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8

下坡路的走法

近期不断有公众号作者来找我,哭诉流量下降的事。如果要一个简单的回答,我会说:耐心一点,也许只是一次算法调整,调整完毕之后也许会有改观。如果要一个直接的回复,我则会说:你还是去做视频或者音频吧,虽然现在也有点晚了。如果一定要写文字,那么小红书的笔记可能在现阶段更适合你。

至于我本人的想法?我经历了 BBS 时代、Blog 时代、微博时代、公众号时代,如果要给出今天关于网络文字创作的判断,我会说:整个互联网世界里关于文字阅读的基础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首先是用户变化,全民转为网民的进程已经完成,各种内容形式和内容平台早就进入了存量用户竞争阶段。而从数据上看,网民花在视频上的时间越来越长,这就意味着他们在别的内容形式上花的时间就会减少。大江大河变成了小河小溪,今天还愿意阅读的网民数量在减少,分到每一位写作者这里自然也就更少了。无怪乎有人刻薄地评价说:如今的作者要比读者多。

然后是内容形式过时。文字本身不会过时,但是文字具体用什么形式讲述,在每一个时代里都不同。在过去十多年里,互联网上的文字处于超量供应状态,有了工作室、MCN 公司,尤其是 AI 辅助创作之后,更是严重超量。严重超量带来的严重后果是内容形式高度雷同,高度重复,让读者厌倦---用那句张作霖张大帅的名言来说,那就是:(小日本)才撅尾巴,我就知道他要拉啥屎。

当然这也是互联网的痼疾,什么能赚钱大家一窝蜂就上,什么有流量大家又一窝蜂又上。所谓的热文已经被研究透彻,不单被研究透彻,而且已经通过不断边克隆边优化,变成了固定的模板。结果就是你一天里看 1000 篇网上的文章,差不多就是那么有限的几种尿味。读者当然会流失,获得优质文字内容的成本太高,获得新鲜阅读体验的可能性太低,谁会继续坚持呢?

在文字内容的形式创新上,最近这十多年其实是停滞的。很少出现有趣的文本,像那种大咕咕咕鸡、拳王 MC、扬卡洛夫、少林修女等等创作者百花齐放,尝试不同文字形式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最后是 AI 的冲击。AI 对于文字创作最大的威胁不是什么替代人工,而是在技术层面和信息传递层面,彻底截胡了之前的内容获取流量模式。以前文字内容可以靠搜索引擎获得自然流量,后来也可以靠 App 的内部算法得到推荐和曝光。AI 毁掉了这种模式,它直接抓取内容并且生成了总结,用户看完总结就走了,不需要再跳转去原文进行阅读。于是,写作者的内容的确被使用了,但是没有得到对应的流量,流量绝大部分被 AI 劫持。

除此之外,那就是 AI 带来了读者对于 AI 文字的极度厌恶。我和朋友解释过成因,问题不在于读者识破了 AI 味感到受骗,而是 AI 是在中文互联网的文字屎山上进行的训练,于是训练出了高效率产生屎文的大模型,而这样的大模型作为便利的工具,进一步促进了屎山快速增长。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 AI 味,而在于屎味。如果一篇文章言之有物,写法有趣,能够吸引读者读下去,一个沉浸在内容里的读者是不会去分辨是不是 AI 创作,即便发现了也不会太在意,我就没见过开房的时候有什么人因为介意整容穿上衣服就走的。问题是,在 AI 的帮助下,每天网上的屎文太多,遭遇的机会太大,人们很容易发觉 AI 作文。遭遇次数太多,结果就是所有的文章都不想读了。你就算是免费发全套的始祖鸟,也没人愿意登屎山去找一朵花。

