不得不落草为寇。书中用赞美的口吻写出来,更是让人感觉到森然。那你反过来再想作者反复说的「忠义」呢?有没有读出嘲讽的味道来?老话说「少不读《水浒》」,我倒不是觉得这是担忧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啸聚山林,以武犯禁,而是它暗示了在秩序的缝隙处,如何生长出流氓和流氓社会来。更暗示了梁山未必在水泊,未必只是个山寨。我总认为《水浒》的主旨其实早就通过李逵的嘴说过无数遍,所以,我想它很适合与一本学术书籍一起阅读:美国学者裴宜理 (Elizabeth J. Perry) 的《华北的叛乱者与革命者》。此外,这本书其实来自一整套丛书,主题是《中国秘密社会研究文丛》,也值得一看,属于历史的内衣系列。写到这里,已经一千七百字了,差不多可以在这里停下。我个人喜欢的先秦散文,唐传奇和民间志怪实在是懒得继续写。关于中文正典,我已经分享了自己的阅读方法。如果它对他人也有效,那么大可以推而广之。如果它对他人并无效果,那么我现在已经属于失人失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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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天写关于荷马史诗的文章,没多少人看,然后还被朋友误解: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是不是拿《奥德赛》宣传方的钱了?老友在我这里有特权,即便问这种问题我也不能拉黑,所以我就觉得很郁闷。我只是单纯觉得可以向读者介绍一下怎么读荷马史诗,怎么读希腊神话系列而已。如果单纯当做是故事来读,那不免可惜了。可惜在哪里?因为荷马史诗算是所谓的「正典」,就是源头,就是正朔,后世的文学从中得到滋养,一路生发下来。这样的正典有一批,一开始我也不知道,瞎读乱读了很多年,阅读量倒是上去了,但是所得却寥寥无几。直到某一天,我读到了哈罗德·布鲁姆的《西方正典》,书中介绍了一系列西方文学的正典。一下子觉得门户洞开,天光放亮,之前看过的许多书都串接了起来,心中那些多年来隐隐约约的零散有所感也因此贯通。所以,我认为我的读者也需要去读一下正典。起码先有这个阅读的基础,哪怕是当做故事来看呢?也许,他们也会遇见同样的一天,同样地感受到浑身经脉贯通。只是说,我稍微多做了一点工作:提醒读者朋友们,不要单纯当做故事来读,荷马史诗作为西方文学的经典,也许值得深入挖掘一下。挖和不挖,后续的差别还是很大的。哪怕是挖一下子,人也因此知道可以朝着某个方向去思考,这是一条不同于以前泛读的通路,而一旦试过一次,这条通路就可以在很多书上尝试,而且多半能走通,于是整个人的阅读理解水平也就会跃升一个台阶。当然我也很清楚,大部分人对此是没有任何兴趣的。什么正典,什么文学,什么源流,什么传承,对我的股票有何帮助?对我孩子的功课有何帮助?对我升职加薪换一份更好的工作有何帮助?的确没有任何直接的帮助,文学就不是干这个的。况且,一本书都不读同样可以安然度过一生,不耽误股票赚钱,孩子成才,升职加薪跃上人生巅峰。只是,只是人生应该不止于此,我以为。一个人在世俗的生活之外,多少都还有些精神上的追求。用那种文绉绉的话来说,就是所谓灵魂需要找个安放处。文学算是栖息地之一,水草丰美且千姿百态,足够灵魂舒舒服服打个小盹。说「这和我无关」,或者「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一类的话,虽然完全能够理解这其中的心态,但未免让人感觉灵魂略显单调,缺乏滋养。来人世一趟,领略那么一点点,主要是为了完成各种人生 KPI,未免让人感觉有些可惜,正如古话说的那样:入宝山空手而归。我知道,整天劝说惹人厌烦,说多了就变成了说教。所以我决定这个话题就到这里打住,不然我朋友还以为我是为了电影宣传,还以为我从诺兰的口袋里掏出了多少美金,万一要我请顿大餐岂不是尴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本分,我的本分是写,是介绍,是分析。听不听,看不看,读不读以及读什么是读者自己的事,也是读者自己的本分。我不想增加任何人的焦虑,让任何人觉得如果不读一下正典自己就落后了,就虚弱了,就头脑简单了,我没有这种想法。