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6

从灵感到施工



之前我谈过「如何找灵感」的问题,我给出的回答是:

你得先行动,行动的过程中就一定会和环境发生碰撞。碰撞过程中你得到新信息,新反馈,于是你受到外界的刺激,而这个刺激会让你产生灵感......这些刺激进入你的大脑和心灵,你自然而然会产生反应,有情绪上的,有思考上的,一开始是些碎片,你跟着碎片飘荡,它们慢慢慢慢会聚合在一起,慢慢慢慢形成某个你的个人想法。这时候你有了冲动,想把这个想法写出来,这就是灵感」。

然而,很快就有人问:这些碎片总是东一片西一片不能聚合怎么办?怎么做才能让它们聚合起来?

那么接下来我想介绍一下聚合灵感碎片的三种主要方法,以及详细的步骤,只要你......对不起,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做的,我也不可能给出这种承诺。因为我不会按照字面意思理解提问,也不会按照通常的方式去回答,给出某种教程。这世界上难道还缺少教程吗?

按照我对问题的理解,这里就没有任何关于聚合的事。

我想问一句:只是捕捉到孤零零一个碎片,可以不可以直接写?答案是当然可以。起码可以写一句话,或者一个小段落。但绝大多数人不会那么做,因为他们的期待并非如此,他们想的是靠一个灵感得到一整篇文章。

问题是,一整篇文章也是从一句话开始的。从一个灵感到一篇文章,和从一个灵感到一个句子,在我看来意义相同,都是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工程,无非是大工程和小工程的区别而已。很多人看不上一句话,看不上一段话,觉得那不是文章。但是你不写,那就是零。你哪怕只是写了一句话,那也是一。一就是有,零就是无,有和无之间的区别是巨大的。

相比之下,从一到一百当然也很难,但它们之间的距离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么遥远。从一到一百有无数种技巧和手段可以达成,但是从零到一那一下子很不容易。太多人的做法是一上来就开始思考一百,甚至一万怎么做,想一想就放弃了,连那个一都不肯尝试一下。
观察一下生活,观察一下自己周围的人,是不是这样的?不止是写作,在生活和工作中是不是有很多类似的例子?

看不上一个句子,也根本不愿意去写,那么这个人在身份上就是一个袖手旁观者。但哪怕是只抓住了一个灵感碎片,写了一个简单句子,那么这个人在瞬间就变成了施工者。当一个旁观者看着工地,和一个施工者看着工地,两者看到的东西完全不同,两者的想法也完全不同。

都是面对土地,有人能看到潜在的楼宇矗立,有人只看见泥巴满地,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方法,方法,方法,人们整天在索要。方法论,方法论,方法论,人们整天在升级。底层逻辑,底层逻辑,底层逻辑,人们整天在深入。在没有动手尝试之前,要知道那么多方法干什么?要知道那么多方法论干什么?要知道那么多底层逻辑干什么?知道的越多,想的也就越多,对思考的干扰也就越多,对着手尝试的障碍也就越大。

人们说,起码我知道了方法。不,你不知道。没有屠过龙的人,知道了具体的屠龙术毫无意义,即便了解了所有的技巧和细节,他对于如何屠龙这件事依然一无所知。未曾经过实践,未曾用身体感受过的方法不是方法,那就是一些言语而已,风一样吹过耳朵。你真做了,哪怕一点点,它们全都是有用的。你没有做,听再多,想再多,它们依然不会让事情自己动起来。

所以,今天文章的标题其实应该反过来写:从施工到灵感。你先施工,哪怕写一个句子,写一个段落,你才知道你的灵感是不是灵感,你也才知道你的灵感究竟是怎样落地的,落地之后又是什么效果。有了这个经验,有了反复的尝试和练习,如何聚合灵感碎片才值得考虑。其实,也都不用考虑,因为届时你自然而然会找到属于你自己的聚合方式。因为你都是施工者了,施工者不得不经常去思考如何继续工程,答案就隐藏在思考下面。

同样的,我作为一名长期施工者,看到问题的时候自动从工程角度去思考,给出一个和问题看似完全不相关的答案,这就是施工自身的威力。如果我也是个旁观者,或者今天我打算偷懒,那我大概率会给出方法一、方法二、方法三,反正我回答了问题,看起来诚恳又关切。但对方会不会因此去施工,能不能凭借这些一二三去施工,那我就一点都不关心了。

就到这里吧,前方工地,还请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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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5

灵感不上门

 


灵感,灵感,灵感,老有人跑来问我哪里来的灵感。每天一篇文章,灵感哪里来?每天三张图,灵感哪里来?