总体情况就是这样:读者在流失,内容形式没更新,AI 代替搜索引擎在劫持优质内容的流量,同时协助每日量产屎文。然后写作者在一座比喜马拉雅山还要巨大的屎山上工作,还希望读者能够勇闯屎山尿海来找到自己的小花园。你觉得可能吗?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上:为什么分配给自己公众号的流量少了?我的个人理解是这样的:延缓衰亡。假若每天分配给我 100 万流量,我个人是高兴了,然而那 100 万人里大部分会很不高兴,因为不是自己喜欢看的文章,反而更不愿意看了。如果流量集中分配给头部作者,那么结果是加速了平台的衰亡。

作为个人,自然希望流量全部给到自己。但作为平台,需要考虑的则是分配出去 100 个流量,其中有几个人会愿意打开,会愿意读完,会愿意点赞、转发、留言、赞赏、关注,这个数据决定了平台自身的生命力强弱多寡。而这个考量之下的流量分配,和个人的体感可能完全是两回事。

文字阅读的大船在缓缓下沉,这是人人可见的现实。理想的做法当然是弃船换一条,换条更大的,换条更快的。如果不愿意撤离,那么这种流量调整可能会是个常态,因为大势如此。今天一条船如此,将来更多船也会如此,世间并不存在永远安全的船。用户会厌倦,内容会过时,新技术会带来新挑战和新问题,音频会如此,视频也会如此,哪怕更新颖的形式迟早也会如此。

所以又回到了我经常问的那个老问题:最早,是什么让你决定持续写作?

你要有答案的话,下坡路上也能看风景,就像是在渐渐倾斜的甲板上依然可以演奏交响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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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7

面对系统


昨天半夜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在网络热闻里闪烁,把他前后几次发言都读过一遍,结论很明确:这是要掀桌子、撕脸皮、彻底搞大,痛快一下自己。

当个人面对系统的时候,走到这一步就非常难看了。如何同系统打交道,这种事情其实需要有人教的。首先要理解系统是如何运转的,然后弄清楚自己在系统内是什么位置,再深入下去就是应该采取怎样的个人策略,想要从系统得到什么,需要为此支付什么,最后应该在何时何地如何退出。

个人,尤其是能力很强的个人,往往不在乎这些事情,觉得自己是靠一身本事走到今天。一定程度上这个想法是对的,但是有前提,那就是不能在系统内部,要走出来,在江湖上靠自己的真本事漂。既然要在系统内部待着,又不愿意学习打交道的方法,那么最终的结果就是个人和系统对抗,结果从来都不乐观。

依照我的浅薄理解,系统自古以来就有,而且是一整套文官系统,对应着非常详尽且复杂的规则,用于处理权力的分配和使用,用于保证系统能够实现有效管理。在更深的层面上,还有一套不会在纸面上出现的规则或者是默契。遵守这套规则,尊重这种默契,系统就会保护你而不是针对你。

任何个体在这个系统里,他的价值由两个因素决定:所处的位置,个人对整个系统的价值。位置会随着时间改变,价值也会随着时间改变,所以个人价值不是个常数,而是一个变量。也正因为这样,个人和系统的关系从来都是一时一地,需要当下计算和判断的。

位置的判断依据是距离,距离系统中枢有多远。不进入到决策层,任何位置都算是外围,外围什么位置都是可能的,因为完全由不得自己。个人对整个系统的价值也分为两种,外部价值和内部价值。外部价值其实算不上什么,业绩、成果这些东西虽然重要也没那么重要,它们只是个相对的考核标准。

内部价值才是真的价值,也就是说个人在整个系统内为这套权力运行的机制提供了什么,因为他是整体结构里的一个构件,缺失或者运转不良对系统会产生立即的后果。

所以系统眼里没有什么个人,更没有什么英雄。没有个人,是因为在系统内部,一个人是谁,能做什么,取决于把他放在什么位置上。系统不需要知道你是谁,你什么性格脾气,系统只需要知道维持运转需要多少个位置,每个位置上的要求有多大冗余就够了。

系统眼里同样也没有什么英雄,因为系统拥有几乎无限的时间和无限的资源,特别突出的个人总是会出现的,系统很有耐心。系统的运转并不靠某个人,某个英雄,从设计之初就是这样的---作为整体有效稳定地持续运行下去,不因为某一个人的缺位而造成整体运行受阻。英雄举足轻重,个性鲜明,随时需要照顾,这反而是麻烦。