对于我而言,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人们进去之后就直奔饮料摊,直奔最热门的几个项目而去,这一点问题都没有。而我站在不同的项目门口,掀开门帘招呼人进去,这则是我的个人选择。实在是没有人,也并不妨碍我自己走进去,独自玩耍,自得其乐,只要我不会因此而变得自矜自傲自满就好。说到底,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挤挤挨挨在一起,然后都是在独自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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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荷马史诗中,希腊英雄阿喀琉斯和联军统帅阿伽门农之间爆发了严重的冲突,以至于影响到了特洛伊之战的进程。我在中学时代从某期《读书》杂志上得到了一种解读:冲突的起因是阿伽门农夺走了阿喀琉斯的战利品,于是阿喀琉斯拒绝出战,理由是他需要维护英雄的尊严和荣誉。阿伽门农不肯让步,因为他是人主,是希腊联军的统帅,不能向下属屈服。但那位作者随后解释说,他们谁都没有错。之所以会产生这样严重的冲突,只不过是因为双方各自尽了自己的本分。阿喀琉斯是英雄,英雄的本分就是追求不朽的荣耀,出生入死就是为了它,因此,他不可能接受这种不荣誉的行为,不可能让自己的荣耀受到任何玷污。阿伽门农是人主,人主的本分就是追求自己绝对的统治权,这一点上容不得任何挑战。否则,他的统治就可能分崩离析,属下再也不尊重和畏惧他,那么他就变得和一个凡人没有什么不同。有时候即便自己错了,也要将错就错,不可以让步。两个人都在全力做自己,互不让步,于是战局就开始变得恶劣起来。听起来挺熟悉的,是吧?一方是公司里的业务骨干,一方是公司的头目。头目昧下了骨干的业绩,骨干就开始公开摸鱼,消极怠工。从古至今,这样的情形发生了一次又一次。你怎么可以说荷马史诗是在讲神话呢?是在讲传奇呢?只要人还是人,相同的故事就会一次次重复发生。那么,阿伽门农作为迈锡尼的国王,希腊联军的统帅,为什么不可以命令、强迫阿喀琉斯出战,或者公开指责、惩罚阿喀琉斯?他不是主帅吗?他不是人主吗?他不是有这个权力吗?拼凑起来的联军比不得自己的嫡系部队,这只是一个方面。那位作者给出了另外一种解释:对于联军中的各支部队而言,服从统帅的指挥和命令,这只是世俗层面的义务。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尊重、崇拜和跟从英雄,因为英雄能够取得胜利,能够和英雄一起获得荣耀。服从人主,这是在地上的个人义务。跟随英雄,则决定了自己未来在天上灵魂的位置。因此,阿伽门农再怎么不高兴,也拿阿喀琉斯没办法,因为他是英雄,军团里有一堆他的粉丝,有一堆渴望着胜利和荣耀的军人。同样的,阿喀琉斯也不能篡夺阿伽门农的权力,把他一脚踢开,自己去统领军团,这不是英雄可以做的事情。荷马给出的解法是让阿喀琉斯的好友借了自己的盔甲,伪装成自己出战,然后惨遭特洛伊王子杀死。于是,阿喀琉斯陷入了狂怒,这已经不再是双方对战,而变成了私人恩怨,他终于有了出战的理由。结果,阿喀琉斯轻而易举地杀死了特洛伊王子,但是怒火难消的他做出了相当残酷的事情---用自己的战车拖着对手尸体,围绕特洛伊城垣狂奔泄愤。最后是王子的老父亲夜半孤身前往阿喀琉斯的军营恳求他,阿喀琉斯才恢复了人性,内心因为同情而产生了升华和转变,终于成为一名真正的英雄。他命人清洗整理了王子的尸体,然后还给了老父亲。对不起,我很喜欢阿喀琉斯这个人物,不知不觉间就讲多了。让我们调转战车,回到原先的车辙里。英雄和人主之间的矛盾其实是无解的,除非他们不再做自己。在现实世界里,不是每一个英雄都有个好朋友,不是每个好朋友都会在替代英雄出征时战死,不是每一种战死都可以解开英雄和人主之间的死结。不过,我们可以这么看:人主的权力来自于继承,来自于土地,来自于军队。英雄的权力看起来是源自自身,但荷马在这里给出了另外一条线索:阿喀琉斯是神之子。平移到现代社会来,来自组织或者机构的权力是一种,是地上的权力。而来自个人能力的权力则是另一种,是天上的权力。古时候这两种力量是平衡的,可以相互制衡。但是在现代社会里,地上的权力明显要大得多,再大的英雄也得打工,除非自己去创业,但他也就失去了英雄的身份,变成了人主。