这个问法本身就有问题,感觉是人坐在家里,门铃响,开门一看,灵感穿着西装三件套,手提公文包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灵感,叫我小灵就行,我今天来找您,是为了帮助您写一篇新文章」。

不会有这样的事的。

也不会是你在家里东摸西找,在马桶水箱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发现灵感正躲在那里,抓住来扔在键盘上它就帮你打好一篇文字。也许你的确能找到私房钱或者双马尾小强,但不会有灵感。

事实上我说过很多次了,你得先行动,行动的过程中就一定会和环境发生碰撞。碰撞过程中你得到新信息,新反馈,于是你受到外界的刺激,而这个刺激会让你产生灵感。

在今天这个早上,你不知道写什么,那就打开电脑去看看新闻,这就是你的行动。于是,你看到 HYROX 这个词和「喷射战士」这条新闻,你没见过 HYROX 这个词,那么它就带来新鲜刺激。你也没见过喷射战士,那么喷射战士也就会带来强刺激。

这些刺激进入你的大脑和心灵,你自然而然会产生反应,有情绪上的,有思考上的,一开始是些碎片,你跟着碎片飘荡,它们慢慢慢慢会聚合在一起,慢慢慢慢形成某个你的个人想法。这时候你有了冲动,想把这个想法写出来,这就是灵感。

你每天重复那么做,那么这个过程就会越来越快,碎片聚合速度也就越来越快,你的灵感来得也就变越来越自然,越来越自如。

所以,这就从来不是一个「从哪里来」的问题。就像是古代关于斯巴达人的逸闻一样:

说斯巴达人以言简意赅著称。有人向一位斯巴达人问路,问自己想去某地需要多久。斯巴达人就回答了一个字:走。这人很困惑,反复解释了自己的问题,然而斯巴达人每次都只回答一个字「走」。

这人很丧气地放弃了,离开斯巴达人继续前进。他才走出去几步,就听见斯巴达人在身后开口说:按照你这个速度,需要三个半小时。

你都不肯走,我哪里知道你几时能够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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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城里人搞点事情


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下班之后的八小时很难打发。一方面是因为纠集一班朋友越来越难,有人要加班,有人要恋爱,有人要带孩子,另一方面是因为可以参与的项目极为有限,搞来搞去也就是那几样,而且每一次的体验也不确定。哪怕是你最喜欢的餐厅,也未必能做到每次去都满意。

所以,如何安排都市人口的这八个小时一直就是个问题。既要满足一些轻量社交的需求,又要有趣有挑战有成就感,还要能够形成一种潮流,起码要让一批人趋之若鹜。之前,已经有过马拉松,有过玩飞盘,有过自行车骑行,以及突然没了声息的「City Walk」。

说实话,没有一样能干得过广场舞,大妈们一直站在八小时业余时间的生活方式金字塔顶端,戴着整齐的白手套,每天出勤。

最近我注意到有一种新的活动正在搞事情,看起来很有成功的希望。首先是门槛并非高不可攀,不需要什么专项技巧训练,更考验力量和耐力。然后是动作简单,基本上人人都可以参与,没有什么学习门槛,而且大家也不是比动作。再次是不太占地,大地方有大地方的搞法,小地方有小地方的搞法,而且活动场所可以用现成的,反正城市里空闲的地方大把都有。

最后是没有激烈对抗,但是有成绩比较,而且参加者在现场要承受一定的痛苦,具有较强的观赏性,观赏之后让人更加热爱自己的龟样养生生活。于是,很容易组成亲友团前往观摩,加油打气,所以现场气氛很好,很热烈,很投入,可以为此收取门票,售卖周边,甚至是提供付费课程。

这个活动就是扭秧歌,哦,对不起对不起,我写错了,它就是HYROX。

刚听说这个活动时,我觉得这么无聊的事情谁会喜欢?但是我转念一想,可能自己还是想简单了。人类好像自古就有这种嗜好---一群人聚集起来,做一些朴实简单的动作,搞一搞比赛,大家却欢天喜地,如同过年。比如说苏格兰的那些糙汉,没事就比赛抱起大石往脑袋后面抛。看起来很无聊,但是就是很受欢迎。