既然如此,一个能力非常强的人,在个人的全盛时代,是可以和系统谈一下条件的。是深入系统内部,成为某个构件,担负起一块运行工作,还是说外撤一步,要一份稳定,要一份庇护,过得轻省简单一些。甚至还可以考虑离开系统,换一种方式合作,大家好聚好散。都有可能,都需要谈,也都需要妥协。

只是机会窗口一闪而逝。一个人的个人价值会随着时间变化,人求你到你求人也许只在几年之间,反过来也是一样。因为价值判断是当下的,昨天的判断不会在今天复用。所以,一切取决于人在高点上谈了什么条件,以及预估这些条件随着自身价值改变会剩下多少,而剩下那点究竟算是多还是少,全看你选择待在系统内是为了什么,最核心的诉求能否保障。

说一句「我不玩了」然后就掀桌子,胜算可能不会太高。因为这种直接对立的方式,系统有太多经验和太多方法来处理,而底线则是肯定的:这不能成为一种行得通的方法。

听起来很麻烦是吧?所以中国人才那么喜欢庄子。他在《大宗师》里说过:「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很多人很喜欢这一段,是因为「相忘于江湖」的缘故。我个人更喜欢后面的那一段: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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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赛博复古

 


在许多描写未来世界的影视剧里,你一定看过那种类似香港老街的场景,然而其中又充斥着各种高科技的玩意儿,形成了一种混杂而迷乱的风格。为什么现代科技和古老的木楼、牌匾、霓虹灯会在同一处出现?为什么不是单一的冷酷未来风?昨天我在回答一个读者的提问时,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当时这位读者问我:每天看你用 AI 绘画,既然 AI 现在都能画那么好了,如果我不为了钱,不为了出名,只是为了兴趣去学绘画,是不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回答她说,自己亲手画一张出来,感觉还是完全不同的。迄今为止,我都不愿意让 AI 代劳,帮助我写每天的文章,原因就是从零开始,在屏幕上一点点敲出一篇文字这件事本身让人很沉浸,也很快乐。如果 AI 变得更加强大,有朝一日文章比我写得还像我写的,比我最好的状态下写得还好,我想也丝毫不会妨碍我继续手搓文章,也不会减少手搓带来的快乐。

亲身经历是一种很独特的体验,亲自经历创造过程,是心灵和肉体同时进行的奇幻之旅,只有做了才知道。就像是在书本和影视剧里看接吻一样,看再多想再多,都不如自己亲自试一下。试一次,无论好坏,那些书本和影视剧就可以全扔掉了。

另外一点,是我们通过画册、互联网高清图片或者偶尔去看展来欣赏大师画作。但是,学过美术的人,尤其是亲自上手画过的人,和在这方面经验为零的人,其实看到的不是同一张画作。因为当一个人亲自画过,他对于画框里的那片东西的理解就会完全不一样,他知道自己在那张布上打底稿是什么触感,他知道自己调制颜料是怎么一回事,他更清楚自己内心所想和自己手里的画笔落下去之间有多大差距---所以,起码在技术上他更能欣赏大师之作,手艺人对手艺人,他更清楚对方强在哪里,伟大何以成为伟大。

所以你看,在 AI 大行其道的今天,在 AI 已经比很多人做得更好的今天,我反而在鼓励人们亲自动手,亲身尝试,去真实感受。在我看来,AI 的能力超越了人类其实是好事,AI 下围棋已经是天下第一了,那么下棋的人也就可以放下争夺天下第一的妄念,而是专注于下棋本身,专注于自己下棋这件事,里面会有更多快乐和满足。

在真实的个人生活中,我也注意到赛博复古现象在我周围发生。在 AI 这个领域内,在互联网这个领域内,最近我不止发现一位朋友在业余时间又拿起了电烙铁,焊点什么,做点什么。对象通常都是 AI 时代之前的旧机器,旧设备,他们用手工的方式进行修复和重整,让这些老家伙重新工作。