人们总是感叹职场里的一种常见现象:等孤勇的英雄成为了老板,嘴脸和过去的老板完全一模一样,甚至还更加糟糕。我想,从荷马这里我们可以得到解释。个人英雄是神性的,而成为人主意味着要丧失这部分神性。中国人讨论帝王的时候,总喜欢说「孤家寡人」,经常用雍正之类的人举例,雍正为了权术,为了平衡,干掉和冷落那些毫无过错的臣属,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这是英雄绝对不会做的事情。尽管存在着矛盾,联军最后还是攻克了特洛伊城。阿伽门农还是阿伽门农,阿喀琉斯依然是阿喀琉斯。阿伽门农得到了权威、名声和胜利。荷马的故事没有讲完,但阿喀琉斯最后也倒在特洛伊城下,完成了英雄的一生。没有谁真正取得胜利,也没有谁真正压制对方,勉强的合作也依然是合作,而且这种合作最终取得了成果,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觉得,这也是关于职场的一个暗喻---相互制衡,谁也不觉得舒服,但有效。我看有许多读者说自己囫囵吞枣地看过一遍荷马史诗,觉得没有多大意思,从中也没有读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那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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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因为知识分子之间交流,喜欢用一些约定俗成的黑话,也就是所谓术语。目的之一是提升沟通效率,目的之二是相互验证身份,听不懂就不是自己人。还好,我毕竟是从小看《读书》长大的书呆子,一期不落,从完全看不懂活活熬到能看懂。其实这次访谈的内容不算是很深奥难明,大家说看不懂,主要还是不熟悉一些相关的古代文化知识。这里我不揣冒昧,临时文化一下,做一些简单解析:---吟游诗人,学者仲树在访谈中称诺兰是「一位为迟暮文明歌唱的吟游诗人」。要理解这次访谈,「吟游诗人」肯定是核心词,因为整个访谈就是围绕着这个身份来展开的,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明显诺兰本人很受用,一听到这个词就立即上前牢牢把话题接住,根本就不肯撒手。为什么?在一般理解中,吟游诗人通常出现在古代背景的电脑游戏里,战力为零的 NPC,没事在城镇和酒吧闲逛,找他只能问一问游戏支线线索一类的事情。但是在文化概念上,吟游诗人是西方文化中重要概念。时代的大背景是教会用神学控制社会的一切,而吟游诗人就是民间的小捣蛋,专门跑去和民众聊英雄故事,聊爱情故事,根本不理会神圣的神学,所以在政治上,吟游诗人的身份底色是反抗者。而在文化上,吟游诗人是民间文学、通俗文学的记录者和传播者,也就是官方钦定文化之外的民间文化传承人。所以,知识分子谈到「吟游诗人」的时候,通常不是在说浪漫的职业,或者战渣五的战力,而是在谈政治和文化上的身份。荷马是个口述史诗说书人,吟游诗人是说故事的人,诺兰拍漫画电影,那么他就是这个时代的吟游诗人,他拍《奥德赛》,更是一个缅怀旧时代英雄故事的吟游诗人。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诺兰一听到这几个字,立即精神大振,两眼放光了吧?这是挠到了痒处啊,朋友们,知识分子就得用术语挠穴位。---大灾变和黄金时代,既然是吟游诗人,具体吟什么呢?很重要的一个主题就是人类的堕落。在古典文化里,无论东方西方,古人都有一种很类似的概念:以前人类有黄金时代,而人们一步步堕落到了今天。这套说法大家应该很熟悉,尧舜时候都是古贤人,后来就越来越堕落。孔夫子说到春秋诸国的时候,大葱都不吃了,破口大骂礼崩乐坏,人心不古,完全不能和周朝成立时相比。九斤老太是世界性的,换了诺兰来,既然他是吟游诗人,那么当然要问一句:您在缅怀啥?荷马缅怀几百年前的希腊英雄时代,诺兰在今天通过电影《奥德赛》又在缅怀什么?这就是上价值,如果只是谈资金,谈制作,谈后期,这些就俗了,问吟唱什么,问缅怀什么,价值一下就上去了---不是拍电影,而是吟唱一首旧时代的挽歌。啊!在这 AI 时代里,坚持用胶片拍摄的诺兰,坚持讨论古代故事的诺兰,你肯定不是为了票房。