后来健身房这种邪恶现代发明出现,破坏了古老的人类集体生活。健身要去专门的场所,健身人群和普通群众从此隔绝开来。一群人在一个封闭环境里相互内卷,卷衣服卷设备卷次数卷肌肉卷身材,非常残酷,不单像是去上班,更像是去单位接受同行评议。即便有了什么成绩,什么成果,也无法有效地进入自己的生活圈子,引发讨论或者关注。相反的,和亲友吃牛蛙火锅的时候还要遭到嘲讽。

HYROX改变了这一切,解放了健身房圈禁的都市健身白领,把他们重新带回到人群之中,让健身拥有了观众和粉丝,也让自己得到了关注和荣誉,关键是每周都可以搞,不像马拉松那么麻烦。但效果近似于村BA,或者城际足球联赛。运动和运动员,运动员和人群,再一次连接了起来,就像是久远之前,人们站在苏格兰的高地上一样。

回想我的中小学时代,到处都是乒乓球台,任何时候都有人在球台上对决,任何时候也有一圈人在围观。后来去发展经济,人们先是不打架了,然后也不打球了。再后来又有了手机,人们连出门的时间都很少,出门也通常低着头刷手机。如果没有手机,我想下班之后睡觉之前的八小时会更难以打发,更让人觉得无聊。

类似HYROX这样的活动提供了一个思路,就是说人类吃完饭之后,总是有聚集在一起扔巨石玩的冲动,内心总希望还有一帮人在边上看着。无非是不同时代的巨石有不同选择,但是围观扔巨石的心是一样的。而且,我想人们扔完巨石,看别人扔完巨石之后,回家也会好睡一些。HYROX有运动风险,但这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这样的活动太少了,城里人下班之后没事可搞。

所以,我的个人判断是:即便看到有人在参加HYROX时蹿稀,也只会增加人们对扔巨石的好奇心和参与欲望,起码不无聊,一时之间有了新话题。毕竟人类的本质不是什么复读机,而是八卦犯,共同个性则是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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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4

和折叠屏做个了断



黑板上有道题:手机怎么做折叠屏?


华为、三星、小米、Vivo、Oppo、Google 都交出了答卷,我没有动心,一直耐心等着,因为考场里还有一名学霸没有交卷,他就是苹果同学。

从他的历次答题情况来看,苹果同学要么直接一把揉了考题,自己新出一道,逼迫同学们回到考场跟着他的思路重考;要么就是用一种全新的解法,证明自己比其他同学理解得深刻,解得更漂亮。

无论是哪一种做法,苹果同学都让人觉得期待。

昨天苹果同学最后交卷,交出了他的答案「Duo」,看完我确定自己这一轮不会买任何折叠屏手机。

其实我个人一直对折叠屏心存疑虑,也许这个考题本身就是某种一厢情愿,并不是用户的真实需求。当第一部折叠屏手机出现,我就一直在想:用这种折叠屏来做什么?我想不出什么使用上的飞跃。但是,价格是真的上去了,维修成本也真的是上去了,对了,还有重量也是如此。

不过我已经是个稳重的中年人了,在我做产品经理的那几年,学到了两条很重要的教导: 1、你的需求不等于用户的需求,尤其是大众用户;2、普通产品经理满足用户需求,伟大产品经理创造新的用户需求。

所以我沉默着观察,看折叠屏是不是一种大众消费者的真实需求,看折叠屏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是不是催生了某种新的用户需求。当然,还等着看苹果交卷,因为苹果对产品的理解总是要更深一些,解决方案也总是会更优雅也更令人惊喜一些。

现在我可以得出自己的结论:折叠屏的确是一种需求,无论真实与否,反正是有一批用户接受了。至于说他们的考虑是基于功能性、实用性还是炫耀性,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并不重要,因为人们对产品的需求从来就不是单一维度。但不大可能像触摸屏一样,变成一种基础标准,也就是说,不会人人的手机默认就是折叠屏。

而我自己则不会考虑,起码按照这一轮的各家解题结果,我看不出我个人有什么购买的理由。就算是说我老了,说我穷了,说我酸了,那我宁愿去做这个老穷酸,也不愿意用一台手机去证明一下自己。



当初我对折叠屏心存疑虑,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多屏,换句话来说,我用多屏干什么?说是方便,可以同时干好几件事。那我为什么要同时干好几件事?多屏在一开始就有一种浓郁的「班味」,一般来说,公司里最忙碌的那一个,家里炒股最投入的那一个,面前才有好几块屏,而且不断在屏幕之间做切换。