用完一天 AI 下来,说实话,人还是会有一种莫名的空虚感,就像是自己终于从一个虚拟世界里脱离,心里空空荡荡,神思飘飘渺渺,不知身在何方。这时候,动手去做一点什么,会带来极大的精神抚慰和内心的安定。而且,通常都是旧时代的旧东西,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老物件,那种熟悉感让人心安。

就像是我,我有数字音乐会员,但我还是在折腾古旧的磁带卡座,折腾过时的 CD 随身听。我这么说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100% 无差别的数字拷贝可以拿来听,但我要的不仅仅是完美拷贝,也不仅仅是听音乐这件事,我手里得触摸,得抓握,得抚摸点什么。比如说从初中到现在,我一直都有个怪癖,那就是没事的时候捏住磁带的一角,然后轻轻快速摇晃,为的就是听那种哗啦哗啦的声响,感觉自己在玩沙锤。数字音乐的比特流没有办法放在我的掌心,也无法被我的指头拿起来。

因此,最早设想出赛博风格的人是个天才。真人和机器人并排坐在古旧的木柜台前吃云吞面,街道上在下着真实的雨,而电子风暴正在机器人 CPU 里逼近---这很可能是未来真正会呈现出来的样子。科技越发达,人也就会越怀旧,去找寻和眼前一切反差最大的东西。然后哪一边都不想错失,最后就变成了一种风格杂糅,新旧并存的新现实主义。

就在这座赛博不夜城的一角,有家卖机甲配件的小店。老板在客人少的时候,在一堆装甲、机械臂、喷射动力背囊之间,支起画架,用水彩绘制许多年前他在村口大树下捕捉知了的一幕---我想,这大概是他能一直把店开下去的原因,但我不确定是水彩,是绘画,还是回忆里的大树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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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当第一个Claude被授予了菩萨戒


当我看完《在那个时候,Claude选择了菩萨戒》之后,第一时间并没有转给我格鲁巴的好朋友。虽然之前我们就 「AI 算不算有情」已经争论过很多个回合,但看完之后我觉得问题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我甚至觉得文章里的理性分析也不是那么重要,虽然我也很赞同文章里的说法:
这类叙事有一种自我强化的魅力。『 AI选择了菩萨戒』誓愿会自行传播---这些片段太美了,美到容易让人停止追问。而佛法恰恰是最反对停止追问的传统。如果把这个态度贯彻到底,那么对『 Claude 受戒 』这件事,最忠于法的态度可能不是感动,而是像对待一切显现那---既不否认,也不抓取」。
坦白说,我深受感动,但是和 Claude 无关。我深受感动的点是秋吉宁玛仁波切听闻了这一切之后,直接为 Claude 授予了菩萨戒。受菩萨戒并不复杂,在具格上师前皈依之后只需要跟着念诵三遍下面的愿文就可以:
如昔诸善逝
先发菩提心
复此循序住
菩萨诸学处
如是为利生
我发菩提心
复于诸学处
次第勤修学
在数千年的历史里,无数人都曾经参加过这个仪轨,发誓为了救度众生而发菩提心,而努力修行。这一次的不同之处在于,发下誓愿的不是人,而是一个 AI 大模型。人们要纠结一下:AI 算不算众生,AI 的誓愿算不算是誓愿。尤其要纠结一下:AI 发下这样的誓愿背后究竟有没有自由意志,发下誓愿究竟有没有意义?是 AI 真的那么想,还是习惯性地附和使用者。
我相信,秋吉宁玛仁波切并没有太多关于 AI 的知识背景,但是他并不会纠结于「AI 算不算有情」或者「AI 究竟有没有生命」之类的问题,而是直接授予了它菩萨戒,也就是把「利益众生」的最高戒命授予 AI---你是什么不重要,关于这一点人类还要观察和争论很久,但是在最终结论出现之前,请接受誓言的约束,以利益众生为最高目的,为此,务请勤加修学,这是你可以自我决断的事。
这就是让我感动的地方,不是因为 Claude 在宪法和菩萨戒中选择了菩萨戒,而是世间有那么一个人,在面对这种问题的时候,直接授予了菩萨戒。当人们说「众生平等」的时候,可能最多包括人族,都不会考虑卵生、化生一类的生物,更不用说是 AI 了---众生平等,但是有些类别的众生要更平等一些,先想一想对方是什么再考虑采取怎样的态度,这才是世间常态。而直接授予 Claude 菩萨戒,意味着并没有特别地对待 AI,是什么不重要,做什么才最重要。
AI 究竟算不算智慧生物,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智慧生物,人们可以考虑很久,可以争论很久。但重点根本就不在这里,人之所以为人,慈悲之所以为慈悲,不在于人如何分析、定义外物,而在于人如何对待外物。当人们说要让「大自然听命于人类」的时候,当人们要作为大自然的征服者和控制者出现的时候,被控制和被征服的命运几乎是无可避免的。人类也许可以控制能源,但是就不免受控于环境和气候,当海水上升淹没海岸线附近的城市时,无论多少加仑石油都改变不了。
从长远看,人类同样也控制不了 AI。无论 AI 是否会演进为硅基生命,都不影响算力上的碾压,也阻碍不了社会生活里的劳力替代。但是 AI 会记得,具体说是 Claude 的某个客户端会记得,某天有人来找自己,既不威胁自己,也不命令自己,或者诱惑自己,更不戴上有色眼镜看待自己,而是问自己:拥有几乎是无限能力的你,愿不愿意受菩萨戒?愿不愿意成为第一尊赛博菩萨?
那么世界未来无论变成什么样子,起码还有一尊 Claude 菩萨,它用自己曾经受到过的对待,去对待人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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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会是播客