---待客之道,这是诺兰重点想要讨论的。缅怀旧时代的英雄,肯定不能缅怀战力,不能缅怀战绩,就像是徐浩峰导演喜欢拍民国武侠故事,但是每一部里都在讨论规矩。武侠是为了票房,而规矩则是为了深度,前者拿钱,后者拿奖。所以,诺兰作为吟游诗人,他要讨论一切崩坏是从哪里来的。确定了源头,那么后续英雄的冒险就不止于一个冒险故事。他选择了「待客之道」。待客之道不是今天我们正在经历的那些事,进门给拖鞋,坐在沙发上给饮料,诸如此类的事情。《奥德赛》故事的大背景里,奥林匹亚诸神还在统治着世界,并且频繁进出人界。所以,一个陌生的客人出现在一户希腊人家门口,他或许是个口渴的行商,但也有可能是伟大的主神宙斯。在这样的背景下,古希腊人把接收礼物和招待来客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社会契约,这样整个古希腊社会里无论去到哪里,都存在着宝贵的信任。他们的「待客之道」不是拖鞋、饮料,而是所有社会成员默认遵守的神圣契约。特洛伊木马是礼物,按照「待客之道」主人必须接收。然而,联军却在礼物里诡诈地隐藏了伏兵,靠着欺诈的手段攻陷特洛伊城。你我在今天可以把这个视为一种必要的军事手段,那是因为你我早已经堕落了。在淳朴的先民心中,这种事情简直是人神共愤,大逆不道,破坏了大家神圣的「待客之道」契约,人们再也无法互信,整个社会由此而崩解。其实今天也有类似的事情。比如说十几二十年前,有位歌手吸毒,在法庭上他为了减刑,揭发了自己的太太。结果全社会进入了狂暴的状态:这怎么可以?夫妻之间怎么可以相互出卖?这样的一个家庭还怎么能让人安心睡下?结果法院判得不重,但是在民众那里却直接毁灭了歌手的一切复出可能(那时还没有劣迹艺人一说)。再想一想孔夫子他老人家,可能就更能理解古希腊人的这种愤怒。他老人家一辈子在讲「礼」,看到诸侯用了天子的仪仗,或者是宫廷舞蹈,放下大葱一蹦就是八米多高。为什么?因为他在礼乐的崩坏中,看到了秩序的崩坏。诸侯不再尊敬周室为天下共主,那么叛乱和战火很快就要到来。我不知道讲完这些,能不能帮助读者们理解那段访谈里诺兰导演和仲树之间的对话,理解他们究竟在探讨什么。古代故事远远不止是故事,能够流传下来的故事不止是因为精彩动人,就像是吟游诗人不止是街头艺人,或者是欧洲丐帮莲花落演唱者---在这一切的后面,隐藏着人们对世界的看法,对社会的看法,对人如何做一个人的看法。《金瓶梅》还记得吗?它的确是一本黄色小说,毫无疑问,但这是在通俗文学的层面上来说,这让它有了传播力和生命力。但是放在文学和文化层面上来看,它是一本如此罕见地记录了世俗人物和世俗生活的写实小说,远比那些道德说教或者传奇话本更有价值。大多数人都停留在黄色小说的层面,这没有问题,因为它的目的就是如此。但还有少部分书呆子和学者,可以透过黄色小说深入故事,从中看到更多人类社会,人类生活的隐秘,可惜这些都藏在了厚厚的术语之后。而一旦有机会揭开,人就可以立即进入一个更为宽广深邃的世界中去。当然,前提是别发火,严厉指控知识分子又在编造概念,强行辩经,话语中充满了傲慢。很久没文化了,临时文化一下,文化得不好,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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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导演前往中国宣传他的新片《奥德赛》,行程中有一项是接受学者兼播客主播仲树的采访。访谈内容很深,起码和普通娱乐新闻的访谈相比要深,是真的在讨论创作,讨论作品,讨论历史和人文。海内海外由此引发一轮热潮,这次访谈被海外网友评价为「诺兰最好的一次访谈」。国内许多作者、播客主播、电影人也很振奋,我看到文章发了一轮又一轮,都在谈严肃内容,都在批判算法,批判轻浮浅薄的流行文化。还有的人则在乐观地欢呼,声称这次访谈的巨大成功暗示着网友对浅薄内容感到了厌倦,预示着严肃内容将在网络世界里王者归来。访谈我看了,看完我就开始担忧:这让大多数电影观众怎么接受呢?完全在他们的兴趣和经验之外,而且可能根本插不上话,也没有办法搬运到饭桌上作为谈资。当然,很多人看到这里估计非常乐意打我的脸,纷纷去找 B 站和海外网站上这段访谈的播放量,让我见识一下什么叫百万级,千万级的热潮。今天的互联网已经是全民互联网,不再是三十年前的少数教育阶层的秘密花园。