为什么要把手机变成生产力工具?为什么手机作为生产力工具体现在多屏执行多任务?我认为这里缺乏明确的回答。人们一边吃饭一边看剧,或者一边打游戏我觉得已经够辛苦的了。现在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打游戏一边回微信,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没有一样是投入其中能做好,也没有一样是沉浸其中真正享受,反倒是像人类用肉身在模仿一台电脑。

然后,多屏这件事究竟应该是手机来做,还是智能眼镜来做,我也有疑问。关于屏幕,伟大的乔布斯都判错一次。他曾经很坚定地说,手机最好的尺寸就是 iPhone 4 的尺寸,最适合手持和操作,最符合人类使用习惯。但现实是人们喜欢更大一些的屏幕,大屏总是更受欢迎,在照顾手掌和眼睛之间,人们更在乎后者。结果是苹果也改弦更张,跟上了大屏时代。

但手机屏幕大到一定程度就会抵达极限,以我自己为例,自从 iPhone 出了 Pro Max,我的左手小指第一二关节之间的老茧就越来越厚,指骨也已经轻微变形。因此,如果屏幕尺寸不能持续增加,那么增加屏幕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必然选项。

但这里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也更像是苹果以前的解法:手机屏幕就到这里,停止变大,停止变多,就停在这里,换智能眼镜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智能眼镜可以提供近乎无限大的屏幕,多窗并行操作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而且这种在眼前直接开虚拟大屏的方式,要比手机有限的物理屏幕更为优雅简洁。为什么一切都要让智能手机来做呢?是有法律规定么?

在我自己的内心深处,自从看到第一台折叠屏手机问世,就一直有个很小的声音在嘟囔:这不很像诺基亚它们的末期吗?在功能机上已经做无可做,进无可进,就开始研究各种奇技淫巧,各种古怪设计。出发点从为用户提供某种功能,某种便利,变成给用户提供一个购买的理由,于是把一种通讯工具变成了一种电子快消品。于是,销量达到极盛的时候,末日也就临近。

说实话,看完苹果的答卷之后我很失望。交卷最晚,但是没有看出有什么过人之处,溢出效应却非常明显:苹果的价格让其他竞争厂商原本很贵的折叠屏产品,在消费者心理上从奢侈品级变成了性价比级。给我的感觉是邀约大家一起加水加料搓汤圆,把折叠屏这个市场彻底搓大搓贵,大家好每家都多分点儿。

于是这个世界看起来就很荒谬,各种 KOL 在展台前干着一模一样的事情:同样的亮屏状态,同样的惊呼,同样的赞叹---哇!看不见折痕耶!完全看不见耶!上一次这一点成为标准,还是市场刚刚推出无痕内裤的时候。

老穷酸就是话多,我看我最好还是闭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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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3

抢 iPhone 的早上


今天早上起来,打开手机,发现满屏幕都是抢 iPhone 18 的动态,我才意识到今天是新款 iPhone 发售日。

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也曾经是早起抢购的人之一。从 Apple Store 突然进入维护状态开始,就已经进入了期待状态。一旦下订成功,在网上晒订单这种事情我也干过,以至于后来看到有段子说「冷知识:不在朋友圈晒 iPhone 订单,苹果也会发货的」时,也感觉到面皮有些发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冲动连同憧憬一并消失了。中间我也曾经反思过多次,但是每次我觉得新款 iPhone 没什么太大进步,也没有什么让人振奋的新功能时,总能在网上看到新的教程,教我如何发现苹果在「看不见处」的巨大提升和全新创造。类似的事情经历得多了,受教育次数多了,虽然我也算是一名「果粉」,也忍不住升起了忤逆的心。

教育对我失效了。

还有另外一种说法,设计上蛮巧妙的。如果你觉得没看出什么好来,那么就约等于你批评 iPhone。而你批评 iPhone,那就可以直接等于你穷,你买不起所以你妒忌,你酸葡萄症发作,忍不住就要说酸话。这种说法很成功,甚至还发展出一条定律:每次新 iPhone 上市就会有一轮酸言酸语,但是很快销量数据就会狠狠打脸。

对,就是这个词「狠狠打脸」,有一种交了钱给库克之后,就开始和库克狠狠共情的感觉,就要憋着为库克出一口气的感觉。这些说法听太多,以至于我开始产生怀疑:是不是有钱会对大脑的情绪中枢的运行产生什么负面的影响?医学界是不是得弄个疫苗什么的预防一下?