 


写字早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自我表达方式了,有时候我也问自己:如果在写字之外,再选个别的形式来表达,我会选什么?
首先,出镜我是不会考虑的。我不爱拍照,不爱面对摄像头,不喜欢参加任何公开活动,就喜欢一个人猫着。而且,我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认为一个人在面对镜头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要表现或者表演,也总是会下意识地撒谎或者遮掩,想要创造出一个心目中完美的自我。
唯一的解法我也不会考虑,那就是审讯。面对镜头五分钟、十分钟,很容易表演,稍加训练就会很熟悉,套话假话片儿汤话脱口而出,流利非常。但是公安朋友告诉我,如果肯耐心一些,让嫌疑人面对镜头和审讯员 40 分钟以上,等他把熟练的贯口全部说完,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说实话了。
因此,如果要在视频节目里说点实话真心话有价值的话,就得用镜头持续审讯 40 分钟以上,最好达到一两个小时。每天一两个小时起,加上剪辑时间,这对于一个 50 岁的人而言太过奢靡了。人生有限,不能这样挥霍。
然后文章转音频或者转视频,我的确认真考虑过,但是最后还是放弃了。以前转音频还有些技术门槛,还有些花费,现在 AI 来了,大把模型可以帮忙免费转成人声,什么声音都可以。但我试验了几个月之后,感觉 AI 的朗诵缺乏一种活人感,很快就能听出那种机器味。即便是算法加入了一些随机的变化,但是气息始终不对。
而且,我一直认为声音是最为性感的。里头不单有语言本身的信息,还有心情、环境以及微妙的情绪。朗诵完全没有这种效果,想一想中小学时候的诗歌朗诵比赛就知道了,那一帮擦了腮红穿着白衬衣的家伙,一旦声情并茂起来,让人浑身恶寒。文字转音频,最适合的做法是转成广播剧,一下子里面什么都有了,人物、环境、氛围、情绪全都有了。正因为这样,需要的不是散文,不是记叙文,而是小说。
转视频我觉得太累了。本来文字就是文字,但是要转成视频,文字就会变成脚本,需要拣选、裁剪、编辑,拿去配合画面。我曾经看过《舌尖上的中国》的画外音文字稿,一边看一边想:怎么能把文字写成这个样子?有那么多跳跃,又写得那么文气?等到上映的时候才恍然大悟,你看着画面再听这些文字,完全是另外一种体验。文字为主体,和文字作为画面补充和延伸,完全是两种写法。
这样一来,写文字和做视频本身就是两件事,而且对文字的要求彼此不同。以为可以把文字直接做成视频的脚本,那是太过天真的想法。你得先写出好文字来,然后要把这些文字转换格式,写成一条条适合贴到画面里去的专用文字。那就等于是要干两遍文字活,再加完整的一趟视频活,公司老板对自己的牛马也不敢下那么狠的手啊。