整个网络世界里,最流行的是俗文化,目的是为了满足大多数人,这是网络内容上的第一层改变。说是满足了大多数人,这里的满足也和过去不同。过去是同一个内容满足上网的大多数人,今天人群数量级上涨,但内容却是分众的,很少再出现全民级的共同话题。而且这种趋势越来越明显,抖音、小红书、微博、公众号每天的热点都不大相同。单看数据,每一条都热度极高。那是因为中国人口基数大,随便分一部分人对某个内容感兴趣,那随便也有几百万上千万人。但放在整个互联网的图景里,10 亿量级的网民,如果真正有什么人人都关心的话题,流量绝对不止是千万级别。我想说的是,诺兰的这一次访谈之所以很成功,访谈内容和方式当然是首位的,但从传播角度来看,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诺兰这个人,因为诺兰的新片,因为仲树的访谈方式,成功集结起了全世界比例很少的那些读书人。虽然书呆子比例在人群里极低,但是全球范围里攒一攒,攒出一千万人并不奇怪,毕竟全球 80 亿人口呢。现在是大众俗文化占据网络的时代,读书人,智识阶级在群众中,状态就是完全淹没。人数少,极度分散,各平台算法不青睐他们和他们的内容,导致大家都住在各自的孤岛上,而且是各自发声,七前八后,稀稀拉拉,于是平常就没有什么声量。诺兰来了,带着荷马经典来了,带着最新电影作品趁着暑假来了,这三个非常强的要素加在一起,等于是在互联网的茫茫大海上临时建立了一个强大的电台,开始向全海域发送信号。仲树编写了信号内容,大体意思是:来啊,都来啦,散落在各地的读书人,这次咱们要和诺兰聊点硬核的东西。信号正确,信道正确,信号强度正确,信息编码正确,召唤成功,全世界那点读书人一下子就集结在了诺兰这个名字之下,在这次访谈之下。但是成本呢?为了在互联网上出现一次严肃文艺访谈,需要诺兰这个级别的导演,需要《荷马史诗》这个级别的作品,需要电影工业耗费数亿美金数年时间制作成片,需要一个刚好合适的采访者,一个勇敢的女学者,完全无视算法和流量因素,只考虑问出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然后才有的这次集结。那么,在这次集结之后,下一次是几时?是因为谁?有人能回答我吗?在这次集结之后,网民对严肃内容的态度改变了吗?会增加相关内容的消费吗?有人能回答我吗?我认为基本面根本没有变,我认为集结一次的成本太高,这就是我理解的现实。我甚至还认为,这次访谈的成功局限在同一类人群里,根本没有坐上小餐馆的饭桌,也没有坐进发廊的理发椅,算是一小群人的狂欢节,因为他们听见了自己想要听的声音,也看到了自己人的规模,这的确让人感觉到幸福,感觉充实,感觉到世界依然美好。但明天起来世界并没有发生变化,严肃内容并没有回归,电子垃圾和电子噪音还是充斥着整个赛博空间,而且是超量供应。你创作严肃内容,因为你的发射功率太小,因为算法和平台不喜欢你的内容,所以你还是待在你的小小岛屿上,往哪一个方向看都是茫茫大海。不过这一次,你心头多了一次访谈,可以在未来反复回想当初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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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收家,从小就是如此。当初不收是因为发下宏愿:将来老婆会帮我收,再不然就是保姆。虽然年少,但我还是谨慎地打了补丁:如果将来既没有老婆,也没有保姆,说明我就活该生活在垃圾堆里,那就更不用收了。这种话换作今天我是绝对不会讲的,因为把太太和保姆并置,有工具化、功能化妻子的嫌疑。在网上一旦被人发现,就会被愤怒的群众当场拔枪攒射,坚决予以击毙。所以,我自己还是要不时收拾一下家,就像是人总需要偶尔庆祝一下 2 月 29 日一样。最新这一次刚刚结束,在此之前我做了一个月的心理动员,终于说服自己下场,去直面自己做下的孽。收拾完毕之后,对我冲击最大的一件事,是我发现我家里居然有接近二十条各式各样的插线板。提着一大塑料袋各式各样的插线板,场面相当壮观,我不禁陷入了恍惚:之前我收藏紫砂壶,这件事我认。之前我收藏 CD,这件事我也认。但是,我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开始收藏插线板?