羞辱也对我失效了。

但最大的失效并不在这两点,而是在我眼中 iPhone 从 「它是 iPhone」 变成了「一部好用的手机」。之前我的确觉得手机分两种,一种是 iPhone,另一种是其它。当我买一部 iPhone 时不只是买了一部手机,我还买到了一种承诺,承诺它会是先进的,是新奇的,是很酷的一台电子潮玩,而且会通过它和世界、和生活有一种全新的交互方式,于是提供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体验。

到今天,这种承诺已经失约多年。苹果还是强大的公司,iPhone 还是强大的产品,但它能赚多大的钱,能控制供应链到多深,能堆叠多少硬件和功能这些事情,我感觉不到和我有什么关系。因为一台新 iPhone 并没有超出一部手机的范围,和其他家大同小异,后来连 PK 的点也渐渐一致。于是,它就是「一部好用的手机」,既不多,也不少。

在这个早上,看着网上各种人晒订单,听着网上各种惊喜和哀叹,我觉得恍若隔世,又觉得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别误会,我并没有嘲讽这些人的意思,恰恰相反,我倒是有点羡慕他们,因为他们还会为一部手机牵肠挂肚,为了一张订单而欢喜莫名。在这个周末的早晨,他们还有一件值得早起,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我看了一下我的手机系统信息,是 iPhone 16,但名称那里写的是 iPhone 15---当初迁移信息到新手机的时候,我没有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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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2

创造一个万人嫌


昨天我给朋友发过去一条新闻链接,附言说:还好,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一条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是的,不存在一个高中时期就开始接受捐助的女大学生,一个在社交媒体上浓妆艳抹的女大学生,一个在使用 iPhone 17 MAX 的女大学生,一个当捐助人决定停止捐助反而开口索要的女大学生。一切都是虚构的,虚构的人这么做是为了得到流量和关注。

我特意把这段话写成这样,是想凸显一下这个人物的构成。女大学生,网络热词。浓妆艳抹,网络热词。iPhone 17 Max,网络热词。忘恩负义,人类有史以来的热词。

在我们的网络世界中,按照这样的配方创造人物,激发起人们心中的厌恶、恐惧、愤怒情绪,成功引爆一个帖子的做法,早就是一种流行。如果有一条真实的社会新闻引发公众热议,那么这条新闻就会被拆解开,看刺激大众神经的点究竟是什么。然后根据这些分析,可以精巧地设计一个同构的人物和同构的故事,最后激发同样的舆论热度。

最近这段时间,关于贫困生、低保户能不能过某种生活,做某种事的新闻层出不穷,每次都能维持相当高的讨论度。因此,网络上创造出一位并不存在的白眼狼女大学生也就是个时间问题,总有人会成功,区别在于最后是谁进拘留所。但我忍不住悲哀地想,也许,这种事情在很多人那里都值得争先恐后抢一下,三分钟的热度也是热度。

我非常厌恶这种小作文,非常厌恶这种写作方式,非常厌恶这种人物创作方式。因为当这样的小作文变成流行,每每成为爆款,最后无论写作者拘留七天还是十五天,对社会的真实伤害已经造成了,而且短期无法消除。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当网络上反复创作「遭遇熊孩子」的故事,让熊孩子的形象,以及「惩戒熊孩子是为了公益」的概念深入人心,结果就是某天有人在飞机上把四岁的女童带离奶奶身边,锁在飞机洗手间里单独教育。也直到这一天,网络上对「熊孩子」的喊打喊杀才终于告一段落,因为大家突然意识到,这一切也许已经走得太远了,开始了反思,开始有人大声疾呼,希望大家恢复对孩子的平常心,能想到自己也曾经是个孩子。

然而,也就是这几天,又发生一起「锁喉摸臀 4 岁男童」事件。

我是这么想的: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孩子,在日常生活中,任何一个人每天也会遇见很多个孩子。孩子千奇百怪,有熊,有小白兔,有哈士奇,也有闷葫芦。一个正常人以正常心态面对一个孩子时,他并没有特别的心理准备。但是,如果这个人被网络上的「熊孩子」故事反复洗脑,洗出一种模式来,认为熊孩子是一种威胁,熊孩子广泛存在,而且熊孩子的家长必然站在孩子的一边攻击自己,那么,当他偶然面对一个普通孩子的时候----