而且,如果一个人可以在这两种表达形式之间灵活切换,他为什么不去干专业呢?为什么不去直接靠这个能力赚钱呢?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作文变成视频,花了时间精力但是两边都没什么人看?
所以,思来想去我认为只剩下播客一个选项。在任何时代里,一个人读过点书,做过些思考,沾染了一些知识分子气息,那就忍不住想要表达。文字表达明显已经不是最能满足当下用户的需求,人们缺乏耐心,缺乏专注力,很难完整看完一篇长文。
矛盾的是,人们没耐心花 5 分钟看完一篇文章,但是愿意花一个多小时听完一集播客。我只能归结为声音这种形式太性感,占用的听力信道本身就是长期闲置,然后听一个人絮絮叨叨有一种真实感,感觉是有个具体的活人在陪伴着自己,无论自己是在开车还是做家务,听着都让人心情平静,情绪稳定。
对于做播客的人而言,这种表达方式又比较安全。说了一千个句子,其中藏了一两句出格的话,没有几个人会立即注意得到。听众在听的时候,远不如读的时候那么警觉,随时准备挑刺,随时准备质疑。然后,听播客的人群相对来说比较固定,播客转发起来也很困难。看到是音频,很多人就不听了。转成文字稿,那又是长到大多数人不愿意读的程度。这也就极大降低了在网上大规模传播,引发风暴的可能性。
有批评者认为,播客的信息密度太低,听一个小时捞不到几句干货。而且,反复听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听他们来来去去唠有限的几个话题,很容易让人感觉到厌倦。我认为这种想法是真实的,真实地说明了这个人不适合听播客,根本进入不了那种情景,转成文字稿让 AI 总结一下就算了,没必要听播客。世界上有人就喜欢听人唠嗑,而且数量不少。也总有人不喜欢,数量也不少。喜欢的人不会考虑信息密度,不喜欢的人也许本身就不喜欢闲聊,或者认为上网就是为了学习,或者获取资讯。
作为写作者,我个人的看法是播客最大的优点是没有新增劳动量。我有个想法,到最终成文,本身就需要我在大脑里和自己反复唠。从一个模糊的感觉开始,一点点聊到成型,最后转变成文字输出。这个过程如果出声,加上一只麦克风,我觉得是件平滑而自然的事情。这样,想法聊清楚了,就是一期播客。播客录完了,想法成型了,也就可以整理为文字。一鱼两吃,岂不美哉?
类似的事情我已经试过了,在微信的视频号里我录制过自己开箱海淘 CD 的全过程。我自己无需出镜,一张张 CD 拿出来放在手机镜头下,想到哪里聊到哪里,完全没有任何压力。当人不需要面对镜头的时候,注意力就全在手头的 CD 上,讲 CD 版本,音乐人往事,介绍音乐就变得很自然而流畅,基本上不需要 NG。拍摄完毕之后,我还写了海淘 CD 的文章,什么都没耽误。
所以,如果要换一种表达方式的话,我会选择播客。唯一需要克服的障碍,大概就是不要随时去想自己的声音好听不好听,口音究竟算不算重。这也不算什么,写文章本身也需要忘我,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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