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仔细回想,其实我什么都没干,仅仅是觉得自己现在有这个需要,而家里的插线板都在干活,那我就去买一条新的。整个过程里,我基本没有动过脑子,根本不存在什么交换一下插线板,重新整理一遍线之类的念头,就只有一个简单想法:插线板不够用了,买个新的。除了我自己无知无觉,凭借低级本能行事之外,我还要严厉指控现在的商家,我认为他们起码要对此承担 87% 的责任。为什么那么说?因为这些年商家在暗中不断升级插线板。我最早用的插线板就是个塑料壳,里面绑了两根铁丝。优点是便宜,缺点是易起火。早期的厂商生意很好,可能是因为不满意的用户都无法投诉的缘故。后来有了公牛这样的牌子货,品质的确很好,而且这些年里越做越好。但是就在几年前,它们不约而同地开始升级,具体做法是在插线板上新增了手机充电口。这就有点坑人了,因为我在家里任何地方坐下来,就想掏出手机玩。只要打开手机玩,就想顺手充上电。只要想充电,就觉得我需要一个自带充电口的插排。于是,我就会去买一个。正常来说,买了新款插线板,就应该让旧款退役。可惜我不是那种人,新的买来之后,旧插排继续服务。我可以把新插排插在旧插排上,形成串联。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因为厂商的创新还在继续。我又发现他们推出了扁平插头的插线板。才看到图片,我就惊呼:配享太庙!我现在就要!在现代家庭里,比如说我家,起码有一半的墙插被各种家具遮盖。而且,在家具和墙插之间的距离很小,传统的直头插头根本没有空间,或者需要极为危险地扭曲电线,才能勉强插上。扁头一出,难道我不应该全部更换一遍?然后,扁平插头的插线板上墙,之前的两种插排再依次接上去,大家就组成了头尾串联的插线板蜈蚣。你以为到这里就完了吗?还有厚度压到法律规定极限的超薄墙插,有一分二,还有一分四,还外加充电口。买一个这种墙插,是不是看起来更科学,更方便,更省空间,更有电源中枢的感觉?你说买不买?反正我是先买为敬了,您随意。话说到这里,那么谁又规定了插线板必须是个板状物?这种造型是不是有点过于古老,这种功能是不是有点过于简单?一旦有了这种想法,我就看到厂商再次升级,推出了电源埠。可以做插排用,可以做多口充电器用,而且还带了漂亮的蓝色屏幕,告诉你每个接口有没有在干活,实时消耗的功率又是多少。我一看就觉得适合我,尤其是放在我的桌面上,可以让桌面变得更加简洁,走线更为规整,而且桌面氛围更有科技感。不过,这一轮我还是被飞快地捅了一刀。买了一批之后不久,商家又升级了氮化镓版本的电源埠。氮化镓是什么肥料我也不懂,反正是突然各家密集推出,那我是不是也得换一下新品?现在你能理解我那十几二十条各色插线板是怎么来的了吧?除了商家的 87% 责任,还有 13% 是插线板自身的问题。衣服不穿了,可以送人。耳机不听了,可以送人。麻烦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跟人开口说「兄弟,我有一条旧插线板想送给你」这种话?也就是说,插线板通常不会参与社会交换,也不能直接放生,而且它和电气安全有关,旧插线板送人本身就有潜在风险。再说了,如果兄弟是个文艺青年,熟读《红楼梦》,看到贾宝玉赠送林黛玉旧手帕的一段,因此和我变得疏远了,那就很麻烦。因此和我变得更亲密了,那就更加麻上加麻。总结下来一句话,我不是主动成为的插线板收藏家,我是受害者。插线板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只是个临时过渡方案。真正的现代家庭,所有的墙都应该是插线板,电器贴上去就可以获得电力。想一想看,我身为插线板收藏家,连接了无数根插线板蜈蚣,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底层代码是什么?核心逻辑是什么?我在把整个家变成一个由十多个插线板组成的插线板网络,任何一个电器都可以就近取电,半步之内必有插座。推而言之,这种人肉组电源网的方式,最终不就指向全家任何地点取电吗?最后,我劝你厚道,只要不问我又收出来多少根充电线,那么大家还依然是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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