1、那个孩子还什么都没做,这个人心中就已经进入预警状态;2、无论那个孩子开始做什么,这个人就偏向观察「熊孩子」的特征,并且在心中放大这种特征。

于是,他就觉得自己遇见了一个熊孩子。同样的孩童吵闹,别人能够忍受,而他自己的内心里却感到特别烦躁,特别难以忍受,迅速进入应激状态。这样的代价,就是让孩子不得不面对一个危险的大人,而这一切原本不会发生,大家原本可以相安无事,这个人原本也不需要立即生起那么大的情绪。

同样的,这个社会里有需要救助的人。而大多数能够提供救助的人,通常都处于两可之间。想要行善,但是又担忧麻烦,担忧因果瓜葛,担忧自己受骗上当。这完全可以理解,人性就是如此。这时候,需要一个很小的助力,轻轻推一下,人们的心就会迅速落入其中一边。

对于提升整个社会的福祉来说,大家肯定都希望往行善的那一边稍微推一下。这同样也是人性,人人都愿意生活在一个善意的社会环境里,愿意看到一个人在生活上跌倒总有人伸手援助的景象。但是,类似白眼狼女大学生的小作文写多了,流行多了,这种流行的推力却可能让人们选择放弃行善那一边。「管它真的假的,反正这事看起来好麻烦,我看还是算了」,于是,一个本来可以得到帮助的人就失掉了一次机会。

我尤其愤恨这类故事里特意创造「女生」「女大学生」角色。这些词是网络热词,写出来就天然有关注,有热度。但正因为这种热度,形成了对女生的负面态度,那些需要帮助的女性学生本来处境就要更为艰难一些,同样减少一份资助,她们潜在的受助机会可能会减少更多。
让人放弃行善,这是极大的恶业。

最后,我只想说一句话:当你在网上再次看到一个万人嫌的故事,当你觉察到自己内心的厌恶、愤怒之情在升起,拜托你踩一脚刹车,冷静下来再想一想,决定要不要投入转发声讨的人潮中去。

否则,等到事件反转之后,并不是什么「还好,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一条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而是这条并不存在的白眼狼成功关闭了许多人通往良善的心门,哪里有「好」呢?「好」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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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中年翻种子


有读者问我:「叔,你到了这个年纪还会有焦虑和烦心事吗?」


首先,这个问题就很讨打,如果不是问我,如果不是问现在刚好德艺双馨的我,多半会遭到白眼:什么年纪?什么叫「到了这个年纪」?那你觉得我是有多老?

大家应该都能理解这种心态,绝大多数人都厌恶衰老,热爱青春,因为我们都是生命。所以,面对衰老这种问题,面对自己青春不再的现状,人就会觉得不安,就要想逃避。于是,就会把对于衰老的恐惧用力压在心底,埋上很多土,再搬来很多石板镇上。

这种恐惧不能浮出心头,暂时被压制,被回避,被遮掩,被刻意遗忘,就会慢慢收缩,变成一颗很小的种子,在内心之底静静休眠。

如果你能接受这种说法,那么,你可以思考一下:一个人是不是只有恐惧衰老这一种负面的情绪?肯定不止。每个人都有很多恐惧,很多焦虑,很多悲伤,也有很多长期不得释放的欲望。它们都受到了类似的处理,变成一颗颗休眠的种子,沉入心底,在那里形成一个种子池。在种子池之上,则是每个人倒的土,压的石板,上的铁锁,贴的封印。

接下来我又要问两个问题。第一,青年人和中年人比较,谁种子池里的种子更多?答案是中年人,因为中年人没有年轻人那么多的希望和明天,但是却有很多责任和负累,于是自我压抑更多更重。

第二,青年人和中年人比较,谁的种子池更容易翻腾?谁的种子更容易从休眠中复苏?谁更容易突然之间被爆发而起的负面情绪所笼罩?保守的说法是不一定,青年人种子少但是激素高、欲望强,也许更容易翻腾。但是从生活经验来看,是快乐的青年人多还是快乐的中年人多?即便都翻腾,但中年人更难以走出负面情绪,因为没有一个全新世界可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想,现在我可以回答那位读者的提问了:到了我这样的年纪,依然无法避免焦虑和烦心事。而且,我不得不隔一段时间就专门应对一次种子翻腾。

每一颗种子都意味着一种未经处理,未得解决的情绪,或者一种未能满足的欲望。它之所以会休眠,是因为人在强力压制,努力遗忘。但人到中年,生活中的压力陡增,终日目睹的都是失去和离别,于是这种力量就会削弱。当力量削弱到一定程度,外部压力也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内外交攻,种子瞬间得到了外来的支援,一瞬间就萌发出来。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可以描述一下:当你坐在沙发上,心事重重,这时候你突然觉得周围暗了下来,不是光线变化,而是你陷入了一团黑暗之中,你的心光变弱。然后某种或者某几种强烈的负面情绪压倒性袭来,一举摧毁你的理性。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就整天生活在这团黑暗里。

那么,过着安适简单的中年生活是不是就没有这回事了?恰恰相反,这样的生活让人放松,然后人的心就会开始自我解套,在人不知不觉之中,会自己铲土,会自己移开石板,打开铁锁,撕去封印,因为这一切本质上来说都是强力束缚,自在的心会自动解开它们。

也就是说,对于一个中年人而言,在大理闲居时内心种子翻腾的机会,也许比一个在北京全力挣扎的哥们更高。闲适生活不时就会被打断,莫名其妙,看起来全无道理就陷入了暗黑情绪之中。自我解缚的心就会如此,它会一次次释放出那些种子,等着它们完全长出来然后消失,于是它就得到多一点真自在。

所以,无论正反都要翻种子,中年人很难逃脱。那种「等我成熟一些,等我年长一些,所有负面情绪就会消失」的念头,是一种可爱的天真。而对于一个中年人而言,那种「翻过这一次就彻底好了,以后就再也不受困扰」的想法,同样也是一种老天真。

那这样说起来岂不是很绝望?不是这样的。你不知道种子翻腾是什么,不知道种子为何翻腾,是不是只有自己翻腾的时候,翻腾会让你特别痛苦绝望。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了,这就是种子翻腾而已,这就是心力束缚能力下降而已,这是所有人都要面对而且是不定期反复经历的状态,翻腾依然会让你不舒服,但你却可以接受它,因为你知道它会过去,因为你知道人人都在那么受磨练。

你要问我一个让种子翻腾完全停止,让种子完全消失的方法或者告诉你一个最终停止的时间点,抱歉,我也没有。中年就一点好,那就是迟早会明白答案并不会以自己期待的方式,成功解决自己的问题。虽然这个答案不让自己满意,但中年人可以学着从答案的角度重新思考自己当初的问题,然后得到了一种不是解决的解决方案---

你得不到一间永远干净的房间,但是你学会了打扫卫生,结果你锻炼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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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0

心的教师



今天是教师节,我想起自己曾在一本书里读过一位教师忆念自己老师的文字。他说,虽然老师已经逝世多年,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心和老师没有一刻分离。这些年来,在他的案头一直摆放着老师的相片。有时候自己起心动念,有了什么不好的念头,转头看到老师在镜框里正凝视着自己,心中就立即大为惭愧,恶念也随之消融。

这段回忆让我深受感动,不仅仅是因为师徒之间情感深挚,我更看重教育能够深入人心的伟大力量。教师传授学生知识,学生记得的是知识,是方法,是思想,作用在大脑。教师塑造学生心灵,学生因此而行正道,因此而守护内心,也因此而获得强大依怙。即便离开了老师,即便老师不在人世,却依然可以从老师那里获取力量,在脆弱和迷惑的时候得到提醒、得到指引,也得到保护。

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教育,也是最成功的教育。

在每个教师节,人们都会回忆自己的老师。有些人带着感激之心,而有些人则会陷入痛苦回忆。在那些感念老师的回忆中,极少看到有人回忆老师教了自己什么知识,什么解法,什么思路,人们更多是在感念老师曾经如何对待自己,让自己的内心得到温暖、安慰、鼓励、指引或者是启发。而那些带着痛苦回忆的人,同样也是如此,他们痛苦的源头在内心而不在头脑,他们认为自己的心曾经受到过老师的伤害。

知识总有各种教学方法去传授,但人的内心却很难触达,也很难改变。好的老师穿越了知识传承的层面,直达学生的心灵,所以说「教师是人类灵魂工程师」这句话本身是没有错的,虽然很多老师认为以自己的收入水平谈什么灵魂上动土太过冒昧,但作为一种理想境界,人们的确需要灵魂工程师常驻内心世界。

在那段回忆文章的最后,作者看到老师的照片,立即开始自查自省,把念头拉回到正路上来,那么,究竟是谁拉了作者一把?

回答「作者」,或者回答「作者的老师」,我觉得都有失偏颇。不是所有人看到老师的照片都能幡然醒悟,也不是所有老师都会让学生在多年之后都常常忆念,更不用说在案头放一张相片。这里需要老师的教导能够深入学生内心,成为一种深刻印记,同时也需要学生完全理解这种教导,而且对老师拥有不灭的强大信心。换句话来说,需要双方心心相印,一盏心灯点亮另一盏,教育才能持续发生作用。

如果学生内心并不认同老师,那么就算是家里挂满了老师的照片也没用,该怎么想还怎么想,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回到当初,如果老师并不能用合适的方式教导学生,也没有办法触达学生的心灵,使得学生产生信任和信心,那么他也就没有传授学生什么真正的人生核心。这是心彼此不相应的缘故,大家各自在不同的频道上,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遥远的呼应。

因此,在这个教师节我想这么说:一个人能找到合适的老师,这是很难得的事情;一个人能找到合适的学生,这同样是很难得的事情,甚至可能还要更难一些。这样的两个人在这一世里能够彼此遇见,彼此进入对方心灵,甚至合二为一,则是极为珍贵的事情。

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这样的老师,也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这样的学生,我更希望每个人在自己身上同时做到这两件事情。各位老师,各位学生,祝大家教师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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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9

欢迎来到薄肌俱乐部


可能是算法推荐的缘故,最近「薄肌」这个词不断在我眼前出现,感觉一枚新的网络流行词在冉冉升起。

上网查了一下,「薄肌」是一种最新的身材审美标准。它不同于之前的「病娇」审美,也不同于之前的「肌霸」审美,而是走了一条中间道路:男性应该有肌肉,但不应该达到夸张臃肿的程度,应该保持一定的纤细身材,但要求肌肉轮廓清晰,不可以是风吹就倒的纸片。女性那边也与之类似。

已经有人仿照电影《搏击俱乐部》,开始为「薄肌俱乐部」定出规则,给出思想支持。也有人给出了具体的数值:男性薄肌标准是体脂在8%-15%, 女性标准则是 15%-20%。

我记得在我小的时候,《健美先生》杂志封面上的男女都还算是身材匀称,但等我开始工作,审美的风向就变了,健美先生一个个都像是比利时蓝牛,你可以去查一下这种牛的图片。从十多年前开始,大只佬又有点退烧,新崛起的都是病娇男,苍白单薄,但又说是「陌上人如玉」,人们就喜欢这样形貌。

如今兜兜转转,两头都尝试完毕,似乎一切又回归均值,人们开始追求不那么极端的身材。不过,如果那些体脂率标准不是开玩笑,那我觉得薄肌的标准其实并不低。我认识一些体脂率在 10% 左右的健身好友,那种投入程度普通人很难想象。

如果是作为一种生活态度,那么「薄肌」倒是好理解,那就是不要追求极致,不要给自己定下太高标准,而是保持不高不低的平衡状态。什么都占一点,但也都别太过分。因此,我个人认为「薄肌」应该不是独立出现的审美概念,而是人们生活态度改变的结果。从「既要又要」,变成了「既不又不」。

从审美上来说,我认为「薄肌」带有保守的倾向。无论是大只佬还是病娇男,他们在视觉上是鲜明的,是凸出的,也都是一望而知的。薄肌不是如此,很多人大概需要第二眼才能识别出来,他们站在人群里并不出众,也不是人们的目光焦点。这和过去有了很大改变,以前社交媒体上不会推崇这种概念,无法立即吸引目光的东西,等于没价值,等于不存在。

这种变化很有趣。以前的审美方向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像是个难以完成的 KPI,一旦达成,也像是取得了人生中的一项重大成就。现在这种「薄肌」如果完全不考虑数据标准,它倒更像是普通人的庇护所,戴上一顶「薄肌」的帽子就可以混进去,再不用考虑完成那些高难度的 KPI 了。而且,从此自己的身材焦虑就有了出口:您好,其实我是薄肌身材---普通人在身材上也有了自己的组织。

于是我也忍不住畅想,如果这种变化继续扩大范围,是不是有一天也能关照到我?挤入「薄肌」人群我是不抱任何希望了,但是会不会出现发型上「薄发」、「微秃」审美标准呢?这样只要头皮上还有一根毛,我就稳稳站在队伍里,不用追求满头乌发,也不用追求大秃瓢一枚,而是可以沉稳地回答:秃什么秃?你懂什么?这是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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